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无名 “你们没听 ...

  •   燕聆抱着小狐狸出门的时候,天刚擦黑,江南水巷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岸灯影落在水里,碎成一荡一荡的金鳞。他看不见,只侧着耳朵听风里的声音,手指轻轻搭在琴囊上,步子放得又慢又稳。小狐狸窝在他怀里,竖着耳朵替他探路,偶尔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鼻尖动一动。

      段情那个老东西,说“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结果去了半个时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燕聆在楼里等得坐不住,赵锐被方辞礼派去码头查炸船的事,临走前叮嘱他别乱跑。可谈判的时辰要到了,楼里能去的只剩他一个。燕聆想了想,把小狐狸往怀里拢了拢,还是出了门。

      到了约定的水榭,陆飞雪和薛穆程已经坐在里面了。薛穆程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只茶杯,见进来的是个蒙着眼的白衣少年,怀里还揣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凉飕飕的。

      “欹清楼是没人了?”他偏头看了陆飞雪一眼,又转回来打量燕聆,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像裹了层薄冰,“派个瞎子琴奴来谈事。”

      燕聆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想了想这句话,然后轻声说:“我不是琴奴。我叫燕聆,方哥哥让我来的。”

      “方哥哥?”薛穆程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叫得倒亲热。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哥哥的贵客,昨晚差点折在我手里?”

      燕聆抱着琴囊的手指紧了紧。小狐狸在他怀里竖起了耳朵,朝薛穆程的方向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小的“嘤”。

      陆飞雪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燕聆怀里的琴囊上。那琴囊是旧蓝布缝的,洗得发白,可露出来的一截琴尾,木色深沉如墨,弦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他盯着那截琴尾看了好几息,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这把琴,”陆飞雪的声音沉下来,“哪来的?”

      燕聆老老实实地答:“方哥哥的父亲给我的。他说这琴叫飞光,是渡空山师傅送他的。”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薛穆程也收了笑,低头去看那截琴尾,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陆飞雪慢慢站起来,手按上腰间的剑柄:“渡空山。又是渡空山。”

      薛穆程也站了起来,袖中剑滑出半寸:“渡空山的琴,渡空山的人。老东西躲了这么多年,倒舍得把琴给一个瞎眼孩子。”他朝燕聆走近一步,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寒光,“你既然是渡空山的人,那就别怪我们拿你抵债了。”

      小狐狸猛地从燕聆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浑身的毛炸成一团火球,冲着薛穆程“嘤”了一声,又“嘤嘤嘤”地叫了一串,声音又尖又急。燕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水榭的柱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琴囊的带子,脸色发白,可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抿着唇,把琴囊往怀里护了护。

      “叫什么叫。”薛穆程被他叫得心烦,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寸,“再叫连你一块——”

      “哎哟喂。”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水榭顶上传下来。薛穆程和陆飞雪同时抬头,还没看清人影,两道掌风已经劈面而至,一左一右,不偏不倚,正拍在两人肩头。力道不算重,但震得两人各退了一步,剑势也散了。段情从水榭顶上翻下来,灰布袍子在风里鼓了一下,落地时连个声都没出,手里还攥着他那只酒葫芦。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了,”段情晃晃悠悠地往燕聆面前一杵,把少年往身后挡了挡,抬手指着陆飞雪和薛穆程的鼻子,“欺负一只奶狐狸、一个小娃娃,害不害臊?”

      薛穆程被那一掌拍得肩头酸麻,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段情:“你是什么人?”

      “我什么人?”段情拔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我就是一个看不过眼的老头子。你俩在江湖上横着走,名门正派,大侠,大宗师,结果逮着个看不见路的小娃娃喊打喊杀,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他又指了指燕聆怀里的小狐狸,“还有这只,奶都没断干净呢,叫你两声怎么了?叫你两声你就拔剑,你什么肚量?”

      陆飞雪到底比薛穆程沉得住气,收了剑,拱了拱手:“敢问前辈名号?”

      “没名号,叫段情。”段情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你们没听过就对了。我就一醉鬼,不值当上你们那些英雄谱。”

      薛穆程也收了剑,但脸色还是不大好看:“段前辈要替这孩子出头?”

      “出头不敢当,”段情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抱着琴囊的燕聆,“就是这孩子方才说了,他这琴是渡空山送方家的,方家又给了他。他连渡空山的面都没见过,你们杀他有什么用?杀了这只小狐狸,渡空山能掉一根头发?”

      陆飞雪和薛穆程对视了一眼。燕聆在他们身后轻轻补了一句:“我确实没见过渡空山师傅。方哥哥说他小时候见过,后来就没见过了。”

      段情又灌了口酒,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语气缓下来:“你们跟渡空山的仇,你们找他去。这孩子是欹清楼的人,楼里现在正帮你们追那老东西的下落。你们要是把他杀了,方辞礼那边还谈不谈了?再说了,你们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妻子,若活着看见你们今日这副模样,大概也不愿意你们拿个小娃娃撒气。”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陆飞雪垂了垂眼,没再说话。薛穆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把袖中剑彻底收了回去,重新坐下了。

      段情回头看了燕聆一眼,朝水榭角落的一张空椅子努了努嘴:“坐。把琴放好,抱着你那狐狸,别吭声。”

      燕聆乖乖地点了点头,抱着琴囊走到角落里坐下,把琴横在膝上,小狐狸缩在他腿边,还时不时冲薛穆程的方向“嘤”一声,不过声音小了许多,像是骂累了。

      ——

      与此同时,欹清楼里,季云修坐在温宁清的床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拧得死紧。温宁清靠着枕头半坐着,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醒过来有一会儿了,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听到燕聆一个人抱着琴去了水榭,眉头就皱起来了。

      “方辞礼和赵锐都走不开?”

      “码头那边事没完,赵锐脱不了身。”季云修把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喝。”

      温宁清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眉心一蹙。他放下碗,忽然看了季云修一眼:“段情呢?”

      季云修沉默了一瞬。

      温宁清懂了:“他也没去。”

      “那老头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去了哪儿。”季云修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心。他伸手把温宁清手里的药碗拿回来,又塞回他手里,“喝完。”

      温宁清把药喝完了,搁下碗,正想说什么,季云修忽然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笃定:“你男人马上要发疯了。”

      温宁清一怔:“……陆临?”

      “你替人挡了一剑,又犯了寒毒,走都走不动了,还差点被人捅个对穿。”季云修靠在椅背上,掰着指头数,语气平平的,“你觉得这事能瞒他多久?他这会儿在城北军营里处理军务,以为你乖乖在楼里喝药睡觉。等他回来知道了……”

      他没有说完,但温宁清已经从他脸上读出了后面的话。温宁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他抬起眼,很轻地叫了一声,“你帮我去拦一拦他。”

      季云修扯了扯嘴角:“拦?你男人疯起来什么样你不知道?我右腿还伤着,你让我去拦他?”

      温宁清就不说话了,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进去半张脸。季云修看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好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药喝完了就好好躺着,我去看看燕聆那边怎么样了。段老头再不着调,应该也不至于真让那小瞎子一个人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宁清已经闭上了眼睛,可睫毛还在轻轻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季云修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