3、海拔 “啤酒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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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机场出来，风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但沉。
顾之澄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这件是新买的，鹅绒，昨天收到傅景深那四个字之后下单的——这件事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来接机的是个晒得黑红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叫小马，基地运维。
车是辆旧普拉多，后备箱里塞着两个氧气瓶和半箱士力架。
"傅总说您可能高反，让备着。"小马发动车，"他自己倒是从来不用，上个月连着待了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并网攻坚嘛。"小马在盘山路上打方向，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傅总白天跟我们爬塔，晚上改调度代码。我们都说他不像老板，像个不要钱的运维。"
顾之澄看着窗外。海拔在爬升，植被一层层退下去，先是树，然后是灌木，最后只剩枯黄的草甸和远处雪线。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
笔：创始人驻场21天——这条会进报告，放在"管理层投入度"那一节，用最干燥的措辞。
至于胸腔里某个说不清的位置轻轻沉了一下，这条不进任何报告。
基地比她想象的大。
四排灰白色的集装箱式机房沿着山坳排开，像搁浅在草甸上的船队。再往上，一排风机缓慢地转，光伏板铺满了整面南坡，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亮得睁不开眼。
傅景深在二号机房门口等她。冲锋衣，安全帽，帽檐下半张脸晒出了明显的高原红边界——白衬衫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中间隔着一整条产业链。
"路上还好？"他问。
"还好。"
"嘴唇有点紫。"他看了她一眼，转身从门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便携血氧仪，递过来，不由分说，"夹上。"
顾之澄夹了。88。
"低于85就吸氧，这里不逞强。"他说完这句，转身推开机房门，语气无缝切回工作，"验收一共三项：满载稳定性、绿电切换、断网续训。前两项我们跑过十一次，都过了。"
"第三项？"
傅景深的脚步停了半拍。
"跑过四次。"他说，"过了一次。"
机房里，几十排机柜的风扇声汇成一片低频的轰鸣。顾之澄跟着他走过通道，冷通道的风吹起她一缕头发。她注意到每个机柜上都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潦草——是傅景深的字，她在抵押合同的签名页上见过。
"断网续训为什么这么难？"
"高原电网不稳，瞬时断电是常态。训练任务一断，checkpoint恢复要重新同步几千张卡。"他在一排机柜前停下，"天枢把这条写进验收标准的时候，我们的容错系统还不存在。"
"他们知道你做不到，才写的。"
"对。"傅景深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所以我们花了八个月，做到了一次。后天，需要第二次。"
晚饭在基地食堂，大锅菜，土豆烧牦牛肉。四十多个工程师挤在一起吃饭，声音很大，没人因为老板和投资人在场而收敛。有个戴眼镜的姑娘端着餐盘直接坐到傅景深旁边，跟他吵某个调度参数，吵赢了，得意地走了。
顾之澄全程没说话，只是看。她尽调过四十多家公司，看过无数张精心布置的"团队氛围照"。眼前这种吵法，布置不出来。
九点，她出门透气，高反的头痛压在太阳穴上，一跳一跳。
然后她在食堂背后的草坡上站住了。
银河横在头顶。不是城市里那种需要辨认的星星，是泼出来的，整条天幕被碾碎的钻石糊满，密得近乎蛮横。海拔三千四的夜空不讲道理，也不留余地。
"第一次看都这样。"
傅景深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罐东西，走过来递给她一罐——不是啤酒，是葡萄糖。
"高反喝这个。"他说，"啤酒明年庆功再说。"
顾之澄接过来，拉开，甜得直白。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很大，星星很低。
"问你个问题，不进报告。"她忽然开口，"2024年签那份抵押合同的时候，你知道是套吗？"
"知道。"
"那为什么签？"
傅景深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顾之澄以为他不会答了。
"我们这一代做模型的，都在赌同一件事——智能的成本会归零，谁先把成本打下来，谁就活到终局。"他望着山坳里那几排机房，"2024年我只有两个选择：体面地死，或者签字，然后跑赢条款。"
"现在呢？后悔吗？"
"数学家不后悔。"他说，"只复盘。"
顾之澄侧过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硬，眉骨投下的那道阴影比在北京时更深，可语气里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把命押上桌之后的、近乎安静的笃定。
"顾之澄。"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带头衔。这是第一次。
"嗯？"
"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你的报告照实写。"他说，"我请你来，不是来手下留情的。是因为这个行业里，愿意爬到三千四百米来核实一个数字的人，不多了。这样的人写的'死刑'，我认。"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任何收尾，像他所有的邮件一样。
顾之澄站在原地，把那罐葡萄糖喝完了。甜得过分，但她头痛好了一点——她拒绝去分析原因。
测试前夜，她在宿舍核对验收文件，十一点半，窗外忽然传来狗叫，然后是车灯扫过窗帘。
这个点，有车上山。
她披衣出门。食堂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陆巡，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前面两个穿着天枢的工牌马甲——验收观察员，提前一天到，合理。
第三个人下车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傅景深从机房方向走过来，走到一半，停住了。
顾之澄看见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整整三天，满载测试、断电演练、债主条款，他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
"老周。"他说。
车前那个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眼镜片上蒙着哈气。顾之澄对这张脸有印象——尽调材料里，临界智能前首席架构师，周明远。
四个月前被挖走的六个人里，排第一的那个。
断网续训系统，最早的图纸，是他画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