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23、第二十三章

　　裴道之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巨石，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小溪镇。
　　他掌中放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颤颤巍巍指着前方的小镇。

　　罗盘是用来判断阴气的方向的，只要是鬼修和妖鬼逗留的地方，它都能指出来。

　　裴道之收起罗盘，朝小溪镇走去。

　　他一袭雪白长衫，容貌俊逸，气质卓然清冷，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进小镇，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人看他在寻着什么，好心上前去帮忙，只是一靠近，冷冽的气息扑来，视线一触到裴道之深深的眸光，一股阴寒倏得爬上脊背。

　　“你、你在找什么？”那个大娘挂在脸上的笑消了去，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

　　裴道之淡淡看她一眼，道：“不必。”

　　意思是不必她帮忙，大娘也有点不想帮了，抱着胳膊赶紧走了。

　　裴道之弯弯绕绕，在一间卖文玩的小店停了下来，他看了片刻，走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公子想要些什么？”

　　“舆图有吗？”

　　店家也像那个大娘一样，忽然觉得有些冷，后退两步，只是脸上还挂着殷勤的笑，“有的。”

　　裴道之接过舆图，抬起眸子，问道：“这段时间，有哪些人来过你这？”

　　那个小二对着裴道之意味深长的眸光看了很久，突然身体一抖，脸上的笑全部消失，化为惊恐，拼命地往门外跑。

　　裴道之冷笑，伸出手重重拍在店家的天灵盖上，道：“想逃？”

　　店家似乎还想挣扎，“道长饶命，我就是一个普通……”

　　他话没说完，裴道之手往下一挪，咔嚓一声，精准利落地掐断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来，倒在地上，化为一阵黑烟。

　　是个鬼，不过是个小鬼，最多一年。

　　裴道之垂着视线，面无表情看着这个鬼灰飞烟灭。

　　他斜过视线，阴厉的目光射向从后门出来的一个老头，冷冷道：“该你了。”

　　——

　　苏凝意识猛地回笼，睁开双眼，莫幽池将她拉出水面，带到岸边。

　　她被湖水呛到，躺在地上，用力咳嗽起来。

　　“怎么样？”莫幽打量她的神色，苏凝脸色很苍白，湖水太冷，她现在的身体很弱，很难扛住。

　　苏凝冷得浑身发抖，莫幽池想帮她弄干衣服，想起自己给她输送阴气只会让她更难受，手又收了回来，脱下自己已经弄干的衣服，给她披上。

　　苏凝抬眼看他，目光中露出一丝迷茫，虚弱地问道：“你救了我？”

　　莫幽池正后悔只带了一件衣服，穿着薄薄的黑色单衣很不习惯，睨了她一眼，道：“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是谁？”

　　苏凝垂下眼眸：“我……”她摇摇头，道：“没谁。”

　　想起掉进洞内都是拜他所赐，苏凝坐起身，道：“你恩将仇报，我好心救你，你却拉我下水。”

　　莫幽池撇开头，“你哪里救我了，你最后明明想放开我。”

　　“所以，你就把我也拉下来？”苏凝气笑了。

　　莫幽池反驳道：“我这也是救你，你以为凭你自己，真的能走出这片森林？”

　　莫幽池把苏凝拉下来，主要是本性使然，就像做了一个恶作剧，故意拉苏凝下来，吓她一吓。

　　苏凝气愤指着湖水道：“走不出森林也不会现在就被湖淹死了。”

　　“不是没淹死吗？”莫幽池沉沉地道，“我可救了你。”

　　“所以呢，你想让我感谢你？”苏凝道：“你不把我拉下来，我压根不需要你救。”

　　“你……”莫幽池气得咬了咬牙，几百年了，从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因为第一句没说话，就会被他给杀了。

　　偏偏他现在不能杀她，还得想尽办法、低声下气讨好她，让她爱上自己。

　　莫幽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愤怒地踹开一块石头，将披在苏凝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听见苏凝的咳嗽声，又黑着脸给她盖上。

