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迎新 ...
-
-
三面主楼围起的老院子空空荡荡，旧得脱皮的灰色院墙刮过一阵风，又掉下来几片渣屑。
跟这凄凉格格不入的三人，衣装得体规制，站成两排，眼巴巴地等着。
县卫生委加人民医院一共才来这点人，却站出了翘首以盼的诚意。
“小祝，你再给驾驶员打个电话，到哪了撒。”
讲话的是卫生委主要领导王中秋，个子不算高，讲起话却中气十足，耐心永远只有一句话的时间。
祝西意在风吹下机敏地回了句“好的主任”
她拿出手机迅速找到驾驶员电话，反应必须要快。
“主任，刚才我问说是快到了。”
医院现任院长楚雄刚说完，县里独一辆的考斯特隆隆开近了院子空降闸前。
那闸门本来就不怎么灵敏，祝西意瞄到保安跑出来，拿着遥控器拼命摁。
她又瞟到王中秋的蹙眉侧脸，赶紧也跑到那边“给我吧。”
拉长那遥控杆，空降闸才应声抬起。考斯特也停止鸣笛，滚起车轮开进院子。
祝西意站在院门旁，被车辆挤着过了身前，为躲避地面扬尘，她捂紧鼻隙，挤眉抬头。
那扇封实的高透车窗后，有双兴致勃勃的眼睛在东张西望，没一会落到她身上，咧嘴一笑打起招呼。
男人长了张潇洒惹眼的脸，得益于健康的白，立体的大五官衬得他面上阳光，牙齿一露，笑起来还有点憨傻。
祝西意凝视了一秒，最终当作没看见，移开目光。
等车子顺利开进，她这才重新回到王中秋身后待命。
“欢迎欢迎！”王中秋上前了两步，大笑着将双手握上第一个下车的人。
厚厚镜片下，新任院长拘谨地回应“王主任，你好。”
祝西意没跟上去，退到一边看三个领导围成圈，熟络地打招呼。
楚雄应当是早就认识这新院长，毕竟都来自于z市不同的公立医院，熟知再正常不过。
车上跟下来长串的亮蓝队服，她内心挨个确认起人数跟人脸，确保这批援藏医生都安全抵达才准备收回目光。
数到最后一个时，祝西意发现数量不对。
一到八都穿着队服，第九个下车的男人没穿。
“哥你给我摁两下太阳穴呗，我可能高反了。”
“去去去！一路就你话最多，你看看他们几个才是高反！”
喊着高反的男人高出人群不少，正是对自己打招呼的陌生人，队伍里多出来的也还是他。
被训一顿，他才收起嬉皮笑脸，转眼又活蹦乱跳地炫耀，喊着“嘿！我居然没事！！”
祝西意对脸色尚且正常的人皱了皱眉，落地就跳，来这玩命呢。
她又扫视到那些手拿氧气罐的女医生，脸色差极，蔫巴靠在车身旁，摆不出表情。
“补个氧气瓶吧。”
“谢谢…”
听着有气无力的，祝西意微笑着挨个给她们分发新氧气瓶，等手里的袋子空了，还有双手没拿到。
她盯着男人空空如也的手掌心，脸上的表情滞停一瞬。
眼前的他稍歪了头“没有我的？”
扒了两下袋子，男人确认没有后耸了耸肩。
“抱歉，我去给您拿新的。”祝西意不好意思地抿唇，收了两下袋口，转身就要去买。
“诶，不用！”拉住急匆匆的身影，他又露出那副大白牙。
“我好得很，不用！”
连说两不用，男人还轻巧地拍了拍祝西意的帽檐，随后走回人堆里。
这人是谁？
祝西意不记得自己在这一批援藏医生资料里见过这张脸，她不悦地瞥向自己肩膀上的不适感。
“何文寓，你氧气瓶呢！”
人堆里这一嗓子让王中秋看了过去。
她熟练地跟医生挨个握手，看见这个叫何文寓的医生手上空空，随即对祝西意招手示意。
“你不会数数啊，赶紧去再买瓶过来！”王中秋压着声量，也能听出怒气不小。
招待欢迎的东西少了一份，难免显得整个县内对千里迢迢援助的技术骨干不重视。
楚雄还在拆着哈达，凑到王中秋旁边交头接耳，一边伸手让祝西意回来。
