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砂砾和雨（幽魂蝙无差）》火韭

12、初始条件（7） “你喜欢他

　　“我觉得这样挺好。”小布鲁斯突然说。
　　他们正走在回停车点的路上，小布鲁斯已经半小时没吭过声了。明科在布鲁斯·韦恩墓前将这孩子拉到自己背上时，他像个断线木偶一样顺从，两手从明科脖子两侧垂落，这倒是给明科省了些事儿。根据他的呼吸频率和肌肉收缩，明科自然知道他没睡着，不过没想到他睡前还打算开口。对他来说今晚有意义的部分应该已经全部结束了。
　　“不好！”罐罗大叫，从布鲁斯的外套口袋里飞出来，在他们头顶飞快地转圈。它现在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动静倒是不小。
　　“对不起。”布鲁斯嘀咕，转动了一下脸，把它更彻底地埋进明科领子里。
　　“别这样想！”罐罗的声音低了些，它在恳求，“求你了，爸爸！”
　　“我控制不住。”布鲁斯贴着明科的脖子说，似乎疲惫得连内疚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不起，罐罗。我想我长大以后变了。”
　　“你喜欢有我在你身边。我知道的。所以我才回来。”罐罗趴到了小布鲁斯背上，它的哭腔很明显是拟态的一部分，毕竟它压根没有人类的发声器官，“我最喜欢爸爸了……”
　　“我也喜欢有你在。”小布鲁斯轻声说，蠕动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太不负责任了。我不该有孩子。既然我决定成为……蝙蝠侠。”
　　“你是最棒的爸爸！”
　　“你知道罐罗其实不算是个孩子吧？”明科颠了他一下，他再不停止思考蝙蝠侠不该有孩子的一万个理由，罐罗就要用泪水把明科的脑子淹死了，“它表现得像个孩子，应该是躯体不完整带来的心智倒退。”
　　他在精神空间里用沙尘暴挡住罐罗，重重叹了口气，感觉脖子两侧小布鲁斯的胳膊稍稍收拢，但也没到“抱着”的程度。二十年前的雪山上，那个筋疲力尽的白人小子也是这副死样子。
　　“都一样，他把自己变成了爸爸。”小布鲁斯固执地说，“蝙蝠侠应该照看所有人，然后这件事就到他结束，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他不该有‘他的’孩子。”
　　这倒是个新观点。以小布鲁斯当下的年龄和所承担的仇恨，自然不会说些儿童安全之类的废话，不过明科还以为他是在为罐罗难过呢。
　　“如果是像你一样的孩子呢？”明科问。
　　小布鲁斯犹豫了。很不幸，明科已经见证这片刻的犹豫在将来不断扩大，变成一堆谋杀了他的“孩子”。明科对布鲁斯说过，在意会成为布鲁斯的死因，布鲁斯则反驳称在意让人们更强大，目前为止，这二者似乎都没能被证伪。
　　“那他们也该像我一样靠自己。”小布鲁斯加强语气说道，而后吞咽了一下，“我靠自己成了蝙蝠侠……不是吗？”
　　“嗯哼，这是那种我会回答‘是’，但大的那个你会回答‘不是’的问题。”
　　他们总算走回停放点，明科将小布鲁斯放到摩托车上，在系遮眼布的时候让罐罗扶住他。他累得连保持坐直都困难，可还是抿着嘴唇，用力思考明科说的话。
　　“……我有阿福。”布鲁斯目前只能想到这一层面，“但这是……本来就有的。除此之外，不该有其他人。”
　　“那我呢？”明科捏捏他的脸，这小子不好好吃饭，面颊上都没肉，“没我也更好吗？”
　　这回小布鲁斯犹豫得更加明显，他刚要说什么，遮眼布下，他的嘴忽然张开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令人惊恐的可能性。
　　“不是！！！”罐罗简直是在惨叫，“你们是……那个，搭档！是搭档啊！他比爸爸大！爸爸没那么老！”
　　明科笑得蹲在排气管旁边擦眼泪，罐罗还气急败坏地伸长触手锤他。操，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梗。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时，小布鲁斯看上去非常不高兴。他知道时间点，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立刻明白自己不可能有明科这么大的儿子。没人会喜欢自己一时犯糊涂的念头被大声喊出来，罐罗也意识到了，整个海星趴在小布鲁斯胸前死死抱着他，要不是它穿着颜色鲜艳的连体裤，看着会完全像是恐怖片里的外星寄生生物。
