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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中亚 走出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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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凌山,便是中亚。
玄奘一行进入了热海——那片在西域语中被叫做“大清池”的巨大湖泊,湖水微咸,浩渺无边。湖畔的草场上散布着游牧民族的毡房,牧人骑马放羊,女人在毡房外支起大锅煮奶。玄奘在这里休整了几日,用冻伤的双脚换来了一双新靴子,又用麴文泰赠的金银补充了干粮和马匹。
然后继续向西。
他穿过了赭石色的赭时国,经过了盛产汗血宝马的飒秣建国,途经了以葡萄美酒闻名的喝捍国。他的队伍重新壮大起来——沿途各国君主看到高昌王的国书,纷纷派人护送,有人送马,有人送粮,有人派兵随行。麴文泰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确实好用。
这一路上,玄奘做的最多的事不是赶路,而是记录。每到一个城邦,他就询问当地的名称、方位、物产、风俗、气候、宗教。他会问本地人这座山叫什么名字,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这个城池的国王是哪个家族的,这里的人信佛还是信火祆教。他在路上收集到的信息,是这一路上除了经卷之外最重要的财富。
叶知秋在梦里看着他用冻伤未愈的手指捏着笔,在颠簸的马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记录都精确到让人吃惊——“大清池,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
她记得这段文字。这就是后来的《大唐西域记》里的原句。原来这些文字不是在长安城里的书斋里回忆出来的,而是在马背上、在驼铃声中、在异国的风沙里,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
从中亚到北印度的路,又走了一年多。
玄奘翻过了兴都库什山的雪山隘口,穿过了喀布尔河谷,经过了犍陀罗——那个佛教艺术辉煌数百年、此刻却已日渐凋零的古国。他在残破的佛塔前凭吊良久,在废弃的寺院废墟里捡起一片残损的贝叶经,拂去上面的尘土,仔细辨认那些古老的梵文。
越往南走,佛教的遗迹就越多,但活着的佛教却越少。那些曾经辉煌的寺院大多成了废墟,佛塔上长满了荒草,石窟里的佛像被风沙侵蚀得面目模糊。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写下“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的地方,很多已经只剩下残垣断壁,连一个僧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他心里一定有一种复杂的感受。这是佛的故乡,是佛法的发源地,是他从小在经卷里读到过无数次、做梦都想来的地方。但等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发现它正在老去。
叶知秋在梦中看到他站在犍陀罗一座废弃的佛塔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摸了摸塔身上斑驳的浮雕,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佛像面容。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看懂了他眼里的东西——他在怕。怕等他走到那烂陀寺的时候,最辉煌的佛学也正在老去;怕他走了这么远的路,最终还是会晚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