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18、瘫痪 张若木注意

　　第三天的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
　　张若木接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线。电话那头是方子綦的声音，比平时紧，带着一种老刑警很少会有的急迫感。
　　“云城医疗的系统瘫了。全市的医院，急诊停摆，挂号系统全黑，病历调不出来。”
　　张若木坐起来，脑子里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开动了。他一边穿裤子一边夹着手机问：“什么原因。”
　　“还没查清。有人说是网络攻击，局长已经把人全部叫回去了。你直接去医院现场，不用回局里了。”
　　挂了电话之后张若木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车钥匙，最后还是没有打给云飞。他不想每次有事都第一时间把那个小孩牵扯进来，虽然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网络攻击的事，整个市局技术科加起来不一定有云飞一个人管用。
　　他上了车才看到手机上云飞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多。只有三个字，没有上下文。
　　“医疗瘫了。”
　　张若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知道了？”
　　“暗网上有人提前预告了。”
　　张若木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发动了车。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对云飞，是对这个时代。当案件还没发生时，凶手已经在暗网上预告了，而警方是事后才知道的。
　　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已经乱了。张若木到的时候看到大厅里挤满了人，比平时多出两三倍，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但窗口关着，电子显示屏黑了一大片，只有一块还在亮着，上面滚动着红色的字：“系统维护中，请耐心等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被好几个家属围住，有人在喊“我妈等着拿药你跟我说系统坏了”，有人在打电话投诉，有个老太太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哭了出来，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大概是被这种混乱吓到了。
　　张若木穿过人群的时候肩膀被撞了好几下，他没有停。他找到医院的院长办公室，方子綦已经到了，正跟院长和几个信息科的人围在一张桌子前说话。桌上摊着几份纸质病历，手工调出来的，厚厚一沓，看起来是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档。
　　方子綦看到他进来，招手让他过去。
　　“情况有多糟？”张若木问。
　　“糟透了。”方子綦没说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抢了话，“所有接入医院内网的终端全部被锁了。不是单纯的瘫痪，是勒索病毒。屏幕上弹窗，要求四十八小时内支付四十比特币，否则所有数据将被分批销毁。”
　　“四十比特币，现在是市价多少钱。”
　　“按照当前汇率，大概两百多万人民币。”
　　张若木看了一眼方子綦。方子綦的表情很平静，但张若木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在这种节骨眼上的平静意味着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技术科那边怎么说。”
　　“姚天籁已经在调人过来试了，但她说对方的手法很老练，不是普通的勒索软件。加密方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像是定制开发的。”
　　张若木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脑子里闪过云飞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他想起云飞发来的那条消息，凌晨四点多就知道医疗系统要瘫，说明他真的接触到了暗网那边的信息渠道。
　　“我叫个人过来。”他说。
　　方子綦看了他一眼：“你叫谁。”
　　“云飞。”
　　方子綦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专业能力比行政流程重要得多。
　　张若木打电话的时候云飞已经在校门口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出门。张若木让他打车过来，云飞说不用，他已经叫了车，十分钟到。
　　云飞到的时候大厅的人更多了。他挤过人群的样子像个瘦长的鱼在逆流中穿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他找到张若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知道是走的太急还是大厅里太热。
　　“系统在哪儿。”他问，没有寒暄。
　　张若木带他去了信息科的临时指挥区。几台笔记本和一个投影仪已经被拉到会议室里，几个技术员围在桌前讨论着什么。云飞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接上投影仪。
　　“先把症状给我看看。”他说。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把勒索病毒截图的画面投到了大屏上。屏幕上是黑色的背景，中间一行白色的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下面是一串倒计时和一个比特币地址。
　　云飞看了那张截图大约十秒钟。他没有像其他人预期的那样立刻打开代码编辑器，而是先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那块大屏沉默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等他。有人在低声嘀咕这谁啊，有人看了看张若木，用眼神在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云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坐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坐直身体，打开了一个命令行窗口开始查东西。他没有碰勒索程序本身，而是在查别的——查系统的日志，查网络流量的历史记录，查攻击者可能留下的指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快得让旁边那个技术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云飞的手停了。他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张若木注意到他的姿势变了，不是那种找到了解决方案的从容，而是一种僵硬，像是认出了某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怎么了。”张若木问。
　　云飞没有回答。他把屏幕上的代码片段拉到最顶部，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
　　然后他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什么，有人在问这人谁啊怎么干到一半跑了。张若木没有说话，他跟着云飞走出了会议室。
　　云飞没有走远，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前。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帽子边缘微微抖动。他听到张若木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那套加密算法我认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张若木差点没听清。
　　“你认识？”
　　云飞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惨白色，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张若木从来没有在云飞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复杂的无力感。
　　“那段代码是我写的。”云飞说，“三年前。”
　　走廊尽头有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滚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张若木站在云飞旁边，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云飞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碎，不像他平时敲键盘那种规律和精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张若木一眼，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做一个笑但没做成。
　　“我不知道它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我从来没写过勒索病毒。”
　　张若木说：“我信你。”
　　他说的这三个字太干脆了，干脆到云飞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回去了，盯着窗外灰白的天空看了一会儿，肩膀缓慢地放松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云飞问。
　　“你还能不能把那个勒索程序解了。”
　　“能。”云飞说，“但我不想在我的电脑上碰它。我需要一台干净的机器，没有连过网的。”
　　“我给你找。”
　　张若木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袖子被拉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云飞的手正捏在他的外套袖口上，捏得不紧，但也没松开。云飞抬着头看他，表情还是没有恢复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明确的东西，不是示弱，是一种确认。
　　“张若木。”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带姓。
　　“嗯。”
　　“刚才那句话，你是真信还是假信。”
　　张若木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没有甩开，是拿下来的，动作很自然。“我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说假话。”
　　云飞看了他两秒，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嘴角那一点僵硬的弧度松开了。
　　“行。机器呢。”
　　“跟我来。”
　　张若木带他去了地下一层的一间设备存放室。房间不大，堆着几台退役的旧机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种长期不通风的闷味，混着纸箱和扎带的化学气息。云飞挑了一台还算干净的台式机，接上电源，没有联网就开始操作。他没有让任何人留在房间里，只留下张若木。
　　“你可以待着，但不能跟我说话。”他说。
　　张若木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来，腿靠着墙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就这么坐着看云飞工作的背影。屏幕的光映在云飞侧脸上，他的表情专注得像换了一个人。没有玩笑，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他手指敲击键盘的频率不算快，但每一下都很笃定，像是他已经在那段勒索程序里找到了下刀的位置，只是在用最小的动作去完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主机风扇运转的嗡鸣。储物室没有窗户，灯光是头顶那根老式的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动。
　　张若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云飞说他那段代码是“三年前”写的。三年前他刚成年。一个刚成年的大学生写过一套被用于勒索病毒的加密算法，而他自己不知道它流向了哪里。这不是云飞的问题，这是那个把他牵扯进来的人的问题。
　　键盘声停了。
　　云飞没有转头，但声音从屏幕的方向传过来，有些闷。
　　“破解完了。加密方式没问题，我能写一个反向的解密程序。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到明天上午。”
　　张若木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他看不懂那些代码行，但他看得懂云飞说“能解”时的那种语气，他是真的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