　　“我是什么时候遇见你的？”布鲁斯气恼地问，“成为蝙蝠侠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问题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回答，明科想，谁能说得清布鲁斯·韦恩是什么时候成为蝙蝠侠的？
　　“之前吧。”明科骑到驾驶位上，“那会儿你就是傻小子一个。我觉得你退步了，知道吗？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比十岁的时候还傻。”
　　布鲁斯哼了一声，在机车发动时隔着罐罗抱住明科的腰，明显有点儿高兴。
　　“那不算。”他说，“成为蝙蝠侠之后，我不该有任何人，但在那之前我想是没办法的。”
　　罐罗在他们中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明科又一次放声大笑。这个自作聪明的小混蛋。布鲁斯收回一只手，对罐罗进行了一些揉揉抱抱的安抚工作。
　　哥谭约会耽搁得太久了，抵达基地前，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这意味着福克斯又会督促他想办法把小布鲁斯拉出门晒晒。并不是说拒绝福克斯有什么难的，即使明科能看出来一些没资格说自己关心布鲁斯的人正举着这个借口向福克斯施压，但每次福克斯试图让明科像养育一个普通十岁小孩那样照顾布鲁斯，那个可能性都会从阴影中稍稍现出真身：他永远失去了布鲁斯。
　　布鲁斯·韦恩永远都是布鲁斯韦恩，他刚确信了这点，所以理论上，此时明科胸腔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应当减弱，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不曾在寺院里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明科不曾因为布鲁斯违背了某种荒诞的预设对他大发雷霆，他也不曾对明科的真面目擅自失望又无法抗拒般再次靠近。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明科一向对这个短语报以轻蔑，可他已经知道布鲁斯跌入一个不存在布鲁斯的世界时，那里的明科斩下过布鲁斯的一只手。重新长大的布鲁斯不会是他的布鲁斯。
　　他丢失了一些东西。即使小布鲁斯重新长大，爱上哥谭，亲吻他，他还是失去了那些东西。真奇怪，明科记起了自己的双亲。还是孩子的他站在他们草草完工的坟墓前，没有任何感觉。世俗意义上，他们对自己麻木不仁的儿子还算不错，是值得一个为他们痛哭流涕的儿子的那种父母。
　　“你难过吗？”小布鲁斯悄声问，手揪紧他的大衣，身体重心偏向远离阳光那侧，“他死的时候。”
　　“大概吧。”明科咕哝，听见蝙蝠侠发出得逞的、呼噜似的低笑，但现实中小布鲁斯没听清，他不得不用足以穿透风声的音量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有那项功能的话！”
　　“为什么你要继续他的工作？”
　　“我可没有，我说过我是幽魂制造者。”
　　“都一样。不管你叫自己什么，你都在保护哥谭。”
　　他们驶入车库，明科先滑下摩托，等着在小布鲁斯强行自己下车并摔倒时扶一把，但小布鲁斯扯掉遮眼布塞进口袋里，然后从罐罗缠着自己的肢体间伸出了手。发现明科在魔镜后扬起眉毛，没有立刻动弹，他无疑有点儿难堪，嘴唇抿得更用力，基本上是在噘嘴了，但是没有收回手。他仰起的脸上那种听不见拒绝的表情明科已经非常熟悉且暗自命名为“我要这个”，但此前它出现的理由通常都是要求明科教某项新技能，或者带自己出门。
　　“哎哟，瞧瞧，我的小少爷。”明科夸张地感叹，把他从座位上抱起来，缓慢转圈朝摄像头展示布鲁斯把脸埋进自己脖子里的全过程。他两手穿过布鲁斯腋下时，罐罗像条鱿鱼一样哧溜一下溜走了，还在他脑子里留了个响亮的“呕”。
