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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崖口惊风, ...

  •   黑马的马蹄踏进北山山麓的第一片杂木林时,月色正好被一片厚云遮尽了。
      林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头挂的一盏小风灯在颠簸中晃出一圈昏黄的光,照着前方不足三步的路面。碎石的轮廓在光晕边缘一闪即没,像水面上刚浮起来又沉下去的气泡。
      陆青松没有减速。
      他已经在这条山路上跑了将近一个时辰,左肩的钝痛已经被颠簸催成一种持续的、麻木的热胀感从肩胛向整条脊椎蔓延。
      他用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搭在鞍桥侧面,尽量让左臂保持不动。马在这种夜行里显出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坚韧,四蹄落地的节奏稳而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路径上,像认得这条路的每一道弯。
      他沿路在辨认昨天留下的记号。
      白天探路时他在几棵老松树的主干上削过浅痕,又在岔路口用石块摆过指向。风灯的光一一扫过那些标记,确认他没有走错方向。
      他不能错。
      他在商行后巷马背上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方约的是午时,但顾暖阳从申时就被带走了。
      从商行到北山深处的脚程大约两个时辰,入夜之前他们就已经到了藏人的地方。
      一个被绑了手脚、伤了脚踝的人在柴屋里关一整夜,山里的夜寒能把人冻出毛病来。
      他等不到午时。
      他在卯时前赶到了那片林间空地外围。
      这一次没有停步去摸情况,他直接策马穿过空地冲到了土坯房门前。
      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像一阵炸雷,把土坯房和旁边那间柴屋里残存的人声全部压灭了。
      门被拉开时陆青松已经翻身下马。
      他的□□在落地之前已经从枪套中抽了出来,枪口垂着但没有完全放下。两个穿灰衣的人从屋里冲出来,一个手里攥着棍棒一个握着匕首,在看见陆青松的一瞬间同时停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提前这么久到,更没想到他会一个人骑着马直接冲进来。
      陆青松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扫向屋侧那间窄小的柴屋。柴屋的门板合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隐约的暗光。他的视线在那一线光上停留了半息,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两人身上。
      "布防图在我身上。"他说,声音平而沉,带着一夜策马未歇的微微沙哑,"让你们的人出来说话。我要先看见人。"
      灰衣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土坯房,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一个披着旧军大衣的高个子从屋里走出来了。
      那人肤色黝黑,颧骨突出,没有宋姓头子的刀疤但气势更沉,领口处的军衔痕迹被拆掉了,只剩一排空空的纽扣洞。他看了陆青松两息,然后侧身朝柴屋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柴屋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顾暖阳坐在门内的泥地上,后背靠着墙,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解了,脚踝的红肿在晨光中看得分明。
      他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来,眼睫上还挂着夜里冷出来的薄薄一层潮意。
      他在看见陆青松的那一瞬间眼尾动了动,嘴唇抿住了,没有出声,可整个人从靠墙的姿态里微微直了直身子。
      陆青松看着他。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晨光正在从林梢缝隙中渗下来,把柴屋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出了灰白的亮。
      顾暖阳的大衣领口歪着,围巾散了半圈耷在肩上,脖子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余迹。
      他看起来很狼狈,可眼睛亮得惊人,亮到陆青松从这个距离都能看见那里面翻涌着的、安安静静等了一夜的光。
      他把目光从顾暖阳身上收回来,转向那个穿旧军大衣的高个子。他从内袋取出折叠好的布防简图,在身前展开了一角,让对方看清封面上"边境关卡布防"的题字,然后重新合上。
      "图在这儿。放人。图归你。"
      高个子看着那张布防图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灰衣人往前迈了半步想伸手来接,陆青松把图收回内袋退了一步,目光没有从那高个子脸上移开。
      "先放人。"他又说了一遍,嗓音比方才沉了一度。
      高个子沉默了片刻。他偏头对柴屋门口的人摆了摆手,那人弯腰把顾暖阳从地上拽了起来。顾暖阳站起来时左脚踝使不上力,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扶着门框朝陆青松的方向挪了两步,脚踝的肿胀让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踉跄。
      陆青松看见他走路的姿态,攥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顾暖阳走到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时停住了。他离陆青松还有五六步远,身后那个灰衣人跟着他,一只手虚虚搭在他后肩上,是看着人质防止逃跑的架势。顾暖阳站定之后侧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又转回来看向陆青松,目光在他的左肩处停了一停。
      "你肩膀——"
      "我没事。"陆青松截了他的话。他把布防简图从内袋再次取出,展开来摊在身前。高个子的目光跟随着那张图纸移动,陆青松在他视线完全落在图面上的那一刻做了两个动作——右手把图纸往前递出半尺,左手从枪套侧面摸出了藏在腰带里的那柄折叠短刃,在图纸遮掩下无声地弹开了刀刃。
