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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笼 车子最终停 ...

  •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位于福开森路上、有着巨大铸铁大门的花园洋房前。

      这里的静谧与方才丹桂戏园外的喧嚣混乱,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没有叫卖的小贩,没有流离的难民,只有夜风拂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法国梧桐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公馆里隐约传来的爵士乐声。显得与这个社会环境如此的格格不入。

      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从岗亭里出来,先是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目光如电,在车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被押解着的、身穿素白戏袍的男人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鄙夷。

      陆沉舟先下了车,大衣的下摆在寒风中一扬,带起一阵冷风。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将车钥匙随手扔给了一个早已在此等候的司机,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沉重的、包着黄铜钉的橡木大门。

      沈清弦被刀疤脸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弄下车。

      他的脚刚落地,那股子从黄浦江方向吹来的、带着湿气的冷风便瞬间钻透了那件单薄的素白褶子,激得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抬头看去。

      这是一栋典型的英式乔治亚风格的建筑,红砖墙,白色窗框,三层楼高,立面有着优雅的弧形阳台。然而此刻,这栋本该充满生活气息的洋楼,在惨白的月光和门口两盏惨淡的壁灯的映照下,却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便是它吞噬光明的眼睛。

      这里曾经住的是谁?是洋行的买办,还是下野的总长?如今,都成了他“陆阎王”蜗居的巢穴。

      “走快点!” 刀疤脸在他身后推搡了一把,力道很大,差点让他一个趔趄。

      沈清弦稳住身形,没有回头争辩,也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地将所有的感知收回到体内,像一只遇到危险的乌龟,缩进了坚硬的壳里。他迈步跟上陆沉舟的背影,脚下的皮鞋踩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

      大门开了,又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

      那一瞬间,外界的一切——枪声、哭喊、甚至是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一楼大厅挑空极高,足有三四米,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每一颗水晶都切割得棱角分明,折射着冰冷的光。但这灯并没有全开,只有底层几圈微弱地亮着,使得整个空间显得空旷而幽暗,仿佛随时会吞噬掉闯入者渺小的身影。

      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黑白相间,光可鉴人。沈清弦甚至能看到自己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那身素白的戏袍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牛奶落入了一杯浓黑的咖啡里,格外突兀。

      大厅里没有暖气,只有角落里烧着炭火的壁炉,发出噼啪的轻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但这种温暖是吝啬的,远远近近,根本驱不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寒意。

      陆沉舟已经脱掉了大衣,随手扔在了一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丝绒沙发上。他里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他走到壁炉前,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那道断鼻梁的疤痕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更加狰狞。

      “大帅,人带到了。” 刀疤脸立正报告,声音在大厅里产生回音。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盯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半晌,他才漫不经心地问道:“都安顿好了?”

      “戏园那边封了,那几个老头子也没敢多话。”

      “嗯。” 陆沉舟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弦身上。这一次,不再是车上那种带着掠夺意味的审视,而是像是在打量一件安置在新居里的家具,评估着它与环境的适配度。

      沈清弦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他没有躲避那道目光,而是迎了上去。既然已经进了笼子,恐惧是没用的,示弱也是没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这一份虚假的体面。

      “把脸洗干净了再进来。” 陆沉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佣人换块抹布,“我不喜欢那股子粉味儿混着我这屋子里的雪茄味。”

      说完,他不再理会沈清弦,径直走向大厅一侧的旋转楼梯,皮鞋踩在光洁的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沈清弦才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时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跟我来。”

      一个略显苍老却十分干练的声音响起。

      沈清弦侧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厅侧门的阴影里。他看上去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没有刀疤脸那种凶相,却比凶相更让人感到压力。这应该是这宅子里的管家。

      沈清弦跟着管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许多西洋油画,画框金碧辉煌,但画中人物的眼神却显得空洞而诡异。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实柔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陷进云里,消弭了所有的声响。这种极度的安静,反而让人心慌。

      他们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这是您的房间。” 管家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大帅吩咐,您初来乍到,先好好休息。缺什么,跟我说。”

      房间很大,陈设极尽奢华。一张西洋式的铜架大床,上面铺着锦缎被褥;梳妆台、衣柜、沙发,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家具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冰冷,没有人气。简直就是个精心装饰过的牢房。

      沈清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房间,落在了靠窗的那张椅子上。那里放着一套崭新的睡衣,丝绸质地,湖蓝色,折叠得整整齐齐。而在睡衣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洗漱用具,甚至还有一盒打开的、包装极其精美的法产雪花膏。

      这套东西,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大帅还说,” 管家跟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这宅子里,除了大帅的书房和三楼,您哪里都可以去。每天下午三点,如果您身体允许,请去书房唱上一段。别的,没什么规矩。”

      没有规矩,其实就是最大的规矩。

      这等于告诉他:你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座监狱,你的工作内容就是取悦我。

      沈清弦慢慢走进房间,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梳妆台台面。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窗户正对着花园,但由于角度问题,他只能看到高耸的围墙和围墙上缠绕的带刺铁丝网,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持枪巡逻的卫兵身影。

