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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九封信·第九年 沈时砚四十 ...

  •   沈时砚四十二岁了。
      第九年。他开始有些害怕秋天。
      不是因为天气。秋天本身是好的,天高云淡,桂花香得不像话。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风一吹,香味扑过来,甜得过分。他停下来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但秋天意味着又一年过去了,意味着又一封信要来了,意味着距离终点又近了一步。
      十封信。这是第九封。
      他一直刻意不去数。但数字自己会在脑子里跳出来,像一个倒计时的钟,嘀嗒嘀嗒,不可阻挡。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那个数字就会浮上来。九。九。九。像一个咒语。
      十减九等于一。
      明年是最后一年。
      他不太愿意去想明年。想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最后一封信读完以后怎么办。信没了,约定没了,每年一次的期待没了。他要重新找一个活着的理由。
      这个念头很可怕。所以他不去想。
      他开车去顾苗家,是周六的下午。入秋以后天黑得早,四点出头太阳就偏了,光线变成琥珀色的,洒在挡风玻璃上像蜂蜜。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有的掉下来,被车轮碾过,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他开了收音机,随机播到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好像是九十年代的歌,慢悠悠的,女歌手的声音很沙哑。他没换台,就那么听着。听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是顾深以前喜欢的歌。在KTV里唱过。唱得很好,但高音上不去,卡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他笑了一下。
      顾苗家在城北,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他上到四楼,发现楼道的灯又坏了。上次来就坏了,一直没人修。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顾苗的妈妈。
      老太太今年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不错。看见沈时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小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
      “鞋不用脱,直接进来。”
      他还是换了拖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了一条碎花罩巾,洗得有点褪色了。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和橘子。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老太太喜欢听戏。以前顾深在家的时候,母子俩经常一起看,顾深听不懂但也不换台,就坐在旁边陪着。
      “坐坐坐。”老太太把果盘推过来,“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来。”
      “你坐着。”老太太已经拿起了水果刀。刀法很熟练,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旋下来,连着不断。“你多久没来了?苗苗说你工作忙,再忙也要吃饭啊。”
      “忙完了,最近不忙了。”
      “那就好。”老太太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人啊,不能老忙。身体要紧。你看看你,又瘦了。”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顾苗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丸子。看见他,点了点头:“来了。”
      “嗯。”
      “咖啡在阳台上。”
      “好。”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顾深和顾苗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顾深笑得很开心,顾苗皱着眉,好像被强迫拍照的。照片下面写着日期,2020年秋天。
      他在照片前停了一下。
      六年了。照片里的顾深比他记忆中年轻——其实也不年轻,但就是感觉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他在笑。记忆里的顾深最后那段时间很少笑。
      他继续往前走。
      阳台封了窗,铺了一块地毯。阳光从玻璃里透进来,照在地毯上暖暖的。地毯是那种灰色的短毛毯,上面有几个猫爪印印出来的浅色痕迹。角落里放着猫砂盆和食盆,食盆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的图案,碗沿缺了一个小口。
      一只猫趴在地毯正中央,橘白相间,体型几乎是当年的两倍。圆滚滚的,像个会呼吸的枕头。太阳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在光线里泛着金边。
      咖啡。
      它老了。毛色不如以前鲜亮,有些地方的橘色褪成了浅黄。眼睛半闭着,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立刻睁开,只是耳朵转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老猫就是这样。对外界的变化越来越迟钝。不是不想反应,是身体跟不上了。
      沈时砚蹲下来。
      地毯上有一股猫的味道。不难闻。一种温暖的、毛茸茸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猫粮的气味。
      “咖啡。”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猫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缝。它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辨认什么。鼻子动了动,嗅了嗅空气。然后它慢慢地、笨拙地站了起来。
      肚子上的肉晃了晃。
      站起来的动作很费劲。前爪撑住地毯,后腿蹬了两下才站起来。像一个人从沙发上撑起身子的那种费劲。站起来以后它甩了甩头,耳朵拍在脸上,啪嗒一声。
      它朝他走过来。不快。老猫的步子,每一步都很慎重,像在踩一块不确定的冰。走到他脚边,它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眼睛眯着。瞳孔已经完全展开,圆圆的,像两颗深色的宝石。
      然后它蹭了蹭他的腿。
      毛茸茸的触感从裤管上传过来。他感觉到一阵热乎乎的鼻息,然后是猫的整个身体靠上来,把重量压在他的小腿上。很沉。像一个毛茸茸的秤砣。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碰到猫头的时候,猫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让他摸。耳朵后面有一块毛特别软,他用手指在那里揉了两下。
      猫闭上眼睛,发出了呼噜声。
      很低,很轻,但确实是呼噜。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被启动了,颤颤巍巍地转起来。那种声音有一种催眠的效果——暖的,振动的,像一个正在运转的小机器。
      “你还记得我?”他说。
      猫当然没有回答。但它蹭得更用力了,整个脑袋往他手心里拱。鼻头凉凉的,碰到了他的掌心。胡须扫过他的手指,痒痒的。
      他把猫抱起来。
      比想象中沉。比当年重了一倍不止。像抱了一袋面粉。猫没有挣扎,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窝下来。脑袋搁在他的手臂弯里,刚好卡住。眼睛半闭着,呼噜声没停。
      他把猫抱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老太太削好了苹果递过来,他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接了。
      “这猫认人。”老太太坐在旁边,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像在打拍子。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唱,老太太已经不看了,光顾着说话。“平时谁来都不搭理,就趴在阳台上不动。我外甥女来过一次,追着它跑,它躲到柜子底下去了。你一来就活了。”
