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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中 那件红色的 ...

  •   那件红色的宫装,在房间里摆了三天。
      三天里,沈清弦没有碰它,也没有让佣人收走。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圆形的红绒托盘上,像一团凝固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这个色调冰冷、充斥着西洋家具的房间里,燃烧着一种无声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阳光好的时候,金线会反光,将天花板上映照出一片细碎而晃动的金色光斑,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那两只凤凰的红宝石眼睛,也总是能在最阴暗的时刻,捕捉到房间里最后一点微光,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猩红。
      沈清弦不再看它。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它。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到那本《牡丹亭》的曲本上。那本书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是他在戏园里随身携带的。他在看,一目十行,却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字里行间,那些优美的词句全都变成了那件红衣的影子,挥之不去。
      这是一种极致的消耗。
      不仅是意志的消耗,更是身体的消耗。
      自从上次绝食伤了元气,沈清弦的身体就像是一栋地基被掏空的老房子,看似屹立不倒,实则稍有大风大浪就会坍塌。这几日的冷战、拒食、以及那种时刻紧绷的精神状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榨干了他仅剩的精力。
      第四天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沈清弦觉得有些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阴恻恻的冷。他裹紧了身上的那件旧褶子,甚至把领口又扣紧了一颗扣子,但那股冷意依然如影随形,像是一条湿滑的蛇,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放下书,想去倒杯水。
      刚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没事……”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像是在安慰一个陌生人。
      他撑着桌子,慢慢挪到窗边。窗外,乌云压得很低,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狂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他觉得喉咙发干,吞咽的时候像是有刀片在割。头也开始疼,起初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了持续的、沉重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挤压着神经。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
      这不是那种发烧的烫,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皮肤都要烧起来的烫。
      他意识到,自己病了。
      或许是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或许是那晚在窗边坐了一夜受了凉,又或许……仅仅是这间华丽囚室里的空气太过压抑,让他无法呼吸。
      他不想叫人。
      更不能叫陆沉舟。
      他宁愿病死在这里,也不想在那个人面前示弱,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床边,重重地躺了下去。
      被子很厚,但他依然觉得冷。他蜷缩起身体,把双腿紧紧地缩在胸前,试图留住一点体温。但那点热量很快就流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战,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冷。
      好冷。
      他在寒冷的包围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梦境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是水流,也不是舞台。
      他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赶路。大雪纷飞,遮天蔽日,他穿着单薄的戏服,赤着脚,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师父在前面走,背影模糊,无论他怎么喊,师父都不回头。
      “师父……等等我……”
      他喊着,声音被风雪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他在混沌中感觉到有人在晃动他。
      那双手很大,很粗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有些粗暴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醒醒!沈清弦!”
      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沈清弦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灯光刺眼,他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高大,压迫感十足。
      是陆沉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妈的,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叫人!”
      陆沉舟的声音充满了焦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伸手探向沈清弦的额头,那手掌的触感滚烫而干燥,带着熟悉的火药和皮革味。
      沈清弦想躲开,想告诉他别碰我,但他动不了。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水……”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节。
      “水!拿凉水来!”
      陆沉舟吼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很快,脚步声杂乱,有人送来了水和毛巾。
      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头上的那一刻,沈清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于叹息的呻吟。那冷意缓解了一点头部的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陆沉舟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看到那道断鼻梁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陆沉舟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甚至可能是被他的状况直接从床上叫起来的。
      “看着我。” 陆沉舟命令道,声音虽然依旧严厉,但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沈清弦,给老子睁开眼看着我!”
      沈清弦看着他。
      看着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占有、或者愤怒。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有焦急,有不解,还有一种……类似于无措的情绪。
      “我没……事……” 沈清弦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管我……”
      “闭嘴!”
      陆沉舟低吼一声,打断了他。他接过佣人递来的水杯,试了试水温,然后粗暴地抬起沈清弦的头,将杯口凑到他嘴边。
      “喝!”
      沈清弦被迫张开嘴,温水灌了进来。太急了,他呛得猛烈咳嗽,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枕头和衣襟。
      “咳咳……咳……”
      他痛苦地蜷缩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真他妈麻烦。”
      陆沉舟骂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他放下水杯,用那块湿毛巾,笨拙地擦拭着沈清弦嘴角和脖颈上的水渍。
      那动作,与其说是擦拭,不如说是抚摸。
      粗粝的指腹擦过沈清弦颈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异样的战栗。沈清弦停止了咳嗽,微微喘息着,看着陆沉舟。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清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混合了威士忌和烟草的气息,能看清他下巴上那层略青色的胡茬,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在自己脸上的热气。
      这种亲密,比暴力更让人心慌。
      “你为什么要穿这件衣服?”
      陆沉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那件旧褶子上。那件衣服在刚才的折腾中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也被水打湿了,显得更加寒酸和狼狈。
      “那件新的……不好看吗?” 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困惑,像是在问沈清弦,又像是在问自己,“老子花了大价钱买的……金线,宝石……你不喜欢?”
      沈清弦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想解释。
      也无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正是因为太好了,所以不能穿?因为穿上它,就意味着出卖灵魂?
      陆沉舟等不到答案,眼神暗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用湿毛巾擦拭着沈清弦的脸、脖子、还有那双因为高烧而通红的手。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弦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擦拭时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清弦的体温并没有降下来,反而更高了。他开始说胡话。
      “师父……别打……清弦唱……唱……”
      “戏台……塌了……快跑……”
      “别烧我的行头……那是师父留下的……”
      那些破碎的词句,断断续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陆沉舟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沈清弦在昏迷中痛苦地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听着他一遍遍地喊“师父”。
      那个曾经在戏台上光芒万丈、在书房里针锋相对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碎的纸。
      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去探体温,也不是去擦汗。
      他的手掌,带着厚茧和温热,轻轻地、甚至有些颤抖地,覆盖在了沈清弦的额头上。
      “别喊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没人敢打你,老子在这儿。”
      沈清弦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似乎没有。
      他不再喊师父,而是安静了下来,只是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陆沉舟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覆盖在沈清弦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他在守着他。
      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卫着他唯一的宝藏;也像一个迷途的旅人,在黑暗中守护着最后一点火种。
      雨终于下了下来。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个冤魂在低语。
      但这雨声,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衬托着房间里这死寂的、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带着张力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沈清弦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陆沉舟缓缓收回了手。
      他的手臂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已经僵硬麻木了。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张昏睡过去的脸。
      那件红色的宫装,依然在桌上的托盘里静静地躺着,在黎明微弱的光线下,失去了昨日的嚣张气焰,显得有些落寞。
      而沈清弦身上那件破旧的素白褶子,虽然皱巴巴的,沾着水渍和汗水,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洁净,无比高贵。
      陆沉舟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沈清弦干裂的嘴唇。
      指尖传来的温度,依然烫人,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灼人。
      “你赢了。”
      陆沉舟对着昏睡中的人,极轻地说了一句。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间。
      在关上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旧衣的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牙的猫。
      而那个穿着红衣的凤凰,终究是没能飞进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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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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