　　“多谢了。”苏凝道。

　　莫幽池回头，眯着眼看她，一脸戒备和小心，“什么意思？”

　　“你看，真谢了，你又不高兴。”苏凝拉了拉他的衣服，道：“谢你的衣服。”

　　莫幽池呵了一声，“救你命你不谢，一件衣服倒谢。”

　　苏凝靠在山壁上，闭上眼休息，苍白的脸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莫幽池沉默片刻，道：“苏凝。”

　　苏凝嗯了一声，莫幽池黑漆漆的眼看着她，道：“我掉进洞前的时候，你为什么拉住我？”

　　苏凝嗤了一声，仍闭着眼，道：“终于想起来这事了？我还以为你忘了。”

　　苏凝睁开眼，对上莫幽池的眸光，实话实说道：“我要去北鄷，需要你的帮助。”

　　“因为这个？”莫幽池有些不相信，没有遇见他，她也会一个人去到那，他也相信，她一个人能到那。

　　“不然呢？”苏凝眨眨眼，“我无缘无故去救你，凭什么？”

　　“你……”莫幽池一言难尽，还是以前的自己太单纯，看错了人，真将眼前的人当作玄虚大陆了不起、胸怀天下的人物。

　　看来和他差不多。
　　这样的话，她爱上他，应该会更容易一点，毕竟同类相吸，他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休息得差不多，苏凝披着莫幽池的衣服，站起身。

　　她看了看四周，这应该是埋在地下的一个山洞，有光线透过山顶上的洞射进来，山洞应该不深。

　　两边都有狭窄石道，石道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凝左右看了看，选择右边那条，道：“走吧。”

　　莫幽池跟在她身后，“歇好了？”

　　“嗯。”

　　“那衣服还我。”莫幽池伸手去拿衣服，苏凝将衣服紧紧裹在身上，“等会，现在冷。”

　　莫幽池瞪着阴沉沉的眼，道：“我也冷。”

　　鬼修者最怕冷了，体内阴气出不去，外面的寒气便抵抗不了。

　　苏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道：“那我们赶紧出去吧。”她加快脚步。

　　莫幽池咬得牙根都要碎了，眯着黑漆漆的狐狸眼。

　　石道内，莫幽池走在前面，他手里燃着鬼火，可以照亮黑漆漆的石道。

　　两人走了很久也没有走到头，莫幽池有些不耐烦，皱着眉道：“怎么还没出去，这条路对吗？”

　　苏凝摇摇脑袋，道：“不知道。”

　　莫幽池啧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走这边？”

　　还那么自信，莫幽池一向认为，苏凝自信的事，一般不会出差错。

　　苏凝眨了眨眼，“随便选了一条，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情况下，除了随便选一条，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莫幽池脸一沉，面无表情地举着鬼火，继续往前走。

　　算了，莫幽池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苏凝抬了抬肩膀，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总是阴沉沉的，瞪着一双眼。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灵果吃，灵果脆甜可口，苏凝一边吃着，忍不住露出满意的笑容。

　　莫幽池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能吃小声点吗？”

　　苏凝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拿出个最小的，递给莫幽池，“来一个？”

　　莫幽池看她的眼神堪称怨毒，苏凝有些茫然，问：“怎么了？”

　　莫幽池看了眼小小的灵果，问道：“好吃吗？”

　　苏凝点点头：“当然。”

　　莫幽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全是恶意，道：“等你修了鬼修，就吃不了了呢。”

　　鬼修靠阴气，灵果里面都是灵气，两者相冲，当然吃不了了。

　　苏凝瞪大眼，莫幽池呵了一声，转身不再理她。

　　这个女人竟然如此小气，给他的，和她现在吃的，大小差了两倍不止，他吃不了，也要告诉苏凝她以后也吃不了！

　　苏凝又咬了一大口，他说得对，以后就吃不了了，她现在一定要好好品尝每一口灵果。

　　想到什么，苏凝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莫幽池冷冷道：“莫幽。”不能告诉她真名字，又懒得取个新的，干脆直接去掉一个字。