      “我想洗个澡。” 沈清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稳。

      “浴室在那边。” 管家指了指内侧的一扇小门,“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

      “谢谢。”

      沈清弦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径直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了身上的一层寒意,却带不走心底那层厚厚的冰霜。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击着头皮。水汽蒸腾,模糊了镜面。

      他想起小时候在科班,师父也是这么逼着他洗冷水澡,说是要“去凡胎,换戏骨”。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来,那点苦算什么。如今这热水,暖身却凉心。

      洗完澡,他换上那套湖蓝色的丝绸睡衣。

      布料极其柔滑,贴在未擦干的身体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这衣服显然是按照他的尺寸买的,极为合身,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贴身,勾勒出他纤细的腰线和单薄的肩背。穿上这身衣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等待着被人拆开。

      他擦干头发,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嘴唇因为热水的原因透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润,眼神却疲惫得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那盒雪花膏就在手边。

      他打开盖子,一股浓郁而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巴黎最流行的牌子,据说只有名媛贵妇才用得起。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油脂滋润了干燥的皮肤,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

      这香味,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宣告。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那盒用了多年的、廉价得多的蛤蜊油。那种淡淡的薄荷味,才是属于他沈清弦独一无二的气息。

      这一夜,沈清弦几乎没有合眼。

      床铺很软,软得让人陷进去就找不到支点。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楼下卫兵换岗时,皮靴踩在地上的整齐步伐声。

      凌晨时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披着睡衣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他想起了阿生,想起了戏班里的那几个孤儿,想起了那把断了弦的三弦琴。

      陆沉舟说,他的命归他管。

      那戏班里的那些人呢?他们的命,又归谁管?

      这一刻,沈清弦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引以为傲的技艺,他视若生命的尊严,在那个男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丹桂戏园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却鸦雀无声。他穿着虞姬的戏服,唱着《霸王别姬》,唱到最后,他拔出剑来,却发现那剑是塑料做的,怎么也刺不进自己的喉咙。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他抬头看去,坐在第一排的,正是陆沉舟。

      “醒醒,沈先生。”

      一个女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清弦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房间里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里面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管家让我来问问,您醒了没有。大帅说,下午三点,请您去书房。”

      沈清弦撑着床沿坐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我知道了。” 他哑着嗓子说道,“帮我准备些热水吧。”

      洗漱完毕,换上昨天那件素白的褶子。虽然有些皱,但他还是仔细地抚平了每一道折痕。

      当他走下楼梯时,大厅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原本空荡荡的大厅一侧,竟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架留声机。

      老式的、手摇的那种,黑色的喇叭像一朵盛开的金属花朵。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叠胶木唱片。

      而在留声机的边上,站着那个管家。

      “沈先生,” 管家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大帅说,您若是无聊,可以听听这个。这些都是北平来的,谭鑫培、梅兰芳的片子。”

      沈清弦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台留声机,眼神复杂。

      这算什么?安抚?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喇叭。

      “替我谢谢大帅。” 他轻声说道,听不出喜怒,“只是,戏,还是要人来唱的。机器唱的,没魂儿。”

      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下午三点,准时到来。

      沈清弦站在二楼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陆沉舟低沉的声音。

      沈清弦推开门。

      书房比外面的客厅更显压抑。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不仅有中文的线装书,还有大量的外文原版著作。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箭头和符号。

      陆沉舟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肖像画前。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居家的中式绸衫,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杀气,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来了。” 他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张太师椅,“坐。不用拘束。”

      沈清弦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会唱《击鼓骂曹》吗?” 陆沉舟盯着他,开门见山地问。

      沈清弦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会一些。祢正平的这段鼓,不太好打。”

      “不好打才要打。” 陆沉舟走到书桌后坐下,目光锐利,“老子就想听听,一个读书人,是怎么骂那些当权派的。”

      这哪里是想听戏,分明是想听骂人。

      沈清弦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讥诮。

      “那……清弦便献丑了。”

      他没有要伴奏,也不需要鼓槌。在这种场合,那种狂傲不羁的鼓点,只需要用手掌拍击桌面,便能传达出七八分神韵。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脑海中浮现出祢衡击鼓骂曹的画面。

      起初,节奏缓慢,像是压抑的喘息。

      渐渐地,节奏加快,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他的手掌拍击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啪、啪”声。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戏,更像是在控诉。控诉这世道的不公,控诉这乱世的荒唐。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雪茄忘了点燃,烟雾在指尖缭绕。

      当沈清弦唱到“贼是个欺君罔上,以此呈能”时,他的目光陡然抬起,直直地撞进了陆沉舟的眼里。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陆沉舟握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书房里只有那激昂的唱腔和拍桌声在回荡,仿佛两头被困住的野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这一刻,囚禁者与被囚禁者,都在这出戏里,看到了彼此的影子。

      一介武夫又怎能懂得文人的深意?

      戏如人生,又囚于人生,真真是一点都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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