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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涂山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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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涂山来信
深秋的时候,涂山来了一封信。信是白芷写的,用狐族专用的青玉信简,灵光一闪,字迹从玉面上浮现。白芷的字很好看,清瘦凌厉,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族中长老会商议,拟正式将白黎的名字从飞升候选名单中移除。按族规,移出候选名单需由族长与两位长□□同签署移名诏。你父亲已签。我签了。还差一位长老——你回来签。你是当事人,按规矩该签在最后。”
飞升候选名单——这个名字对我曾经意味着一切。我三百岁时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刻进候选册,用的是狐爪功,把自己的指印按在玉简上,按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我这一千年的意义。下凡之前我每天都要翻一遍那本册子,把自己的名字读三遍,告诉自己这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但现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它了。它在我的记忆里被煎蛋的香气、咖啡的温度、梧桐叶的沙沙声一点一点地覆盖,等我回过神来,它已经变成了一张旧纸片,字迹还在,但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顾寒渊端着咖啡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把信看了一遍。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拇指轻轻按着我的肩胛骨。
“去吗?”
“去。正好——你上次不是答应我父亲,下次去空手就行?”
“我带了。”
“你带了什么?”
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竹刻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九枚不同材质的棋子——玉、石、木、骨、瓷、铁、金、水晶、竹。每一枚都是他自己刻的,棋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背面刻着合欢花的九瓣纹样。
“你父亲喜欢围棋。古籍上说狐族的棋具多用山石和竹木,合欢宗的传统是用九种材质各刻一子,象征九九归一。上次在涂山,他书房里的棋盒缺了几枚,有一枚是裂的。裂的那枚我回来以后复刻了一枚,剩下的八枚是备着——万一以后再有裂的,不用等他开口。”
我把棋子盒子盖上,拉过他的手,低头在他虎口上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当初在封灵峡用圣子印封印母本时留下的,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在这道疤旁边多了一层薄茧——刻棋子磨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从涂山回来之后。他放竹刀和竹根在石桌上,我就知道他喜欢手刻的东西。棋子是给你父亲的,竹刀他留在我这里了,下次带回去还他。”
“你连刀都还?”
“不还。那是我岳父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我们在深秋的傍晚第三次回到涂山。上一次来是盛夏,银杏叶正绿,如今已是满山金黄。山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山门还是那座山门——整块青玉雕成的,九尾白狐图腾盘绕门楣,护山大阵感应到我的灵力波动,无声地让开了一条通道。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紧张,这次是回家。
白芷在移名诏上签字的时候干脆利落,笔锋和她的剑法一样,起落之间没有任何犹疑。她签完之后把玉简推给我。
“该你了。”
我拿起笔。移名诏上写得很简单——“九尾白狐族少主白黎,自愿放弃飞升候选资格,移出候选名单。此诏由族长白景珩、长老白芷、长老白黎共同签署生效。”短短两行字,概括了我一千年的执念。我把笔尖落在“白黎”两个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没有任何手抖。把笔放下,抬头,看到父亲正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我们。秋风吹过,满树金黄簌簌落下,落在他素白旧袍的肩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副老旧的围棋,棋盘上摆着几枚山石刻的棋子,其中有一枚是裂的——就是顾寒渊复刻的那一枚。
顾寒渊走过去,把竹刻的九枚棋子一枚一枚放在棋盘旁边。动作不快,每放一枚都刻意停顿了一下,让父亲看清棋子的材质和雕工。
“玉、石、木、骨、瓷、铁、金、水晶、竹。合欢宗传统九子,每一枚都是自己刻的。石的那枚补您棋盘上的缺。剩下的八枚放在备用盒里,以后有裂的随时换。您留的那把竹刀,我用它刻了这九枚棋子。刻完之后一直随身带着,今天带回来了——放您这里,下次来再用。”
父亲低头看着那九枚棋子。他伸出瘦长的手指,拿起那枚石质的棋子,放在棋盘上那枚裂子旁边。两枚棋子挨在一起,一枚旧一枚新,一枚裂一枚完,但大小、弧度、石纹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他把裂的那枚收起来,把新的那枚放在棋局中央,轻轻落子。“啪”的一声,石棋落在棋盘上。然后他抬头看着顾寒渊,说了一句比上次更长的话。
“上回我说下次空手来就行。这次你带了棋子。不是空手,但也不算礼物——是补缺。补缺不是送礼。是心。这枚棋子我收下。竹刀你留着。两个人一起回家就是最好的进门礼。”
白芷在旁边用茶盏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到了她嘴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她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我父亲说:“哥,你让贤婿把竹刀带回去,下次他来拿什么刻东西?”