      高个子伸手来接图纸的时候,搭在顾暖阳肩上的那只手松动了半寸。
      就在这半寸的松动里,陆青松把图纸整个甩向了高个子的面门,同时左手短刃划出了半道弧线劈向灰衣人搭顾暖阳的那只手腕——力道偏了三分,刀刃没能正切中腕脉,只在灰衣人的小臂外侧划了一道口子。
      灰衣人吃痛缩手退开,顾暖阳在他松手的瞬间往陆青松的方向踉跄了两步。
      两步之内,陆青松的右手已经揽住了顾暖阳的腰把他带进了自己身侧。
      那只手揽得紧而快,指节隔着棉袄布料扣住少年腰侧的弧度,力道大到顾暖阳几乎被他从地面上提起来半寸。
      他把人圈进护臂的范围里之后没有停顿,拽着顾暖阳就往马的方向退。
      高个子被图纸糊了一脸的那一瞬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甩开图纸的碎纸片,朝身后吼了一声什么,土坯房里又冲出两个人来。陆青松退到马侧,把顾暖阳往马鞍前方一推——"上去。"
      顾暖阳左脚使不上力,一只手撑着马鞍试了一下没翻上去。
      陆青松在他身后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往上送了一把,掌心贴着他后腰的大衣布料用力一顶,顾暖阳整个人被送上了马鞍,手忙脚乱地攥住了马鬃稳住自己。
      陆青松翻身上马的动作是在同一息完成的。
      他跨上马背时顾暖阳坐在他身前的位置上,后背贴着陆青松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而急促的心跳透过军装和大衣的层层布料传过来。
      陆青松一只手从顾暖阳外侧绕过攥住了缰绳,另一只手策马调头,□□在虎口间旋了半圈朝身后追来的人影放了一枪——朝天放的,只是为了逼退。
      黑马在枪响中惊了一瞬,随即被缰绳勒住了方向,四蹄猛地蹬地朝林间冲了出去。
      风从两人耳侧呼啸而过,陆青松下巴几乎贴着顾暖阳的头顶,他的呼吸急促而短,喷在顾暖阳发旋上的气息是烫的。
      顾暖阳被他圈在身前的位置上,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两个人的身体随着马背的颠簸上下起伏着贴在一处,像深水里紧紧相挨的两片树叶。
      身后传来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越来越远了。
      黑马冲出林间空地之后沿着来路狂奔了一段,马蹄踏碎了满地的落叶和碎石,溅起的土块打在两人身侧的灌木丛上噼啪作响。
      陆青松在一处岔路口猛勒缰绳让马拐进了右侧一条更窄的小径,枝丫擦过两人的肩头和大衣,顾暖阳低头躲了一下,额头撞在陆青松的下巴上,硌得他"嘶"了一声。
      "别动。"陆青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而紧,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咬着牙挤出来的,"抱紧鞍头。"
      顾暖阳攥住了马鞍前方的铁环。
      身后的心跳贴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撞着,快得像擂鼓,从剧烈慢慢变成急促再慢慢变缓。
      马蹄在跑出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终于从疾驰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慢行。
      林间的光线从暗灰变成了浅白,天亮了大半,东面的天际线上浮起了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陆青松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勒停了马。
      他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坐在马背上闭了一瞬眼,把呼吸从方才的急促中慢慢拉平。
      揽着顾暖阳腰间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指节仍然扣着那一片大衣布料,力道透过布料传在顾暖阳腰侧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颤。
      顾暖阳侧过脸偏着脖子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陆青松的下颌和喉结,一道紧致的线条从下巴尖延伸到领口,喉结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了一回。
      他看见那截喉结的滚动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才恢复,像什么被压到了喉咙口的东西终于被咽了下去。
      "下来。"陆青松先翻身下了马,然后把顾暖阳从马鞍上接下来。他扶他落地的时候双手托着他的腰侧,放他站稳了才松开一只手去拉缰绳。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悬在顾暖阳后腰的位置没有收回去,像在确认他站住了不会再倒。
      顾暖阳扶着树干站定了。
      清晨的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吹动了他额前翘了一整夜的碎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肿,又抬头看了看陆青松。
      陆青松的左肩在方才策马狂奔和托他上马的动作中显然又受了力,大衣肩头那一块料子绷得比右肩紧,面料的褶皱指向一个方向,像是下面的绷带移位了。
      顾暖阳伸手去碰他左肩。
      这回陆青松没有躲。
      他的手指落在肩头上方的大衣布料上,隔着厚实的毛呢料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微微发烫的硬和肿。
      他的指尖沿着肩头往颈侧方向慢慢滑了一截,在锁骨上方停住了,感觉到皮肤从衣领边缘往上透出来的热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出一截。
      "绷带松了。"顾暖阳说。声音在晨风里听起来有些薄,像熬夜过了头之后嗓子眼里的那一层沙。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手指尖冻得泛红,指甲缝里沾了一点柴屋里的灰。他抬起右手覆住了顾暖阳的手背,掌心贴着少年微凉的皮肤,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肩头上。
      "疼不疼?"顾暖阳问。声音又轻了些。
