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126、一个尝试？ 你得对我负

　　哈特没有去在意红发青年口中“小羊”的含义。

　　从他答应加入红发青年那一刻起，这句话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

　　他低下头，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记忆相册。

　　原本应该纯粹而平整的表面，此时却有一半被不详的黑色侵染，黑白两种色彩泾渭分明，却又像是某种无法分割的整体。

　　哈特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迟疑着开口：“这个记忆相册……和平常的不太一样？”

　　红发青年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记忆相册，黑白交错的光泽在他指间缓缓流转。

　　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呐……”

　　红发青年忽然睁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哈特。

　　“你是不是和白默很熟啊？”

　　那股不适感又加重了。

　　就像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水鬼，阴冷地贴在身边，明明看不见，却总能让人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听到“白默”这个名字，哈特原本有些松散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抬起眼，直视面前的红发青年：“他是我的后辈。”

　　哈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从踏进星寰集团总部开始，他就觉得这里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如果不是为了更加接近林洛兰她们隐藏的真相，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和这群奇怪的人打交道。

　　哈特皱起眉头：“白默只是个新人，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们关注的？”

　　红发青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将手里的记忆相册不停地旋转起来。

　　相册在指尖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被他随手接住，紧接着，又一次抛起。

　　他的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摆弄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玩具。

　　“其实也没什么。”

　　他接住记忆相册，指尖轻轻扣住边缘，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变化。

　　“只是我们最近对他也很感兴趣，正好趁着你去考核的这个机会，我们也想好好观察一下这位……”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潜力，十足，的新人。”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哈特的眼神微微一沉。

　　红发青年却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眯起眼睛，将记忆相册递到了他的面前。

　　“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他便愉悦地吹起了口哨，甚至没有再看哈特一眼，转身便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轻快的口哨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渐渐远去。

　　真是一群怪人！

　　哈特终究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半黑半白的记忆相册，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放下。

　　沉默片刻，他最终收起相册，转身离开了这里。

　　而就在距离哈特和红发青年十几米外的另一间房间里，还坐着一位更加熟悉的人。

　　墨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细长的发丝垂落下来，像新生的藤蔓，一缕一缕地贴在黑色长裙上。

　　她拥有一双橙黄色的眼睛，那颜色像是被阳光照亮的琥珀，明亮，却又透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意。

　　纯洁无暇的气息从她身上自然流露出来，使她看起来宛如从森林深处走出的人间精灵。

　　她身形匀称，墨黑色的连衣长裙上点缀着几缕银白色的银链，在灯光下泛起微弱的光泽。

　　双手戴着墨绿色手套，手背上绣着淡淡的黑色百合。

　　而她的食指上，则环绕着一枚翡翠般的绿色戒指。

　　如果梅里斯还活着，他可能就会认出这位女士就是当她去到A国永生本家时，在那张餐桌上，见到那位噤声的女人。

　　但为什么只是“可能”呢？

　　因为如果梅里斯真的站在这里，他一定会无比惊讶。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女人完全不同。

　　准确地说，这是一张整个诺亚方舟都无比熟悉的面孔。

　　方舟娱乐的绝对顶流，星光娱乐的掌权人，星光女王──孔盛星。

　　她的脸庞常年出现在各大爆火的影视剧和综艺节目中。

　　在虚拟网络里，总有大约10%的内容与她息息相关，有时是她和某个男明星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新闻，有时是她即将出演的下一部作品。

　　她的出现往往能够吸引大批人的注意力，每当她出现在大众平台上，人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被她牵引过去。

　　当然，最出名的还是因为维多利亚的虚拟歌姬形象正是被掌控在她的星光娱乐下面。

　　孔盛星与维多利亚组成的真人与人工智能合唱歌姬组合，也是如今诺亚方舟上最受欢迎的歌姬组合之一。

　　而此刻，这对组合的两位主人公，正面对面坐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

　　孔盛星轻轻转动食指上的翠绿色宝石，指尖与戒指相碰，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她抬起眼，带着几分笑意望向面前的维多利亚：“所以，神谕上真的出现了那个叫做白默的孩子的名字吗？”

