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临纪》》海风未见

30、“我还不能死……” 陈叔手术发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透过病房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光斑，落在洁白的地板上

　　我一整夜都睡得很浅，在医院走廊那张硬邦邦的陪护长椅上，断断续续眯了几个钟头

　　凌纪昨天傍晚先送我过来之后，中途回去拿了书包，一大早就重新赶回医院，他手里提着两个温热的早餐袋子，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我的面前

　　他把早餐递过来，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我略显疲惫的脸上

　　“一晚上都在这里待着？你怎么不回家里休息”

　　我伸了伸僵硬发酸的胳膊，接过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与豆浆，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也安不下心，不如留在这里，方便随时听医生的消息”

　　凌纪在我旁边的长椅缓缓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

　　“昨晚睡得好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

　　我低头拆开豆浆的吸管，声音淡淡的，“心里一直惦记，不知道今天早上的手术会不会顺利”

　　昨天医生已经通知我们，今天上午就要安排手术

　　颅内淤血需要清理，多处断裂的骨头也要做复位固定，手术难度不小，风险告知书，昨天傍晚，已经由我代为签字

　　凌纪侧过头看向病房紧闭的大门

　　“八点半，就要进手术室了”

　　“嗯”

　　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攥紧塑料豆浆杯，杯壁温热，却暖不透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

　　“希望一切顺利”

　　没过多久，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病房里面出来

　　陈叔安静躺在上面，身上已经换上浅蓝色的手术病号服，头上厚厚的纱布重新更换过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意识还算清醒，看见站在走廊边的我和凌纪，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清清，一大早，你怎么又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十分虚弱

　　我连忙走上前，跟着病床慢慢往前走

　　“我过来陪着您，不要担心，医生医术很好的”

　　陈叔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扫过我，随后落到凌纪身上

　　“凌纪，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清清”

　　凌纪微微颔首

　　“您放心，我会的，祝您手术顺利”

　　病床一路推送，最终停在了手术室厚重的蓝色大门前

　　门缓缓敞开，医护人员推着陈叔进去，大门在我们面前关上，上方一块红色指示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红色，悬在高高的墙面上

　　漫长的等候自此开始

　　走廊里面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家属焦躁踱步的身影

　　时不时有人坐下，又忍不住站起来，来回不停走动

　　我和凌纪就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坐下，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往前挪，手机屏幕亮了，是梦莉发来消息

　　【梦莉：清清，今天陈叔做手术对不对，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两个上完上午前两节课就请假过来，可以吗？】

　　【清清：还在手术当中，暂时没有消息，你们好好上课，不要随便请假，放学之后再来就可以】

　　消息发送出去，我把手机收进兜里，重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几个小时过去了

　　墙上时钟的指针，一点点爬到了中午

　　手术室大门依旧紧紧关着，里面一点声响都传不出来

　　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安，手心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不会有事的”

　　凌纪察觉到我的紧张，他轻轻往我这边靠过来，压低声音安慰

　　“手术时间长，有时候反而是正常情况，代表处理得仔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是那颗悬起来的心，始终没有办法落下去

　　又煎熬的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走廊远处，昨天那位主治医生匆匆走过来，身上还穿着蓝色手术服，口罩挂在下巴，神色很凝重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凌纪也紧跟着站起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怕我太过着急脚下不稳

　　“医生！里面怎么样？”我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叹了一口气，神情沉重

　　“手术中途突发状况，病人出现了大出血，现在情况很危急，我们已经尽力在止血，但是他现在血压掉得很快，意识开始模糊，现在要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头顶，一瞬间我大脑空白，双脚发软，如果不是凌纪及时伸手牢牢揽住我的肩膀，我几乎要直直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大出血……”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眼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

　　“怎么会，昨天明明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手术永远都存在不可预估的风险”

　　医生语气沉重

　　“我们已经全部尽力了，现在，只能看他能不能撑过来”

　　说完，医生又转身，重新快步返回手术室

　　蓝色大门关上，红色的灯依旧亮着

　　我呆呆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视线一片模糊

　　凌纪把我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慢慢抚着我的后背，他没有多说什么空话来安慰，只是安安静静，让我可以靠着他，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眼泪慢慢停下来，只剩下心口一阵阵钝重的疼

　　手术室里面
　　【陈叔视角】

　　漫天遍地的白色，一片朦胧

　　大量失血带来的冰冷，正一点点从四肢，慢慢吞没他的意识，周围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声音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很远很远，听不清楚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他快要撑不住，只想彻底闭上眼睛，就此沉睡下去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坠入黑暗的那一刻，朦胧白雾里面，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多年前的模样，年轻的外婆，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面，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安安静静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他

　　陈叔愣住了，他想往前走，脚却一步都挪动不了，只能呆呆望着那个朝思暮想了半辈子的身影

　　少女模样的外婆，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穿过层层叠叠朦胧的雾气，传到他耳边

　　“傻子，你在我的眼里，永远都是那个最特别的那个人，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笨笨的，总是怯生生，不敢靠近我，那时候，我还一直以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她停顿片刻，温柔的目光牢牢锁住他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你几十年了，几十年的时光，听起来很短，但是那些默默爱着你的日子，于我而言，每一日都很幸福，我爱你，你现在不能就这样走，活下去，代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代替我陪着清清，代替我看着清清长大了……”

　　一句一句话，慢慢落进快要沉沦黑暗的意识里

　　原本已经打算就此放弃的念头，一瞬间碎开

　　“不能……不能就这样离开”

　　陈叔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面，嘴唇微弱颤动，气若游丝，在心底反复默念

　　“我还不能死……”
　　“我还不能死……”

　　手术室外面，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无助地在门外等候，每一秒钟，都漫长到近乎残忍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要站不住

　　红色的指示灯，终于，啪的一声，熄灭了

　　手术室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医生走出来，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他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撑过来了，真的算是奇迹，大出血控制住了，病人凭着很强的求生意志，闯过了最危险的一关，现在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能不能稳定住，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依旧是危险期，还不能够掉以轻心”

　　听完这句话，我全身绷紧已久的力气一瞬间全部抽空，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积压了整整一天的惶恐，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眼泪又一次涌出来，只是这一回，不再是全然绝望的泪水

　　凌纪蹲下身，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慢慢拉起来

　　“好了，清清，他撑过来了”

　　他的声音，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挺过去了”

　　我抬起布满泪水的脸，望向那扇门口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出来，陈叔安静躺着，依旧还在沉睡，脸上盖着氧气面罩，身上缠满管子，脸色依旧苍白，可是胸膛，平稳缓慢地一起一伏，实实在在地呼吸着

　　我们跟着病床，一路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监护室不能够随便进去探望，家属只能够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外，远远望见病床模糊的轮廓

　　我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隔着一层玻璃，望着里面沉睡的陈叔

　　凌纪安静站在我的身侧，没有打扰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

　　我拿出来，屏幕上面，梦莉发来好几条消息

　　【梦莉：我们已经放学了，现在已经在来医院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就到医院】

　　我抬手擦干净脸上还未干的泪痕，慢慢打字回复

　　【清清：手术挺过来了，现在进重症监护，还没有完全安全】

　　发送完毕，我将手机收回口袋，依旧静静站在玻璃窗前面，望着监护室里面那个身影

　　海边这座小城窗外，厚厚的云层缓缓散开，一束浅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进医院长长的走廊

　　今天这一场生死关卡，陈叔闯过来了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漫长艰难的恢复路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