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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风 吹不到 ...

  •   长风——长风之外还是长风。

      高楼——高楼之后又是高楼。

      阿喜在西楼当值已经半年了,推开大门,穿堂的风迎面兜过来,阿喜拢了拢衣襟,她看向尘霜阁里经年枯坐的身影——总是身披霜雪一般的一身白,静静跪坐,西楼穿堂的风好似吹不到她身上。

      这是大齐的长公主,和公子昭德一母同胞,一胎双生,公子昭德文治武功,龙章凤姿,长公主却自出生起就困在王城最高的楼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西楼之上尘霜阁,在公主住进来之前是用来观星的,长阶盘旋,五万八千道,她每天要爬将近两个时辰。楼阁高耸,手可摘星,王公贵族以前都叫这里摘星阁。

      偌大又空荡的阁楼,关上了窗户就更显得沉寂,阿喜把带上来的杏花插在瓶子里,接着点几盏灯,这花瓶和灯盏还是她偷偷带进来的。

      公主静静地坐在蒲团上,不言语,只用她银白色的眼望着那支开得繁茂的杏花。

      暮色四合,高楼上的天好像也比地上黑得早,阿喜掩上尘霜阁厚厚的门,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冬天大旱,一场雪都没有下,风里也带着土腥气。西楼五万八千阶,阿喜每次上下都要耗去近两个时辰,只有途中的望月台能稍歇片刻。

      今日她行至望月台,却发现台上已经立着两个人。

      为首的妇人衣饰雍容,身边只带了一名女侍卫。阿喜只瞥见那道背影,便想起近日北宫里的传言,慌忙屈膝叩首。

      西楼十八年无人来访。偏在王后与昭德公子南下为质的前一夜,有客造访,还会是谁呢?

      那仆人见到人立刻拔刀,利刃出鞘声惊得阿喜抬起头来,却听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小拓——”

      妇人转过脸,果然是王后孟贞。阿喜这才发现王后和公主不光面容相似,声线也都冷清。

      “无妨。”王后的声音比公主更低,淬着玉石将裂的冷硬,“明日我便与昭德南下,今夜,谁还能追究我见谁。”

      刀客收刀回鞘,“是。”

      阿喜又急忙俯下身去,低低垂首,等到二人走远了才缓缓喘了口气。

      高楼之上,经年枯坐的人睁着银色的眼睛,一把杏花映在静水一样的瞳孔里,又想到刚才来送饭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带上来的,油灯、杏花、花瓶……以前来这座高楼送饭的人很少坚持这么久,也没有人会管屋子里有没有尘土,风大不大,外面的花开得好不好。她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也从不向谁问。

      这个机灵的小姑娘有一双发蓝的眼睛,头发总是灰扑扑的,像一头沉默的小兽。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见人,血腥味就远远飘了过来。这孩子的鞋子不合脚,已经磨得沁出了血。

      阿喜那时候有一些惶恐的笨拙,将食盒放到自己身前的时候,手脚慌乱得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想到之前来到西楼的人,他们有的会跪在地上哀求,求神女救他于诸多苦难之中,求得涕泗横流,又因她的无动于衷目眦欲裂,有如地狱恶鬼。有的一见她便避之不及,嘴里念念叨叨她听不懂的话,盯着她时畏惧又嫌恶。

      阿喜不一样,她的眼湿漉漉的,望过来的眼神直白地写着无所求。

      她站起来,那孩子便扑通一声跪下。

      她赤着脚去柜子里找了双鞋,这些人给她准备了很多双鞋,好笑,她又能穿上鞋子去哪里呢。

      阿喜听见脚步声,低着头不敢看。片刻后,一双素白的手伸到她面前,手中托着一双鞋。

      她怔了怔,这才小心抬眼,撞进一双静静的眼里。阿喜呆呆地问:“给我的吗?”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就在阿喜不知所措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给你的,别怕。”

      声如冷泉击石,泠泠作响。

      蓝眼的小姑娘接过鞋子,颤抖着唇叩首道谢。

      那枯坐的人影回想起这里,眼里只剩下悲悯,她能施予的只有这样微薄的东西,甚至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而那些流着热泪的人殷切期盼的,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出生时便有大巫为她卜命,卜辞说“天降神女,可渡众生”。可她在长夜里无数次想,她并不是神女吧,她救不了谁。