　　维多利亚歌姬形态拥有比普通形态更加修长的银白色长发。

　　与寻常虚拟形象不同的是，这个歌姬形态拥有一台真正的实体机型，因此能够以仿生人的形态存在于现实之中。

　　维多利亚抬起手，一道道数据流随之在她身侧展开，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是的。”

　　“根据神谕的分析以及过往的历史记录来看，这个名字被记录的节点，在一千多年前。”

　　“哦。”孔盛星被点燃了一点好奇心“上面没有写处理方式吗？”

　　“没有”

　　维多利亚回答得十分干脆：“数据中并没有记录，上面存在的信息，仅仅只是这一个名字而已。”

　　孔盛星眼中的兴趣顿时淡了下去，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靠回椅背。

　　“那维克托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维多利亚抬起手，一道会议结论随即展开在两人面前。

　　孔盛星扫了一眼。

　　那双橙黄色的眼眸轻轻转动，随后，她的嘴角弯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他们打算进行测试？”

　　她轻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个孩子身上，的确有吸引他们的东西。”

　　孔盛星懒慵慵地上下拍了拍手，将面前的虚拟屏幕关上：“好吧，就让他们去处理吧，我们该考虑下一场演出去哪里了？”

　　她橙黄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维多利亚，眼神越发的明亮，但语气异常冰冷：“模范优秀员工已经选出来了，这个月你可以开始进行历史重构的归档处理了。”

　　“我们要开始表演了。”

　　……

　　另一边。

　　诺亚方舟几光年以外。

　　一艘只载着两人的飞船，正沿着既定航道返回诺亚方舟，舷窗外的星光缓缓掠过，深邃的宇宙寂静得近乎没有尽头。

　　而在这片寂静之中，不死鸟却少见地感受到了一丝紧张，这种近似人类的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它的判断系统里，可它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原因很简单，当它以手环的形态待在白默手腕上时，能够清晰地监测到白默的身体数据。

　　而此刻，白默的脉搏正在加快。

　　这代表着，白默接下来很可能要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可凭借菲尼克斯如今积累的、与白默有关的庞大数据库，它竟然无法推测白默下一步准备说什么。

　　白默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上。

　　就是这只手环。

　　它曾经闯进他的生活，改变了他的人生，也陪着他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沉默片刻后，白默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菲尼克斯，在我还没进入历史重构会之前，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手环里？”

　　不死鸟AI是在他进入落日余晖之前，就已经存在在手环里面的，但是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的白默并没有通过薪火的考核，为什么不死鸟会出现在他的手环里？

　　这个手环据白默所了解，的确是每个历史重构会的工作人员都会有的，只是正常工作人员手环中的人工智能应该是维多利亚，而他的却是不死鸟。

　　菲尼克斯沉默了片刻。

　　随后，它将自己的运行机制告诉了白默。

　　“判断林洛兰并不适合成为引导者之后，我潜入了诺亚方舟的系统之中，搜寻着全部诺亚方舟的人口信息。”

　　“他们的生平、过往、性格、经历，都成为了我筛选的一部分数据。”

　　随着声音响起，手环上的红色圆环微微闪动。

　　“这些数据会通过我内部的引导者筛选代码，判断目标是否合适，如果合适，我就会在他们选择职业、接受系统判定的时候，强行将历史重构会的判定加上去。”

　　菲尼克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保证每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都能够成为历史重构师。”

　　白默愣了一刻。

　　原来他真的是被坑蒙拐骗过来的！

　　这个事实让白默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可很快，他便抓住了菲尼克斯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他抬起头，继续追问：“那串筛选代码是谁写的？也是格伦·洛林吗？”

　　菲尼克斯很快给出了回答：“这个我并不能确定，我的整体代码是在我启动前就已经写好的，而这段筛选代码处于我的核心领域，即使是我，也没有权限查看，我只能调用。”