      “可能还记得我。”
      “猫记性好着呢。”老太太说,“以前小深在家的时候,这猫就黏他。走哪儿跟哪儿。他去厨房,它跟到厨房。他去厕所,它蹲在门口等。他坐下来,它就跳到他腿上。一步都不肯离开。”
      老太太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一点。
      “后来小深不在了,它病了一场。不吃不喝好几天。我急死了,带它去看兽医。兽医说没病,就是心情不好。猫也会心情不好的。”
      沈时砚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后来慢慢养回来了。”老太太说,“就是不爱动了。以前能从地上一下跳到柜子顶上,现在连沙发都上不去,得人抱。”她看了看沈时砚腿上的猫,“今天算活泛了。平时这个点它已经在阳台上睡死了。”
      他低头看着猫。咖啡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噜声变成了很轻的呼吸,一起一伏。肚子上的毛贴着他的大腿,暖乎乎的。他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有节奏的起伏,像一个小小的波浪。
      “阿姨。”他说,“我今晚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当然能。”老太太站起来,“我去做饭,你留下来吃。”
      “好。”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饺子吧。冰箱里有馅儿。”
      老太太进了厨房。门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啪嗒声。沈时砚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
      顾苗坐到他对面,剥了一个橘子。橘皮被撕开的时候,一股清新的酸味散出来。她掰了一瓣递给他。
      他接过来吃了。酸甜的,汁水很多。橘子瓣上的白丝黏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你最近怎么样?”顾苗问。
      “还行。”
      “工作呢?”
      “还行。”
      “睡眠呢?”
      “还行。”
      顾苗看了他一眼:“你除了’还行’还会说别的吗?”
      他想了想:“尚可。”
      顾苗笑了一声,然后不笑了。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说:“今年的信,你看了吗?”
      “还没。”
      “回去看吧。”顾苗说,“我就不在这儿问了。”
      “好。”
      “看完……”顾苗停了一下,“不用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那是给你的。”
      他点点头。
      他看到顾苗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的那种红。顾苗比顾深小六岁,今年三十六了。结婚了,没要孩子。她很少提起顾深。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提了就要面对。
      “苗苗。”他说。
      “嗯?”
      “谢谢你每年都寄信。”
      顾苗的眼眶更红了。她把头偏过去,说:“不用谢。我答应我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里老太太在剁馅儿,咚咚咚的声音传过来。电视里唱戏的人换了一段,调子更高了,咿咿呀呀的。
      晚饭吃了饺子。老太太包的,芹菜猪肉馅。皮擀得薄,馅儿调得咸淡正好。一口咬下去,汤汁从饺子皮里溢出来,鲜的。他吃了两盘。老太太很高兴,又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
      “多喝汤。”老太太说,“原汤化原食。”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有点淡,但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帮老太太洗了碗。水龙头的水很凉,洗洁精的味道有些刺鼻。老太太站在旁边用干布擦碗,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个碗是小深买的。那个盘子也是。他那年过年回来,说家里的碗太旧了,非要买新的。买了一整套。我说不用,他说不贵。”
      他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
      “你看,用了这么多年了,一个都没碎。”老太太说,“结实着呢。”
      他擦了擦手,回沙发上坐着。猫醒了,从他腿上跳下去。跳的时候后腿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它走到食盆旁边吃了几口猫粮,嚼得咯吱咯吱响。吃完了,走回来,仰头看了看沙发。
      沙发对它来说太高了。以前轻轻一跃就能上来,现在不行了。它前爪搭在沙发边缘,后腿蹬了两下,没蹬上去。
      沈时砚把它抱起来。
      猫回到他腿上,踩了两圈,趴下来。
      “跳不动还硬跳。”顾苗说。
      他笑了笑。
      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老太太送到门口,塞给他一袋苹果:“自家种的,甜。”
      “谢谢阿姨。”
      袋子很沉。苹果是那种大个的红富士,表皮光滑,捏起来硬邦邦的。他闻了一下,有一种很清新的果香。
      “多来看看。”老太太站在门口说,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跺了一下脚亮了。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上次又深了一些。“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
      “好。”
      “还有。”老太太忽然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她的手很粗糙,指节都变形了,但握得很暖。“小深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会心疼的。”
      沈时砚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知道“这样”是什么意思。一个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车来这里。一个人把猫抱在腿上坐一个下午。
      “有空就来。”老太太又说,“猫也想你。”
      他点点头。
      他站在楼道里,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了。他没有跺脚让它再亮起来,就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黑暗中他的轮廓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阿姨再见。”
      “再见。”
      门关上了。门里面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路上慢点开。”
      他把车开回家。路上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开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上扫过去,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
      到家以后,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摆出来。七个。他数了数。七个苹果,排成一排,红彤彤的,像七个小孩。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信。
      第九封。
      信封是浅蓝色的。顾苗每年寄来的信封颜色都不一样,他猜是顾深提前选好的。第一封是白的,第二封是浅绿的,第三封是鹅黄的……他没有刻意记,但都记住了。十个颜色,像一个调色盘。
      浅蓝色。像秋天的天空。像顾深最后那年给他织的那条围巾的颜色——织得歪歪扭扭的,线头到处都是,但他还是围了一整个冬天。
      他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很轻,有些地方墨水断了,露出空白的纸面,像是一条路上忽然没了路灯。顾深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压明显变弱了,笔画浅到几乎看不见。信纸的背面透过来几道浅浅的印痕——大概是他在写的时候太用力,把上一页的字印过来了。
      时砚:

      这是倒数第二封信了。

      四十岁快乐。

      我知道你看这封信的时候可能不是你生日当天。也许早了几天,也许晚了几天。但没关系,祝福这种东西不挑日子的。

      时砚,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想说,但前几封信里没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我今年四十了——不对,你今年四十了。我觉得该说了。

      我写了一封信给你,每年一封,一共十封。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

      没错。第十封之后,就没有了。

      十封。不多不少。我只写了十封。不是因为我不够想写,是因为我觉得十封就够了。再多就不礼貌了。

      哈哈,开玩笑的。

      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十年是一个合适的数字。十年,足够你习惯我不在了。十年,也足够你重新开始。

      所以,第十封之后,你不要再等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等。你就是那种会一直等下去的人。你等外卖都会提前十分钟下楼,更别说等一封信了。

      但我想告诉你——

      你可以不等了。

      你可以去爱别人。

      这句话我写了很久才写出来。因为我写“你可以去爱别人”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想你去爱别人。

      我想你只爱我。

      但我已经不在了。我不在了就不能陪你看电视,不能给你做饭,不能在你加班的时候等你回家,不能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水。

      你需要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想你一个人。

      所以,你可以去爱别人。

      我会生气的。

      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气得跳脚。我会想——那是我的位置。你旁边的位置是我的。你肩上的位置是我的。你心里的位置是我的。

      但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幸福。哪怕让你幸福的人不是我。

      时砚,你值得被爱。你值得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每天晚上等你回家,在你皱眉头的时候把你眉头揉开。

      你值得所有的好。

      去吧。

      别再等了。

      顾深
      沈时砚把信放下。
      信纸搁在腿上。茶几上的水凉了,他没喝。电视机是黑的,空调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声音——很远的,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他坐在沙发上,猫不在身边。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重量,压在腿上。暖乎乎的。一起一伏的。
      那种幻觉他有过好几次了。顾深刚走的那段时间,他经常感觉到猫趴在腿上。一低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沙发是空的。
      后来他慢慢分清了真实和幻觉。幻觉是暖的,真实是凉的。幻觉有呼噜声,真实只有沉默。
      但偶尔,像今天这样,幻觉又回来了。暖的。一起一伏的。
      “十年够记一辈子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够吗?
      他不知道。他已经记了九年。还有一年就满了。满了以后呢?记忆会不会褪色?会不会像那台咖啡机的外壳一样,被时间氧化成黑色?
      他不想忘。
      但也不想记。
      记住太疼了。每一帧画面都是锋利的。顾深的笑是锋利的。顾深的“你答应我”是锋利的。顾深的“拿铁别放太多糖”是锋利的。这些画面像碎玻璃,嵌在脑子里,动一下就割肉。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我会好好活的。”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客厅里没有人回应他。窗帘在微风里动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
      “但我不保证开心。”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远处有一栋楼的灯全亮着,像一个竖起来的棋盘。更远处是天际线,黑的,没有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
      万家灯火。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相爱。每一种生活都在发生着。不需要被他知道。
      他把窗帘拉上了。
      回到沙发上,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浅蓝色的信封,信纸的边缘露出来一点。他没有推回去,就那样露着。
      明天是周日。他没有安排。
      也许再去做一杯咖啡。用那台旧机器。粉磨粗一点,水温低一点。不加糖。
      他闭上眼睛。
      客厅很暗。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但石头是暖的。因为猫在他腿上坐了一个下午,余温还在。
      还剩一封。
      最后一封。
      他不知道最后一封信里会写什么。但他知道,读完之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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