      这十八年她和这楼长在一起,和长风长在一起,或许也只是一把尘霜而已。

      嘎吱——

      开门声惊到了墙角织网的小蛛,慌乱地把自己藏在了角落。

      她恍惚了一下,阿喜还是第一次去而复返,是下雪了吗。

      可等了很久也没听到说话声,她只好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站在门边的妇人,衣饰雍容,面容却像一扇被岁月凿刻过的镜子,映出一张她在水影中见过的脸。谁人一看都会立刻知道,这二人血脉相连,曾是一团骨肉。

      十八年了,孟贞终于见到了女儿,当年那团软肉脱离她的身体,她甚至都没有看上一眼。如今这女孩儿白骨一般堆在这高楼之上,手中一支春杏。那望过来无悲无喜的一眼,像是多年前的自己发出的嘶声裂肺的诘问。

      孟贞没有上前,她立在门边,月光铺在她身上,泛着冷光。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月光下的另一个人,异于常人的白发,无动于衷的沉默。

      “唉——”开口却是一声叹息,孟贞缓缓踱步,“仲仪总说比起他来,你更像我,果然是很像。”

      她看着那双冷玉一样,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银灰瞳孔,“我名孟贞,上柱国孟忠长女。”说着走到女儿背后,捞起她不梳自直的长发,那银丝在她手上乖巧听话,几下就盘了起来,她拔下自己发髻上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插进柔顺的白发中。这簪子本是一对。是她当年周游时一掷千金买下的,簪子入手微凉,玉质古朴厚重,钗身锐利冷硬,压在雪发中,像一枚迟来的护身符。

      孟贞转过她的肩,定定地看着她,“大齐战败,我和仲仪明日启程赴南越为质,你一人于齐宫之中,若不可周全,便不必周全。”

      说罢直起身来,抬眼望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悠悠,亘古如此。

      “你自出生便困在这高楼之上,姮娥月光为伴,日日叩问无非己身。我儿不必成神成圣,所求无愧于己皆可。我于你只有生恩,并无养德,今日为你取名孟姮,盼你如月之恒,至于小字,等你成年再为自己取吧。”

      长长的一段话好像抽干了孟贞的冷静,这一局棋下了很多年,终局将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等着孟姮的是什么。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那十八年前就被她搁置的慈母之心呼啸而来,摄住了她的喉咙,沸腾着,叫嚣着,要烧光这王城的一切,带走她可怜的女儿。

      但她也只是又看了一眼,就起身欲走。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是孟姮。那银色的眼睛自下而上望着她,不悲不喜,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杏花递给她。

      门外的孟拓看不下去了,猛地偏过了头,攥刀的手青筋直立。

      孟贞接过那支开得最好的杏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倒是孟拓关门时,深深看了一眼那静坐的身影,咬着牙合上了尘霜阁的门。

      门又关上了,长在这高楼上的人没有起身,没有相送。要离开的人才会站起来,而她不必,有路要赶的人才要穿鞋子,她也不必。

      她望着洁白瓷瓶中的那一把杏花,想,从今天我就有名字了,是我的名字,不是公主,也不是神女无尘。

      这世上还有人与她血脉相连,甚至比弟弟更亲近,是带她来到这世上的人,是远行前夜也心心念念要给她取名字的人。

      孟姮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心想,这高楼还是太高了,长阶五万八千,想爬上来还是太难了。

      但是没关系,孟姮双手交握,没关系,孤寂也好,冷清也好,都是长在她骨血里的东西。而母亲、弟弟甚至齐国每一个人,也只是需要她在这里而已。

      再简单不过了,孟姮心想。

      而孟姮不知道的是,十八年前她出生的那一刻起,那拨弄龟甲兽骨的手将她推到这远离尘世的高楼之上。如今战乱四起,民不聊生,神女的命又被拽到了棋盘上,生死不由她。

      白烟之下,火光未熄。大巫言一看着太仆呈上来的龟甲,颔首示意。那兽骨覆面的太仆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锦盘放下,缓缓退了出去。

      大巫用手指摸索着龟甲上的裂纹,热气烫红了他的指尖,他却不觉得痛痒,兽骨面具下阴鸷的眼望向高高的西楼。

      那里有他亲手造出的神女。

      十八年前,是他的卜辞让她成神;十八年后,也该由他的卜辞送她归天。

      烧过的龟甲被他攥进掌中,焦灼的痛意从掌心一路烧到心口。言一却低低笑了一声。

      神明既由他请来,自然也该由他送回去。

      破碎的龟甲划破他掌心,鲜血混合着齑粉一起坠落在金丝织就的软布上,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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