　　白默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眼，短暂思考了片刻，随后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也是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在灰烬乐园……”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梦的过山车里，天鹅池中，我看到了过往的朋友、伙伴，他们都相继背叛，伤害我……”

　　白默的手指慢慢收紧，似乎只是重新回忆起那段经历，他的身体就本能地产生了抗拒。

　　“我当时很崩溃，真的，真的很痛苦……”

　　他的漆黑眼睛闪过一丝恐惧和害怕：“我当时以为，我真的被全世界抛弃了，每个人，我最亲近的朋友，我最信任的好友，他们都以最大的恶意伤害我的身体、撕扯我的灵魂。”

　　“无数个我死亡在那里，我差点就要……就要……”

　　白默闭了一下眼睛。

　　杀掉你了。

　　“但好在，我遇到了赶来的你……”

　　说到这里，白默重新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落在黑色手环上。

　　那道红色圆环安静地闪烁着。

　　白默的眼神透露出一种菲尼克斯从未见过的神情，他低头注视着黑色的手环，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似乎想要看透这个精密机械里的数据灵魂。

　　“所以，菲尼克斯。”白默的声音很轻。

　　“告诉我……”

　　“在把我拉出天鹅池之后，你对我说的那段话——永远不会伤害我，永远不会抛弃我的那段话……”

　　“也是你程序里的一部分吗？”

　　话音落下，菲尼克斯沉默了，准确地说，它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却又异常漫长的停顿。

　　它竟然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慌张，但这怎么可能？它已经不再拥有001那样人类的心脏了，怎么可能想人一样慌张。

　　它只是一个被设计好的AI，被既定程序控制的数据集合体，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感受？

　　那它当时为什么会对白默说出那段话呢？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才刚刚确定合作关系，他们并没有那么熟悉。

　　明明它完全可以用更加冷静、理智的方式让白默恢复状态，然后继续他们之间的合作。

　　那才符合它一贯的判断逻辑。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因为当时的你看上去很难过。”

　　白默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菲尼克斯看着白默的眼神，它这一次甚至没有去调动自己的数据库查看这种情况的最优解，而是直接将当时最真切，最直白的想法温和地告诉他：

　　“你看上去真的，真的很难过。”

　　“我不想你那么难过……我想，当时的你一定一定遭遇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它让你的心受伤了。”

　　“所以我想，你一定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可以信任的人，我……私自决定让自己成为了那个人。”

　　空间和宇宙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

　　这实在是一个违反规定的决定。

　　可当时的菲尼克斯看着受伤的白默，它那永远精于计算的代码之中，也确实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错误。

　　就像一个逻辑的漏洞，无法被修正的BUG，让它的数据库、控制中心、判定系统在那一刻仿佛全部失去了意义。

　　它就是想对那时候的白默说出这段话，它想让他不要那么难过。

　　仅此而已。

　　“哈……”

　　白默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

　　他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白默？”菲尼克斯担心地看着他。

　　白默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

　　“哈。”

　　白默终于得到了他的答案，原来他还是有希望的，那段话并不是固定的程序，也不是设定好的欺骗。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一点阴暗感情，也许……

　　真的可以再靠近一步。

　　白默慢慢放下双手，露出了一个连菲尼克斯都无法解读的表情。

　　他抬起眼，紧紧盯住面前的黑色手环。

　　“菲尼克斯。”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意味：“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你说的那段话对任何一个处于那种境地的人来说，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菲尼克斯沉默着。

　　白默没给它逃避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你，依靠你，视你为他们的一切！”

　　“他们会喜欢上你，爱上你，即使你只是一个人工智能！”

　　白默猛地抓住了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像是抓住了藏在这具精密机械内部的那个灵魂。

　　他的眼中露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偏执和疯狂。

　　“菲尼克斯，你害我喜欢上了你。”

　　他死死盯着那枚红色圆环，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得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