“是这样的嘛，这小子就是我跟你说的新口腔医生，也是我没跟小祝更新人数，不怪她不怪她！”
他把哈达挂到祝西意手上开始整理，条条叠叠的白亮色，长长拖到地上。
风吹动的流毛勾到祝西意的鞋带，有点麻烦。
何文寓循声看了几眼手抱哈达的人，她脚下有点“杂乱”。
除了刚才发现少了氧气瓶时，脸上稍稍有点慌张以外，气质还是冷，哪怕脚底在抽身，表情还是保持不动得冷静，感觉比高原四月天的温度还低。
脸颊快消失的肉能看出年龄小，就是眼睛里不应该有那副死水样，反倒像被职场磋磨了几十年的沉稳老练。
“你赶紧闷两口，待会高反不是开玩笑的。”
王磊对着这个年轻医生像教弟弟似的，自己是医疗队队长，可不能有人在他下边出事。
“对啊，之前就听说上一批有人跟你一样不重视，还没正式出诊，自己先躺援助医院里了。”女医生聊笑搭话。
“快点啊！”
何文寓受不了唠叨，尤其是一群老学究的唠叨，不然也不能临门一脚瞒着他爸妈来这。
他摆摆手，转身回车上找来自己用过的氧气罐，跟他们一样站在车旁往鼻梁架起送氧口，但压根没摁下去。
林芝的海拔整体没有很高，除了气温跟内地比是有些低，除此之外他自我感觉良好。
何文寓正闭着眼被这轻薄的太阳晒得舒服，下一秒就刮起狂风，不知道谁的渔夫帽被吹飞，砸到他额头上。
“啧。”
他吃痛地皱眉，弯腰捡起地上帽子，发现是丑不拉几的深棕色，还印着某户外品牌的动物logo。
看了半圈，就那女孩递了眼神过来。
祝西意也没想到来这都快一年，妖风还是这么出其不意。
不仅将她没拉太紧的帽子吹了出去，偏偏还是那个自来熟的医生捡到。
看她在帮忙拍照走不开，何文寓先拿在手里，还好心拍了两下灰。
等王中秋和楚雄两人献哈达来到末尾，祝西意终于取完照片。
“你的？”何文寓脖子上挂着条没捆结的哈达，单手把帽子摁回她发顶。
风还在呼呼吹，地面扬尘严重。
他眯着眼给她顺手拉紧绳子，又听到她毫无波澜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多还我一瓶氧气罐就行。”何文寓拍了两下这顶帽子的翘边。
“……您没在吸，给您也属于浪费。”
“而且您说了，自己没事。”祝西意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他刚下车时的玩闹话，称呼客气，话讲得不怎么好听又直白。
何文寓打趣的语气听着就欠，而且没说几句话就对自己动手。
祝西意直觉这类人很麻烦，加上他的突然抵达，导致原先计划好的迎新工作在自己手上成了疏漏，这种定时炸弹，她还是选择离远点。
于是她并没有顺着对方的玩笑接腔，说话保持一贯的冷直无情。
祝西意上手给自己又调了调绳子的松紧，确保不会再被吹飞。
冰山脸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听她讲完，何文寓一快破三的年纪，现在居然也只能抽抽嘴角装云淡风轻。
有意思啊，刚到这地方就碰上这么个讲话带刺的。
被捧着长大的何少爷忿忿看了一眼旁边的脸“你叫什么？”
“姓祝。”
何文寓抵着鼻子，噗嗤一声故意咬重音“小猪啊。”
那双琥珀瞳果然看了过来，隐隐冒着火。
知道这个人是故意在嘴上找回点胜利感，祝西意眯了眯眼冷下脸，嘲讽笑说“呵。”
两人相看两相厌，随着何文寓哼了一大声，都往左往右各拉一大步，生怕再挨着会多余浪费自己的口水。
-
在工作日抵达的援藏医疗队，只能以简短的欢迎仪式匆匆带过。取完合照后，这些医生又挨个上车，被送去援藏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医院周转房的其中一单元。
