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20、坦白 他低声说：

　　云飞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方子綦问了他将近两个小时，关于那段代码的来源，关于三年前他到底把代码交给了谁，关于他有没有保留当时的通信记录。云飞回答了所有问题，没有回避，没有含糊，但也没有给出方子綦真正想要的答案。因为他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的脸，只知道一个网名和一个加密邮箱的地址，三年前他注销那个邮箱之后就没有再找回。
　　张若木站在会议室外面听完了全程。他没有进去，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隔着那扇门听着云飞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慢一些，低一些，没有那些漫不经心的调子。
　　云飞出来的时候看到张若木站在走廊里，没有意外。他看了一眼张若木的表情，说了一句：“你不用站在门口听，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可以了。”
　　张若木没有辩解。他直起身说：“饿不饿。”
　　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深，但比他上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好多了。
　　“饿。”
　　他们去了市局对面一条巷子里的一家面馆。店面不大，过了午饭高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张若木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辣，多加香菜。云飞坐在靠墙的座位上，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两根筷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对齐，然后等着面端上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牛肉切成厚片铺在最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香菜和葱花。云飞低头吃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到了也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烫”。
　　张若木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看了他一眼。
　　“你慢点。”
　　“饿了。”云飞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我刚才在里面说的你听到了吧。”
　　“都听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那段代码不只是被我交出去那么简单，那个人的技术是跟着我的代码走的。我写的每一行代码他都读过，他比我更清楚我在想什么。”
　　张若木夹了一筷子面，没有立刻接话。他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看着云飞说：“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试过找，找不到。他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很干净，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干净。”
　　“那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飞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碗里浮着的辣油和香菜，沉默了一会儿。
　　“冷静，聪明，没有道德包袱。”他说，“他做任何事都不会有心理负担。我不是在说他是坏人，我是说他在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考虑对错，只考虑效率。这种人在现实里很少见，但在暗网里到处都是。”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觉得这种做事方式很酷。现在不觉得了。”
　　面馆里的电视机在播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画面里是某个领导在视察的画面。老板打了个哈欠，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手机。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张若木放下筷子，看着云飞扬声说：“三年前的事，你愿不愿意跟我说一次。全部。”
　　云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很多层意思，试探，犹豫，还有一点点怕。最终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着椅背，抬起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我接了一个外包的单子。那个人说要开发一套数据加密工具，我做了，收了钱，没有问用途。”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一个技术论坛上看到有人讨论云城人民医院的数据泄露事件。他们贴出来的那段被窃取的数据片段，用的加密方式跟我写的那套工具的输出格式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当时不信。我觉得是巧合。但我还是去查了，查了之后发现那个人用我的工具侵入了医院的内网，把一套病案的加密搞开了。后来出了医疗事故，那年秋天，有个病人术后感染死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死了”的时候轻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有没有人追究过你。”张若木问。
　　云飞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段代码是我写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那个人。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云飞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到张若木脸上。他看着张若木，很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因为我不想再瞒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别扭，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汤面上浮着的辣油被搅散了又聚回来。他低声说：“你别让我把这句话说第二遍。太肉麻了。”
　　张若木没有接他的话，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那套勒索程序里那段代码，你有没有办法追踪回去。”
　　“有办法，但需要时间。”
　　“那就做。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在用你的代码犯罪，你找到他，这件事就结束了。”
　　云飞看着他，筷子夹着几根面停在半空中。面汤的热气在他眼前升腾，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到，眨了两下。
　　“你就不怕我找到那个人之后发现我跟他还是一伙的？”
　　张若木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筷子搁在碗上，发出一声低低的脆响。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今天早上就不会站在医院的地下室里通宵写解密程序。”
　　云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筷子上的那几根面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眼眶有一点红，但他低着头，刘海挡住了一半脸，看不清楚。
　　面馆老板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电视机换了一个台，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雨。
　　窗外的风停了。午后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吃完面之后张若木结了账。两碗面三十六块钱，老板娘找了四个硬币，叮当响着落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云飞站在门口等他，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云飞站在阳光以外的一点阴影里，背着电脑包，正低头看手机。张若木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收进口袋。
　　"送你去学校还是回局里。"
　　"回局里吧。我想去查那段勒索程序的来源路径。"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云飞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常，但张若木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了一种跟早上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消极的接受，是一种决定要面对什么的主动。他没有点破这个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上车之后云飞系好安全带，靠到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跟电台的音乐节奏不同步，像是在脑子里排着另一首歌的鼓点。
　　车开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张若木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说那个人比你更清楚你在想什么。"
　　云飞转回头看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也猜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红灯变绿，前车的尾灯熄灭，张若木踩下油门。街边的梧桐树影从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掠过。
　　"会。"云飞说，"他一定猜得到。但我猜得到他会怎么猜。"
　　他偏过头看着张若木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冷意。
　　"这次我不会再让他抢先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