　　苏凝低低重复了遍：“莫幽……”她想说她叫苏凝，忽然想起来，莫幽不久前，喊过她的名字，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叫什么。

　　苏凝看向莫幽，目光深起来。

　　她一直怀疑莫幽的出现不是意外，又一时猜不到他的目的，毕竟现在的她没什么值得图的。

　　现在的情况下，只要对方不想伤害她，对她又有用，苏凝都不会轻举妄动。

　　她没有多问，脱下外袍，还给莫幽池。

　　莫幽池接过衣服，狐疑地看她一眼，“还我？”

　　苏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莫幽对她非常戒备和小心，似乎生怕她会对他做什么。
　　可问题是她什么都做不了，莫幽肯定也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嗯，还你，”苏凝解释了一句，让他放心收回衣服：“你衣服上阴气太重，披久了冷。”

　　莫幽池放心穿上衣服，瞥她一眼，“等你修了鬼修，衣服阴气不会比我少。”

　　苏凝抬了抬肩，那也没办法。

　　说话间，前方有一丝亮光透过来，莫幽池灭了鬼火，两人加快脚步。

　　光线越来越多，两人眯住眼，抬手遮挡点光线，奔了出去。

　　一出洞口，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异常熟悉。

　　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横在两人身前。

　　只不过当时他们在溪水的那头，现在在有木屋的这头。

　　所以……他们绕了一大圈，就相当于过了一条窄窄的小溪。

　　莫幽池牙又咬了起来。

　　苏凝抬头望着离自己很近的木屋。

　　木屋的周围种满了鲜花，苏凝不认识这些花，它们绚烂多彩，热烈奔放，看着它们，好像一切都不会丧失希望。

　　但它们围着的这间木屋，却好像已经安静了很久。

　　苏凝轻轻走到木屋前，她的手搭在门上，犹豫了一瞬，轻轻推开门。

　　木门推开的那瞬，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苏凝的想法是对的，木屋里没有人，而且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

　　她走进去，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木榻，一方小桌，桌旁放着一把竹椅。

　　屋内弥漫着竹木的清香，可以想象，木屋的主人住在这里的时光静谧而快乐。

　　桌子上有一本陈旧的书，书页被吹过的风轻轻翻开。

　　苏凝拿起来一看，是关于玄虚大陆的史书。

　　玄虚大陆历经千年，到现在，外面流传着无数本关于它各个时代的史书。

　　苏凝手里的这本，写得是玄虚大陆的初创的历史。

　　几千年前的事了。

　　传闻玄虚大陆最初埋在深海里，历经千年不变——直到仙界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动荡。

　　仙界开始长达几百年的大战，天在这次大战中，被意外撕开一个大洞，胜利的仙人重新统治仙界，而失败的仙人被派去补天破开的大洞。

　　那些失败的仙人补啊补，补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终于补完。

　　最后那日，他们在补好的天的下面，齐齐累死过去，全都坠进那片天的下面的海中。

　　也许是他们心有不甘，仙身沉落海底，体内残留的仙力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海底剧烈晃动，海面波涛汹涌，整个大海像球一样翻滚起来，海底升起又降落。

　　就这样历经百年，终于形成现在的玄虚大陆。

　　苏凝粗略看完，轻轻放下书。
　　玄虚大陆的形成，她以前大致有了解过，和书中讲得差不多，因此没有非常意外。

　　屋内没有其他东西了，她起身离开，一转身，注意到开着的木门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门后挂着一幅画像。

　　苏凝心中一动，她关上门，抬眼去看那幅画像。

　　待看清那副画像的人，整个人呆住。

　　画像中的男人，面容清秀雅正，眼神温柔含笑，乌发半束，青衣在身，拂尘在手。

　　正是前世苏凝的师尊，清溟仙君，李清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