县域房源一向紧缺，每年新晋干部都不够分。挤不出来太多空房，也没有什么类似于市里的小区公寓能住，医院周转房常年留着这几套老得经不起翻修的户型。
唯一优点是距离上班的现有院区，只需要步行五分钟。
只有一年援藏期的医生没什么好挑的，一共九个医生，但只有四套。
每套两室一厅，也就是只能住八个人。原先是够的，偏偏今年加塞了一个何文寓。
四个女医生分走两套，何文寓自然是得先跟谁挤一挤。
四月的林芝，暖气已经停供。水泥砌的房子一到夜晚，温差太大还是会冷。
身为队长的王磊不好带头挑剔环境的不足，他一到房子里就摊开行李箱做整理。
看见何文寓站在一旁不动，他蹲在地上说“文寓，你要不乐意跟我一大老爷们睡一张床，外头沙发也行。”
“那沙发是我睡的？”何文寓黑着脸环视房间的狭小，回答得极快。
是，何院长亲儿子光是肯来这高原小县城已经惊掉下巴，怎么可能屈就老小区沙发上过一年。
“毕院那，你要不去问问，没准他那有空房间。”
王磊口中的毕院就是今天跟医生一块抵县的新院长毕安群，他即将替任楚雄，在这县城医院里接过三年任期的院长职务。
“我不去。”
“你别耍少爷脾气啊。毕院可不住这，人好歹是留三年的，跟我们不是一个待遇，听说是大院的小区呢。”
县里针对援藏领导的条件对标县级做参考，虽说援藏队本身有专门建的住宿楼，但因为还有比毕安群级别更高的行政领导会抵藏，就算是毕安群也未必能住进去。
更别谈何文寓个只待一年的医生。
王磊扶着膝盖站起来，担任队长的他有义务照顾好每个队员，主动提出让何文寓跟自己住，也是看出没人想跟他做室友。
原因很简单，本来就不怎么熟，怕嘴上一个不小心得罪这关系户。
何文寓拍掉他的手，对少爷二字明显不爽，放着行李箱不管，走出房间去。
对门的骨科医生也在整理东西，看何文寓一闪而过的身影还叫了他一声。
“他怎么了？”韦蔚海抱着衣服跑进对房里打探。
“我怎么知道！”王磊没好气的再蹲下去。
刚甩上门的何文寓噔噔迈着长腿下楼梯，转个弯跟一大袋棉被芯撞上。
祝西意往后趔趄两步，空出手扶到生锈的把手上。
她歪头又看见那张脸，正拧紧眉头瞪她。
“让让。”何文寓挤过狭窄的水泥楼梯，冲下楼去。
跟着上楼送保暖物资的阿达道“这是怎么了小祝。”
阿达是个藏族叔叔，委里的驾驶员，讲话带本地音调。
“不管他。”祝西意颠了颠手里的棉被，往上继续走。
她敲完门，耐心等面前铁锈色的防盗门打开。
王磊赶紧把人迎了进来“不好意思啊还让你们上门送这些，太感谢了！”
韦蔚海也跑了过来，打量了几眼突然搭话“你是G省人？”
“不是，是隔壁n市的。”祝西意放下棉被，上前握了握对方递过来的手。
“我天！我也是n市人！只不过去了z市工作！”
得知祝西意是老乡还是志愿者，韦蔚海一下更觉得距离拉进，毕竟都是来这艰苦地区发光发热的年轻人。
“你叫啥？”
祝西意微笑松开对方的手，报了名字。
“这名字好听，人也长的好看！”王磊叉着胖胖的腰肉，爽朗地笑了两声。
把地上那些棉被、毛毯、取暖器都当成祝西意的功劳来感谢。
“都是委里配置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说。”
她虽受团委管理，但第一年分到了卫生委，说话就都得以委里为先。
这番话是王中秋刚刚离开时交代的，好展现委对援藏医师的诚意。
祝西意客套完后，扭头指了指门口说“对了，刚刚出去的何医生，是怎么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