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122、会谈（2） 香肠还是面

　　不死鸟在将三份历史报告交给众人之前，先对这些文档做了一番说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块淡蓝色的虚拟光幕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流水一样从众人眼前缓缓掠过。最上方，则分别标注着三个醒目的数字。

　　1、2、3。

　　不死鸟的声音从众人面前的黑色手环里传来。

　　“我这里分为三条历史线。”

　　“第一条是原历史，永生没有改变过的，为1号历史线。”

　　“第二条是永生修改后，我们还没进入历史重构之前的历史，也是你们目前没有记忆的一条历史线，称为2号历史线。”

　　“第三条则是我们进入历史重构后改变历史的历史线，称作3号历史线。”

　　不死鸟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1号历史线的具体历史，我这里没有任何记录。”

　　“毕竟那段历史已经被永生修改，现在还能被我收集到的数据，大多都来自永生改变之后的历史。”

　　“所以，这一次我会以白默经历过的三个历史重构作为分析依据。”

　　【落日余晖】

　　【2号历史线：】

　　【在地历2077年B国的首都，杜和生被发现横死在首都中心喷泉里。

　　案件发生时，正值总统选举的就任仪式，全国正在进行现场直播。

　　民众在直播中亲眼目睹杜和生的死亡场景后，最先涌现出来的是恐惧，随后则是震怒。

　　总统下令彻查案件。

　　两日后，警方宣布找到凶手。

　　然而没过多久，民众便发现，被抓到的所谓凶手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

　　自此，民众开始对B国的司法系统产生强烈的不信任与愤怒。

　　这起案件，也成为后来B国走向灭亡的导火索之一。】

　　看到这里，不死鸟忽然将其中一份资料放大，转向白默。

　　“根据我在历史重构中收集到的信息，我还模拟了一段，如果我们从未进入这段历史，后续可能发生的情况。”

　　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杜和生的好友霍少康，在杜和生死后彻底消沉，很快便被一场席卷B国的金融危机吞没。】

　　【其女友齐雅，于杜和生死亡当日自杀身亡。】

　　【荆小封作为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一腔孤勇地与乐正阳协作调查，最后也可能会和乐正阳一样，死在那艘轮船之上。】

　　冰冷的文字停留在半空。

　　不死鸟随后将另一份文档推到众人面前。

　　两份报告并排悬浮，内容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走向。

　　“这是另一版没有被记录进历史重构会系统的历史。”

　　它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我们目前能够确认的数据里，它是真实发生过的。”

　　【3号历史线：】

　　【杜和生与梅里斯争夺稀土矿藏开发权。此次矿藏的开采权，决定了谁能够获得B国总统的支持。】

　　【在此次争夺中，梅里斯作为永生家族的人，利用不属于那个时代的药物与技术协助池广耀随机杀人，同时收买警察、操控媒体，干扰民众视线，最终推出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人作为替罪羊。】

　　【随后，他引爆了整个国家的信任危机，冲击B国金融市场，并引入永生本家所在的A国吞并B国市场。】

　　【在这一过程中，追查杜和生案件的警察乐正阳牺牲。】

　　【作为杜和生兄弟的霍少康，其太平洋集团，以及其女友齐雅带领的盛阳集团，成为B国唯二坚持下来的企业。】

　　【后来，记者荆小封带领《午间日报》持续报道杜和生案件中的疑点，引起当时社会的一阵讨论。】

　　报告停了下来。

　　白默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在两份报告之间来回移动，将那些看似零散的人名与事件一点点串联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我记得这个历史重构的历史模拟度很高，现在看来，就是因为那些关键的节点都没有改变。”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将几个关键事件标记出来。

　　“比如说杜和生的死亡、B国后续的金融危机，还有荆小封的追查。”

　　“这些关键节点虽然与原来的2号历史线有所区别，但最后的结果都差不多。”

　　“整体历史走向，并没有被真正改变。”

　　盛怜风盯着那些数据，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可即便差别很小，还是有区别的。”

