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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遇见你 秦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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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西接西凉、东临北齐,兵家必争的形胜之地,沃野千里,横水如带,可灌溉万顷良田,支撑起整个大雍朝的粮仓。
六年前,西凉人的铁骑翻过高山,秦州沦陷,夺粮仓、毁水渠,横水渡口被尸体堵塞,秦州百姓哭声震天,大雍疆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大雍休整三年后,镇国公奉新帝之命率军西征,这片土地终于回到了故乡。
而后新帝颁布政令,此地轻徭薄赋、重开边市、设置榷场,由官府管控,规定按货征税,并驻派巡检司划出专门的区域供别国商人建造货栈、会馆。不出三年秦州再次成为大雍朝西部重要的商贸地和中心粮仓,秦州中心主城横城更是商贾云集,灯火昼夜通明,行人旅客在这绚烂之地挥金如土、醉生梦死。
毕方县隶属于云中郡,地处秦州西南角,山大沟深耕地稀缺,商队仅经过官道沿线的几个驿站,大山替毕方县拒绝了秦州的繁华,因而这里十分封闭与贫瘠。
此时,毕方县的小村落中。
“他擦干净脸还挺好看的。“
一道惊喜的少女声音从街角边上一个不起眼的铺子中传出,铺子外挂着个沾满风沙的招牌,随风微微晃动,依稀可见上面写着医馆二字。
房内身穿素净棉裙的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脚边放了个盆,盆中的水已经被血迹染成了红色,她蹲在地上正仔细端详着地上躺着的人。
瞧着年岁不大,肤色因失血过多十分惨白,透着淡淡的青紫,双目紧闭眉宇深深,整个人似乎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了又滚,好几次都让她以为这个人即将睁开双眼醒过来。
他躺在一张又宽又大的木板上,这是平时医馆晒东西用到的板子。
有个人走了过来,重新换了一盆水,放在那个少女的脚边。
“伤口太多了。”那人又拿了一些东西,在她对面席地而坐,给那人扎了一针,他身上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衣服黏在伤口上了,帮我一起剪开。”
听到声音李徽回过神来,帮那人抚了抚紧锁的眉间。
魏茯开始处理,李徽给她打下手,魏茯说有一处刀伤再偏一点,恐怕她们两个碰见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首了。
命真大,李徽心想。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伤口处理好后李徽拿起魏茯准备好的膏药开始小心翼翼地上药,魏茯就在后院给两个小药炉看火,时不时打开快速搅拌。
她们这个地方分为前后两院,甫一入正门,首进院落抬头便有个宽大的天窗,白日柔光倾泻,满院通透,穿过前院与厅堂,便是后院,她们平时晒草药的地方。
安静了一会儿后,魏茯道:“这人身上都是刀剑所伤。”
“嗯..”李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魏茯抬头,这个视角刚好可以看清楚李徽,见她坐在地上两腿交叠,一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正盯着那个人出神。
魏茯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人是她跟李徽早上在山上采药的时候不小心遇见的,人虽然浑身是血但仍有气息,李徽力气大,把他背下了山,那个时候没多想,现在却有些后悔。
这人来路或许不正。
“药熬好了,放在这凉一会再喂给他。”
魏茯端着药过来,放在李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抬起头看自己,用眼神示意了下地上的碗,便走到另一只药炉倒出里面的汤药,走到一楼一扇紧闭的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走了进去。
李徽端着碗,注意力都集中在碗中不断升起的白汽当中,等到白汽开始若有若无后,她用汤勺搅了搅药,喂了一勺到那人的唇边。
他牙关闭的很紧,整个人又像一张紧绷的弦,汤药没有进到他的嘴里,流了出来,流到下巴,很快在他喉咙突起的部位停住。
李徽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一只手很迅速地点上了他胸口的某个部位,他慢慢放松下来,然后李徽一勺一勺地将汤药喂了进去,一滴不漏,完事后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在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这儿人丁稀少民风淳朴,天一擦黑村民们便早早回屋歇息,夜晚走在路上,过个一两个时辰都不一定能看到一个人,白天大家伙又各自忙活生计,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但是现在家里多了个病人需要李徽的照顾,给她无趣的生活增添了些许忙碌,所以她照顾的十分尽心。