　　“如果你早点儿这么做，你的脚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疼了。”拍了个够，明科朝生活区走去，清晰地感觉到小布鲁斯的力竭的肌肉在自己怀里发颤。他有违常理地感觉自己也累得要死。
　　“你喜欢他吗？”
　　“不！！！”罐罗又尖叫起来。它会这么嚷嚷有点儿奇怪，毕竟它是那个在布鲁斯面前直说明科喜欢他的家伙。如果是因为布鲁斯此时的年纪，明科可以肯定自己刚才没有任何少儿不宜的——
　　小布鲁斯的胳膊猛地拉紧，伸长脖子去够明科的嘴巴。两人碰到的瞬间，明科一把将他扔了出去，罐罗一边继续尖叫一边变大，像个捕手一样把他接个正着，还试图用洪水般的谴责淹死明科。贼喊捉贼，要不是它害明科分心，明科根本不会让一个十岁半吊子小鬼得逞。
　　“一般来说，在你干这种事的时候，我会怀疑你是我的某个敌人准备用来陷害我进监狱的诱饵。”明科抱起胳膊，把语气变冷，“你在想什么？”
　　小布鲁斯肯定因为被扔吓了一跳，但没有任何后悔的意思。他盯着明科，审视明科。明科真该让他自己走回来。
　　“你不是说你没有道德吗？”
　　“道德缺失不会把人变成恋童癖——那太恶心了。”
　　“我是同性恋吗？”小布鲁斯追问，“你们在一起了吗？你家本来只有一张床，你们……睡在一起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明科希望他能听出再不老实回去睡觉会挨揍的意思，但说实话，明科怀疑这小鬼在真被打掉两颗门牙之前是不会老实的。
　　“你为什么不离开哥谭？你什么还在这儿？”小布鲁斯紧攥罐罗抓住自己的肢体，用那没几寸的小身体的每一寸表达继续对话的决心，“他要求你留下了吗？”
　　“差不多吧。”
　　小布鲁斯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只是有点儿生气——他目前体力允许范围内的生气。
　　“他做错了。”小布鲁斯坚定地说，“他疯了，但我还没有疯，我必须告诉你，这是错的。你和罐罗都应该离开哥谭，像阿福一样，拿着钱去其他地方快乐地生活——”他在这一停顿间想起明科的本职工作，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或者，把哥谭只当成一个普通的、满是罪犯的城市，像你对其他城市那样。你说过你根本不喜欢哥谭——罐罗，你也不像大的我那么喜欢哥谭，不是吗？”
　　【每次解决一个案件，每次收到蝙蝠灯的召唤，每次在石滴水兽上看着太阳升起……我都会重新爱上哥谭。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再次爱上哥谭。】
　　压根没人能像大的你那么喜欢哥谭，明科确定罐罗的支支吾吾里包含这个意思。小布鲁斯接受自己会为一座自己尚且痛恨的城市而死倒是不慢，紧接着他做的下一件事是努力把自己喜欢的每个人赶出去，太特么的布鲁斯了，说真的。
　　“你不是世界的中心，孩子。”明科走到小布鲁斯面前蹲下，等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回到自己身上，弹了小布鲁斯的鼻子。
　　“嗷！”罐罗松开小布鲁斯的腿方便布鲁斯踢明科，不过还是没踢着。
　　“我，罐罗，我们都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这才是我们留在哥谭的原因。蝙蝠侠最多算是……一把钥匙。他是那种一直回答问题的人，虽然有时候他给出的答案很糟糕，但他不会否定或逃避问题，也不会把回答的责任推给别人。所以常常有人留下，看他下次的答案能不能进步，或者也许在他运气不好的时候帮他一把。”
　　小布鲁斯不像是听明白了，但反正明科也没指望一个小屁孩能明白。
　　“你说他是死脑筋。”小布鲁斯说，“说得就好像，即使在你不喜欢的方面，你也喜欢他。”
　　行吧。
　　“啊，对，没错。”明科站起来，让罐罗把这家伙拖回卧室，“但我没和他睡过，因为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听懂的话就把你打的主意收了。我不是蝙蝠侠，不在乎揍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