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梦缘》若铱

21、第21章归途 大会结束之

　　大会结束之后，戒日王在行宫里单独召见了玄奘。“法师名扬五印，诸国争相供养。以法师之才，若留在天竺，可为国师。”玄奘沉默了片刻。“大王错爱。贫僧西行求法，是为了中原众生。此地佛法虽盛，但中原的佛经仍然残缺，中原的僧人仍然困在矛盾的译文中找不到出路。贫僧若留在天竺，纵享万世供养，也难辞背信弃义之名。十七年前贫僧离开长安的时候，曾经说过——不到天竺，不回东土。如今到了天竺，也学到了法。该回去了。”

　　戒日王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僧人。此时的玄奘已过不惑之年，鬓边有了几丝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十七年前孤身出关的年轻僧人，现在已是名震五印的佛学大师。他本可以留下来，接受全天竺最尊崇的供养，在有生之年成为一代宗师，埋骨佛国。但他选择回去。回到那个经书残缺、战乱方歇的中原，用余生翻译他从天竺带回去的每一页经文。

　　戒日王没有再劝。他只是问：“法师需要什么？”

　　玄奘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工工整整地递上去。那是他这些年用蝇头小字写下的全部经卷目录——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经，涵盖唯识、般若、涅槃、因明、声明各科，每一部都是他在那烂陀寺、在五印度各大寺院、在无数辩论和参访中精心筛选出来的。这份清单上没有任何一部是重复的，没有任何一部是中原已有的译本。每一条都对应着他在中原笔记里写下的一条疑义。

　　戒日王看完清单，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东土僧人。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敬意。“本王以为法师是来求学的。如今才知，法师是来搬家的。法师要把那烂陀寺搬回中原去。”

　　玄奘低下头，双手合十。“贫僧惭愧。”

　　戒日王大笑。他当即将清单交给身边的大臣，下令倾全国之力为玄奘搜集这些经卷。戒日王以举国之力助玄奘收经，每一部都由最有学问的抄经僧誊写校对。与此同时，五印度各国听到消息后纷纷加入——迦摩缕波国送来贝叶经三箱，摩腊婆国送来佛像七尊，犍陀罗残存的寺院搜罗出珍藏的梵文原典托人带来。这份清单最终变成了一座流动的图书馆。
　　贞观十七年，玄奘踏上了归途。来的时候他是一个人加一匹老马。回去的时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经，装载在二十匹专门挑选的良马上；一百五十粒佛陀舍利，盛放在七座金函中；金、银、檀木佛像共八尊，每一尊都由戒日王亲自挑选的最好的工匠铸造；还有沿途各国国王赠送的奇珍异宝，以及戒日王派出的使臣和卫队。

　　离开那烂陀寺的那一天，戒贤在弟子的搀扶下送出了山门。玄奘跪在戒贤面前，磕了三个头。戒贤用枯瘦的手掌覆在他的头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然后玄奘站起来，翻身上马。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骑着马沿着恒河向西走，两岸的僧众闻讯赶来，站满了河岸。有人撒花，有人焚香，有人跪地叩首。他走过的每一座寺院都响起送别的钟声。在印度游学十七年，玄奘从求法僧变成了“大乘天”，从学生变成了老师，从异乡人变成了被整个佛国尊敬的人。但他在四十一岁这年，选择变回一个赶路的人。

　　叶知秋在梦里跟着归途的队伍走了很久。渡印度河的时候遇到暴雨，河水暴涨，驮着经卷的马匹险些被冲走。玄奘跳进水里和随从们一起推着马过河，那些贝叶经卷被油布裹着背在最高大的马上，一滴水都没有沾。他自己浑身湿透，僧袍上全是泥浆。他站在河对岸，看着最后一匹马安全上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翻越大雪山的时候，一名随从得了急病，高烧不退。玄奘连夜骑马赶到最近的村镇请来郎中，又亲自煎药喂药，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他在十七年前翻越凌山的时候没能救下坠崖的慧通，十七年后他不想再丢下任何一个人。

　　叶知秋在梦里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懂了——玄奘不是一个天生不会害怕的人。他只是花了一生的时间学会了和恐惧相处。而学会的方式，是独自面对最深的恐惧，一遍又一遍，直到不再害怕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