李徽觉得这里的时间应该比外面的要长,她已经跟病人相处了整整十天,他的身体应该很不错,伤口比普通人好的要快一点。李徽时常望着他发呆,他的脸上少了些惨白多了几分红润,却一直没醒,她想象着这人睁开眼睛会是怎样的神情,会说什么样的话。
期待的心情随着时间一点点磨到了最高峰,这几天她一起床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想法,会不会当她来到二楼,一推开门,就能看到病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又过去了五天,李徽的期待有些磨平了,她去问了魏茯,魏茯说他撞到了头,有可能不会醒来了,或许会在梦境中过完一生。
这一天李徽照常给他脱衣换药,按摩身体。
她已经准备离开这里了,本来她也不属于这里,跟这个人一样,她也是受伤倒在了山上,或许这座山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经常会有受伤的人倒在这儿。李徽十分幸运,被一个猎户捡到,送到了魏茯的医馆,留下一点银子后便走了,猎户是个好心又正直的人,李徽醒来后偷偷找到了猎户,把自己身上一半的钱悄悄放在了他家里,然后她便在医馆住下了。明明在这只过了半年的时间,却仿佛过了好几年。
“我准备走了。”李徽一边捏着他的小腿,一边道:“这是个特别祥和的地方,我心中却总是不安,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暗示我,我应该要走了。”
李徽停了一会,又道:“我花了自己剩下的银子请了个人,他会照顾好你的,或许这样不知不觉地死亡,也是一种…”
李徽突然停止了说话,双手就搭在那人小腿上,躺了半月有余没有一点动静的人,罕见地发出了些声响,如蒲公英随风飘散般的轻,李徽却立马捕捉到了,她的眼中闪着期待,她没去叫魏茯,如果魏茯过来把把脉扎上一针,这人可能醒得更快,可是她忘了。
这儿的时间本来就长,现在好像开始不动了,房间里没有人在动在说话,静的似乎凝固了,外面几只乌鸦飞了过来,发出难听的声音,表示着现在仍处于正常的世界中。
终于,缓慢的,一双眼缓缓睁开,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有些像桃花的花瓣,眼白处依稀有几缕红血丝,仿佛水墨画里不经意洇开的淡朱砂。
这明明应该是一双眼含秋水的眼睛,里面的神色应该是温柔随和的,或者是懵懂无措的,但是他的主人却没有让它表现出这些情感,刚开始还有些涣散,很快恢复了清明,眼神里没什么情感,嘴唇有些薄,显得整个人十分冷淡,仿佛隔着一层霜。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者感激,他眼睫轻轻扇动,警惕地观察四周,随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李徽,没有不善或恶意,却让李徽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猛禽盯着的小兔子。
四目相对,李徽没有回应他,过了一会松开他的小腿,跑到楼下叫魏茯,大喊道:“醒了醒了,快来看看。”
马上就上来了位姑娘,步履沉稳神态闲淡,她侧边的姑娘长得很艳丽,是方才跑下楼的那个。
魏茯在他床边小凳坐下,拿过病人的手开始搭脉,他反射性地收回手,李徽坐到他的床上,过了会反应过来,拉过他的手臂重新给魏茯搭脉,道:“别紧张。”
魏茯翻了翻他的眼皮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
“问你话呢,我们没有恶意。”李徽道。
“我不记得了。”那人回答。
“我们真没有恶意。”李徽道,“你倒在山上浑身是伤,我们照顾了你很久呢。”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坏人,昏迷的时候他也不是毫无感知,他时常听到有个姑娘,在他耳边讲了很多话,很多故事,有的时候他特别想睁开眼睛看看。
魏茯拍了拍李徽的手,叹道,“你颅内受到过撞击,现今有块淤血堵在里面,我没有很大的把握给你医治,”顿了顿,魏茯又道,“不过你别担心,静等些时日,淤血或许会自行消散,以前的事情可能也会慢慢想起来了。”
病人醒了,李徽决定先不走了,过了几天她才想起来去找先前委托照顾病人的那户人家,准备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来,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这让她对这儿的人改变了一点看法,似乎也不是那么淳朴友善。
那天晚上回来,李徽就跟他说了这件事情,末了补充一句,“你真的很幸运。”
那人道:“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这些都是小事。”李徽挥了挥手,整理好那些瓶瓶罐罐,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她支起一点窗户缝,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伤养好,你是我照顾过的第一个病人,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最好顺便想起以前的事。”
李徽扶着他躺下,替他理了理被褥,那人轻轻道了声谢谢,眼神似乎没有几天前那么平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