　　“比如这个叫齐雅的女士。”

　　他抬手将其中一段资料放大。

　　“按照原来的2号历史线，她死亡的概率非常高，但到了3号历史线，她不仅成功活了下来，还带领盛阳集团坚持了一段时间。”

　　“这和原本的历史差别其实不算小。”

　　说到这里，盛怜风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特别是……她多活了这么长时间。”

　　盛怜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曾经在网络上听过的传言。

　　“像这种改变别人生命轨迹的事情……”

　　他摸了摸下巴，神情有些迟疑：“不会产生更大的，你们之前说的历史污染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盛怜风用食指敲一敲自己的太阳穴，突然间，眼睛突然一亮。

　　“蝴蝶效应！”

　　“这不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吗？”

　　谷智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好问题。”

　　他抬手轻轻一挥，面前的历史报告全部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虚拟投影。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重构会叫历史重构，而不是时间重构的原因。”

　　“光虫所记录的是历史，而不是过去所代表的时间，我们改变了历史，于是记录也随之被修改，然后便是我们的记忆开始变动。”

　　谷智泉伸出手，一块巨大的虚拟钟表出现在众人面前，秒针正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作为人，我们能够客观的感受到时间的流动，它确实存在，又不存在在我们的真实世界里。”

　　“但是历史不一样……”

　　随着他抬手，三份不同的历史重构报告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历史是被人为记录的存在，只有当它被记录、被确认、被人们承认的时候，它才会真正出现在我们的认知之中。”

　　谷智泉侧过身，看向盛怜风。

　　“你会记得自己上周、上个月，甚至上一年，每一天的早中晚餐究竟吃了什么吗？”

　　盛怜风想了一下，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时间近的还记得，远的已经记不清了。”

　　“很好。”谷智泉抬起手。

　　一道新的虚拟投影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普通的本子和一支笔。

　　“那么，如果你有一本专门记录自己过去生活的本子，里面清楚记载着你上周、上个月、上一年的早中晚餐。”

　　“并且这本本子确实是你自己写下来的，同时，你身边的人也认可这本本子的真实性。”

　　“那么，你是否就已经拥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历史记录？”

　　盛怜风点点头。

　　谷智泉继续道：

　　“换句话说，如果这时候你的本子上写着，你在去年的今天吃了一根香肠，而且你自己也相信这本子的确是你记录的。”

　　“那么即使你已经不记得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你会不会依旧相信，自己在去年的今天吃的是一根香肠？”

　　盛怜风设想了一下这个场景，随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这个本子确定是我所记录的，并且周围人也相信这是我记录的，那么即使我没有吃那根香肠的记忆，但是我依然会相信我在去年的今天真的吃了一根香肠。”

　　谷智泉往后靠了靠，随后轻轻地在那个写着香肠两个字的本子上轻轻一抹，换成了面包两个字。

　　“那如果说我把你原先吃香肠的记录改成了吃面包，而你又没有吃香肠的那一段记忆。”

　　谷智泉看着他。

　　“那么现在，你认为自己吃的是香肠，还是面包？”

　　盛怜风迟疑了一下。

　　“我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写着“面包”的本子上。

　　“会相信本子上写的。”

　　“也就是说，我应该吃的是面包？”

　　谷智泉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将那本虚拟的本子放在众人面前。

　　“□□现在在做的事情。

　　1号历史线你吃的是香肠，但永生将这段记录进行了改动，变成了2号历史线，你从吃香肠变成了吃面包。

　　而白默他们进入历史重构，改变了永生改变的历史，就变成了3号历史线，你又重新吃回了香肠，假如白默他们没有改变这段历史，那么现在留下的记录，依旧会是你吃了面包。”

　　盛怜风沉默着。

　　他看着那本虚拟的本子，似乎终于理解了其中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不仅如此。”