      陆青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而干净,瞳仁映着松枝和天空的倒影,有一点血丝在眼白边缘细细地分布着。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了很久,看到顾暖阳眼尾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潮意慢慢溢出了一线,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擦掉了那道水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他说。嗓子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我以为我来晚了。"
      顾暖阳被他擦过眼角之后眨了一下眼,那层潮意反而更明显了些,可他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弧度不大,可实实在在的。
      他把陆青松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攥住了,十指扣进他指缝间的空隙,把两只手合在陆青松的左肩前侧,像一个包裹住伤口的小暖炉。
      "你没晚。"他说,"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陆青松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那只手。顾暖阳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暖烘烘地贴着,指腹的软和指节的硬一起嵌在他的掌纹之间。
      他慢慢把那只手收紧了些,拇指压在顾暖阳手背的皮肤上,感受着皮肤底下跳动着的、和缓而鲜活的脉搏。
      两人靠在那棵老松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黑马在旁边甩着尾巴低头啃枯草。
      晨光从松枝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上,把深色的衣料照出一层绒绒的金色。远处的林间传来山鸟的啼叫,短促而清脆,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陆青松侧身把顾暖阳往怀里拢了一下,下巴搁在他头顶的碎发上。
      顾暖阳的脸埋进他大衣前襟的毛呢料子里,鼻尖蹭过胸前的铜扣,冰凉的金属面被他的呼吸呵出了薄薄一层暖意。
      他闭着眼,听着陆青松胸腔里的心跳从方才的急促慢慢回落,一声一声地沉下来,像潮水退去之后海岸上留下的越来越缓的波纹。
      "吓到了吧?"陆青松的声音从头顶闷下来。
      "我没有。"顾暖阳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在等。我知道你会来。"
      陆青松的手臂把他又收拢了些,掌心贴住他的后肩,指节微微弯着拢住那一小片肩胛骨的弧度。他低头,鼻尖蹭过顾暖阳的发顶,那上面有柴屋里沾的一点草屑和松木香,混着他自己柑橘皂角的气味,被体温焐出一缕淡而暖的气息。
      晨光越来越亮了。
      林间的雾气在温度升高中被慢慢驱散,树叶和草尖上的露珠闪烁着细细的白光。
      黑马打了两个响鼻,甩了甩鬃毛。
      远处山路上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但比奔跑慢了——像是什么人正在快步往这个方向赶过来。
      陆青松松开顾暖阳往山路方向看了一眼。
      几息之后常青的身影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满脸满身挂满了草籽和碎叶,显然是一路循着马蹄印摸索过来的。
      他在看见陆青松和顾暖阳两个人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紧绷骤然垮了,扶着树干喘了两口大气才直起身,话都说不利索地挤了一句:"少帅……下面的人……追到一半……我先……上山了。赵明宇在山那边抓到了,城南那边……"
      "知道了。"陆青松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稳,但那只方才还揽着顾暖阳的手还搭在他后腰上没有收回来,"让下面的人撤了。北山这片从今天起封路,没有我的调令不许进人。"
      常青应了一声,看了一眼两人相贴的站位和陆青松搭在顾暖阳后腰上那只过于自然的左手,识趣地垂下眼转身往林外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出之后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过松梢的簌簌声和偶尔一声鸟鸣。
      顾暖阳从陆青松怀里微微退开半步,仰起脸来看他。
      晨光斜打在他侧脸上把皮肤照得通透,眼尾那道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点淡粉的印记。
      他伸手把陆青松大衣前襟上一片沾的松针拈了下来,夹在自己耳朵后面,然后歪着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晨光里显得很轻很薄,像山涧水面上刚结出来的第一层冰,脆而透亮。
      "走吧。"顾暖阳说,"你肩膀要重新上药,我脚也要敷。再站下去两个人都得冻出毛病。"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耳朵后面那片松针,抬手把它取了下来,搁在自己大衣口袋里。
      然后他弯腰伸手把顾暖阳往马背上重新托了一把。
      这次托的力道比方才稳得多,左手虽然还在使力但有了预备的角度,没有扯到肩伤。顾暖阳坐稳之后他又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左手搂住少年的腰腹,右手外侧绕过去攥了缰绳。
      两人一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日光从东方的林梢上越升越高,把整片山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吹动马鬃和两个人的衣摆。
      顾暖阳往后靠了靠,把后背抵在陆青松的胸口位置,感觉到那阵心跳平稳而有力地传过来,像什么终于归位了的东西在安安静静地跳着。
      山路尽头的官道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远处城郭的轮廓在淡淡的薄雾中开始变得清晰。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最后一层夜露的水光,一步一步走进了越来越亮的白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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