“院子里还有竹。”
“那棵老竹根你养了两百年。”
“养了两百年,就为了给人刻。”
白芷没有再说话,但我看到她转过身去整理茶盘时手背在袖口上按了一下。我假装没有看到,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在擦眼角。白芷姑姑从来不哭,她只会用端茶、拿点心、整理药箱这些动作把眼泪憋回去。
晚上我们住在我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上没有一片落叶,窗台上的旧花瓶里插了一束新鲜的桂花——是父亲今早剪的。床铺换了新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灵灯和一小碟松子糖,糖是新做的,还带着桂花蜜的甜香。
我推开窗,满院银杏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夜风把几片叶子送进窗内落在窗台上。顾寒渊站在我身后,把我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很慢很稳。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个房间?”
“嗯。那个花瓶是我娘留下的。以前每年秋天她都插桂花。后来她走了,父亲每年秋天还是会剪一束放在空花瓶里。以前我不懂——人不在了放花有什么用。现在我懂了——放花不是为了让走的人回来,是让还在这里的人继续爱。”
他的手从腰际滑到我手上,十指交扣。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月光里打着旋落下,落在石阶上、窗台上和我们交握的手指上。他说:“以后每年秋天都回来住几天。”
“你公司怎么办?”
“顾明月代理。她说秋季度不忙,可以远程。”
“她会不会又要求拿什么版权?”
“已经开好条件了。她负责代理总裁期间的所有事务,我不要她的季度奖金。她负责把英魂殿后山的银杏落叶收集起来寄给我们。我们出邮费。”
“就这?这不叫条件,这叫福利。”
“她还说要把你的名字在飞升候选名单上移除的诏书扫描件发到论坛上去。我说这个不用你发,我自己发。她说那版权费怎么算,我说版权是你的,署名权是我和你嫂子的。成交。”
我在他怀里笑得尾巴乱晃。院子里的银杏叶还在簌簌往下落,桂花插在瓶里安静地香着,松子糖在碟子里甜了整个夜晚。
离开涂山的那天早晨,父亲在银杏树下摆了一局残棋。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拈着顾寒渊刻的那枚新棋子,另一只手拿着旧的那枚裂子。他叫顾寒渊过去下完这局棋。两人在银杏树下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石桌上的棋局从残局变成新局,黑子白子在秋风里交替落下。阳光透过叶缝洒在棋盘上,山石刻的白子和顾寒渊刻的黑子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父亲落最后一子的时候,一片银杏叶恰好飘下来落在棋盘正中央。他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然后放在顾寒渊手边。
“你赢了。这片叶子,带走。涂山的银杏,合欢宗的棋子。两样都是你的。”
顾寒渊双手接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那本《合欢秘典》里。我站在月洞门外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那是他们翁婿之间的话,不需要我在场。白芷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父亲今天没带钓竿。他以前每个秋天都在溪边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今天没去。他说——棋局比鱼重要。人比鱼重要。”
“姑姑,极北那封信你写了吗?”
她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写了。他说冰凌花留了一百多朵。下个月我去拿。不是专程去的——顺路。”
“顺路?极北在涂山正北三千多里。”
“顺北。”她把茶杯放在月洞门的石沿上,转身走了。月白长袍的衣角在秋风里飘起来,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但我看到她在院门口停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传音符看了看,收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