　　白默忽然接过话茬,他将目光从面前两份关于荆小封不同人生轨迹的报告上移开。

　　“永生他们做的事情，可能比这还要过分。他们甚至可以让你连吃面包的机会都没有,而是直接占据你原本吃香肠的位置。”

　　盛怜风抬起头。

　　白默的声音很平静。

　　“这样虽然吃香肠的人改变了，但‘吃香肠’这件事情本身依旧发生，所以对于后续的整体时间线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被记录在历史里的那个人，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盛怜风眉头紧皱，这一点的确很像永生的风格，而他作为这个时代薪火的接应人，自然也知道永生的这种行为代表着什么。

　　白默低下眼眸，手指轻轻划过面前不断滚动的数据。

　　“只要历史的整体走向不被改变，么那些微小的、轻微的变动，就很难对后续产生太大的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荆小封还有齐雅他们命运发生了比较大的改变，但依旧对后面历史没有影响的原因。”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就像我们不会去记住几千年前那些普通人的名字一样，他们的命运同样无人在意，历史自然也不会关注到这些微小的，犹如蜉蝣般的变动。”

　　“啪。”

　　一声轻响。

　　林洛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报告，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白默抬头看她，他微微歪了歪脑袋，似乎在问自己哪里说错了。

　　林洛兰向前探出身子，比出一根食指。

　　“我认为有一个东西倒是很关注这些变化。”

　　白默的眼神中透露出迷茫的神色，林洛兰却是无比羡慕的看向他，轻轻的拍了拍桌子，表示自己的无力。

　　“历史污染啊，亲！”

　　她的语气陡然提高。

　　下一秒，林洛兰伸手一把扳过白默的脑袋，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你上上个历史重构出来之后，可是直接患上心理疾病了。”

　　白默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快速眨了眨眼。

　　“……”

　　心虚。

　　“我没忘。”

　　“真的？”

　　“真的。”

　　林洛兰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才稍微松开手。

　　“即使你造成的历史改动没有对后面的整体记录造成影响，但即使是那么一点微微的，一点小到可以几乎不记的改变，都能够让你承受一种看不见的污染在身上啊！”

　　林洛兰轻轻的敲一敲他的小脑袋瓜。

　　白默缩了缩脖子。

　　“别忘了，我就是这样再也进不了历史重构了。”

　　这一次，白默没有反驳，他摆脱林洛兰双手的桎梏，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以后一定铭记于心。”

　　“这才对。”

　　林洛兰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这个心大的年轻人，总算暂时被她教育了一顿。

　　短暂的插曲结束后，几个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历史报告。

　　白默也终于明白不死鸟当初在进入静默基地之前说的历史改变的含义。

　　原来属于小野的儿童画里面过山车这一张上面，只有小野和其他几个陌生游客的画像。

　　但是此刻，这张属于过山车的儿童画里面，赫然有一个明显的白色头发青年和一个华丽服饰的老爷爷的形象。

　　那是当时的白默和哈特在历史重构里面的身份形象。

　　同理，静默基地当中，历史改变的那部分也在这份报告中清晰明了地指明了出来。

　　想到这里，白默不禁思考，这种能够将历史原有轨迹强行改变，却又会被后续记录慢慢吸收的能力……

　　是否意味着，历史本身就具有某种自我修复的能力？

　　就像白默从历史重构里面出来之后，便会忘记原有的2号历史线中的记录。

　　明明已经发生过的改变，会随着新的历史线形成而被重新覆盖。

　　历史……

　　究竟是在被他们改变。

　　还是在不断地自我修正？

　　还有，白默的视线又落到了不死鸟身上。

　　能够记住那些被改变的历史、能够看见常人无法看见的不同历史线。

　　那么，格伦·洛林当初究竟是怎么创造出不死鸟这个针对永生的人工智能的？

　　永生……

　　他们会不会也存在着某种可以记录原有历史的东西？

　　想到这里，白默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一道前所未有的灵感，如同闪电一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然抬起头。

　　一个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白默看向众人。

　　“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企业集团……”

　　他的声音顿了顿。

　　“是星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