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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名声 贞观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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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高昌。
玄奘在进入高昌国境之前,已经在戈壁和沙漠里跋涉了整整半年。从瓜州到伊吾,他在莫贺延碛里走了八百里,险些渴死;从伊吾到高昌,又走了六百里,沿途盗匪横行,他躲在废弃的烽燧里过了三夜,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刀剑声,念了一整夜的经。
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僧袍上的补丁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但在伊吾,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名声”。伊吾是一座小城,城内只有一座佛寺。他在寺里讲了三天经,消息就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城。等他准备动身离开的时候,城门口挤满了来送行的百姓,有人捧着瓜果,有人跪在路边请他摸顶赐福。
玄奘一一合十还礼,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向西。
他不知道,他的名声比他的马跑得更快。伊吾和高昌之间隔着一片沙漠,但消息只用了三天就传到了高昌王宫。高昌王麴文泰听说有一位从东土大唐来的高僧正在往高昌走来,立刻派了使臣带着数十匹好马前往迎接。
使臣在沙漠边缘等了两天两夜,终于等到了那个从地平线上缓缓走来的身影。
“法师——”使臣翻身下马,跪在沙地上,“高昌王命臣在此恭迎法师。法师远道而来,请随臣入城歇息。”
玄奘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使臣。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
高昌国是西域大邦。虽然名义上对大唐称臣,但实质上是一个独立的王国。高昌城比伊吾大了十倍不止,城墙高耸,城门宽阔,城内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匹的、打铁的、烤馕的、煮羊肉的,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玄奘被直接带进了王宫。
麴文泰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等他。
这位高昌王四十岁出头,身形魁梧,穿着锦袍,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他是西域诸国中少有的虔信佛教的君主,每年都会请高僧来王宫讲经,但从来没有一位高僧让他这样等过。
玄奘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合十行礼。
麴文泰打量着他。面前这个僧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僧袍又旧又破,脸上还带着风沙磨出的伤痕——和他见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高僧完全不同。但他的眼睛让麴文泰愣住了。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坚定,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
“法师,”麴文泰开口,声音洪亮,“本王等你很久了。”
“贫僧不敢当。”玄奘的回答很简短。
麴文泰忽然大笑起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玄奘的手腕——那手腕瘦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拉着他就往殿里走。“法师不必客气!到了高昌,就是到了自己家。本王今晚设宴,为法师接风洗尘!”
玄奘被拉着走进大殿,脚步有些踉跄。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接风宴的排场,玄奘这辈子没见过。
几十张矮桌上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羊、大块的馕饼、金黄的葡萄干、紫黑的桑葚干、乳白的奶酪、琥珀色的葡萄酒。数十位高昌贵族分坐两侧,穿着华服,戴着金玉首饰,交头接耳地打量着这个从东土来的年轻僧人。
麴文泰把玄奘安排在自己右手边的上座,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玄奘用手盖住杯口,轻声说:“贫僧持戒,不饮酒。”
麴文泰愣了一下。旁边几位贵族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在这片土地上,拒绝国王的敬酒是极大的不敬。但麴文泰没有发怒。他把酒杯放下,亲自给玄奘倒了一碗清水。
“法师持戒严谨,本王佩服。那就以水代酒。”
席间,麴文泰不停地问问题。他问长安的寺院有多少座,问大唐的皇帝是不是真的那么英明,问中原的佛法和西域的有什么不同。玄奘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说到佛法的时候,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从《涅槃》到《摄论》,从《俱舍》到《唯识》,旁征博引,信手拈来。
麴文泰听得入了迷。
宴席散后,麴文泰把玄奘留了下来。两人在殿后的花园里散步,月色如水,照得满园葡萄藤银白一片。
“法师,”麴文泰忽然停下脚步,“你留下吧。”
玄奘转过头看着他。
“高昌虽小,但国库充盈,百姓虔诚。本王封你为国师,举国供养你讲经说法。你要译经,本王给你建译场;你要收徒,本王的子民任你挑选。”麴文泰的目光灼热,“你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本王虽然不知道细节,但你这一身风尘,已经说明了一切。法师,何必再去天竺受那种罪?”
玄奘沉默了片刻。
“大王,”他说,“贫僧此行的目的是天竺,不是高昌。”
“天竺有什么是本王给不了你的?”
“原典。真经。”玄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中原的佛经译本残缺不全、互相矛盾,各派争论百年而无定论。贫僧不是来西域讲经弘法的,是来求取原典梵本、理清佛法真义的。高昌不是贫僧的终点。”
麴文泰的脸色变了。那张热情洋溢的脸慢慢地冷了下来,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法师的意思是,要走?”
“是。”
“本王不让你走呢?”
玄奘直视他的眼睛。“那贫僧就不走了。”
麴文泰怔了一下,露出一个将信将疑的笑容。“法师这就改主意了?”
“不。”玄奘说,“贫僧的意思是——不吃饭,不喝水,直到大王放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