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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疯人荣錾 你可以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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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雪漠归羚的一路,谭推都在细数两人如出一辙的历程。
他曾以为,当初他的姻缘被先帝愚弄已是谭氏一族的低谷,然而,不过数年之后,当他听闻霜亦的情爱之路竟也如此坎坷,不禁唏嘘不已。
那段日子,他借着通商为由,时常携她出入北藩各国,只为疗愈她的心伤。
岂料,短短一年之后,当他再邀她一并前往,却被她断然拒绝:
“六叔,我已大好。这回,我就不随您前去了。”
见她神智清明,目光澄澈,不像是在骗人,谭推迟疑转过身,准备离去。
却被她叫住:“六叔且慢。我虽不再需要您的宽慰,可当下,我需要您的银钱。”
……
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到那日她容色舒展,神采清亮地闪着她那久违的灵慧眸光,谭推不觉有些自惭形秽——
这个丫头仅用了一年便抽离出来,而他,则花了整整十年……
曾经年少时,他也曾对这世间情爱有着不切实际、又感人肺腑的憧憬,可事与愿违,未等他正式迎娶,那个女人便离他而去。
最初的一年,在府中看到六叔那形销骨立,郁郁不得终日的模样,时常,霜亦不得不远远躲开。
母亲曾告诫她,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劝得动他,不如不劝。彼时爱揽是非的她,但凡有三成的把握,也会走上前去,试探着搏上一搏。
但在那个年纪,她对情爱一无所知。于是,她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甚至,好奇地想要探究探究,用母亲的话说,引以为戒。至于有无戒到,后来,全鸢都的人都知道了……
就在思绪漂浮之际,两人的马车已行驶到雪漠归羚门前。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远远望去,却见那道孤冷的人影依旧伫立在碎光朦胧的斑驳光影中。
她脚步一怔。
从前的陆尊骨子里矜傲无比,最为厌恶的便是这般失态纠缠,即便最初求娶之时被她回绝,他也是转身就走,并未多做停留,更不会自折傲骨,轻易在他人门前苦苦守候。
想到那日雪后荒院的帧帧画面,想到画面中他归来后的清冷高傲,她有些困惑。记忆中,只有那么一回,陆尊擅自来到她府前驻足等待,可那回事出有因,并非这般无理纠缠。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一切竟悄然改变?想到此,霜亦心中不觉生起几分疑虑。
而此刻,见到对面之人行踪诡异、姿态阴翳,谭推立生警觉。
他不由分说,大步上前,边走边看向身后的侍从:
“给我绑起来,报官。”
见霜亦大惊,谭推解释:“我出门不过三月,回来便得知近日鸢都风气不宁,常有贼寇出没伤人,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并、并非——”
霜亦刚想否认,却被谭推打断:“这些年鸢都一向太平,官府大牢常年空荡,对于这种可疑之人,那些狱卒想必正日日等着、盼着。我听商会的同僚说,如今府衙正愁揪不出疑犯,各衙署之间,正互相推诿呢!”
说着,谭推再不屑瞥向前方半隐于暮色当中的萧惑:“这不,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等霜亦劝阻,谭推已带领数位身强力壮的随从走到医馆院墙处,离萧惑不过数丈之远。
“好好的相貌,怎就不务正业,非要干此等阴私不轨之事!”说着说着,谭推放缓脚步,语气变得迟疑,“我……我怎么看此人,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待两人走到近前,谭推略微探身,想要一窥萧惑帽檐下的全貌,随后,他侧身看向霜亦:“你,认得他?”
“不、不认得,六叔,我们还是进去吧……”
见护卫已将萧惑层层围住,霜亦再冷淡扫一眼对面不曾辩解一言一语的萧惑:“六叔,您刚从外地回来,不必因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动了肝火。”
“难道你要放这样的贼人,一走了之?”
“六叔,这本是我地界,不如,交由我来处理。”
说着,霜亦命侍从护送谭推进入院门,只留下三五人留在自己身后。
六叔走远后,她看向身后的侍从:“你们暂且退下。”
待人员清退,霜亦平静看向萧惑,声调清冷:“萧公子,天色已晚,请你离去。你我再无必要相见,今后,你也不必再来。”
萧惑牢牢凝向她:“我不会打搅。”
“可你已经打搅,若还有下回,我不敢保证,院里的人会不会将你押送官府。”
“我并无罪由,又岂能随意拿人。”
说着,萧惑上前两步,将目光直直沉入她眼底,眼神不狂不烈,却又叫人避无可避:“若要拿人,除非你亲口命人捉我,否则,我绝不会就范。”
两道目光紧锁之时,霜亦眸底的水光微微晃动。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偏过头去,不再相望。
垂首之际,却见他手上再执一方锦盒。
上回他来到院门她没有停留,却在进了院门后发现蛱蝶的屋前放了一个锦盒。她打开一看,锦盒上层是她从前最爱吃的蜜糕小食,而下层,竟是被她于三年前退回陆府荒废院落的凤钗,以及,一叠边缘泛黄、布满褶皱的陈旧书信。
“你也不必再给我送来东西,上回的锦盒我已丢弃,那些书信……我也并未拆开。”
“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本就该你丢弃。”萧惑垂首轻声回,“至于那些书信,你,随意。”
说着,他抬手将锦盒递于她:“这盒你想怎样处置,也全凭你心意。”
霜亦没有接过。
悬在半空的手停留许久,萧惑这才稍稍垂下手臂:“总归是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收,我也不会带走。”
见他这般执迷,她再抬眸,近乎斥责道:“从前,你从不会这般叨扰旁人,如今,你又何必在这白白惹人笑话。”
萧惑没有应答,只双唇紧抿,凝向她的视线越发沉陷。虚实不定的绰约光影下,那道目光更显深邃灼人。
看着他执着的目光,霜亦无奈摇头:“萧公子,当年你身不由己,并无过错,我不怨你,更不恨你,只是如今我已放下那段情意,也早已不再念你,我望你断了这个念想,给我留有清静。”
“放过我,不要再来。”
话音落下,萧惑艰涩抬头,眼睫轻颤,沿着她那如冰霜般的面容来回梭巡,满眼都是酸涩与不甘。
他一字一顿道:“从前是我错,伤你至深,都是我萧惑一个人的错,霜亦,你如何责罚都不要紧,可你我之间的情意并非你一人所有,你可以断,我却断不了,三年来,我也从未断过,自始至终、一时一刻都不曾断过……”
霜亦不再应答,而是径直侧身离去,没有分毫停留。
踏进门槛的一刻,不知被什么驱使着,霜亦回过头来,望见那道孤寂的人影依旧伫立那处墙角,可那道素来冷硬的身影此刻竟有些倾颓,远远望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只一息,霜亦再转过头来,从容走入院内。
而此时,就在对面,萧惑喉间艰涩一滚,沉沉垂下眼帘。
伫立良久后,带着满身落寞,他悄然转身,缓缓融进刚刚覆落人间的浅淡暮色中……
“谭公您来了。”
医馆内,见到谭推及霜亦两人,吴念赶忙从后院前来迎接:“姑娘,原来您说的法子,便是……谭公?”
“没错。”此刻,霜亦已然忘了方才在院外发生的纠葛,面色舒展,浅淡一笑,“念叔,人有些时候,要借力而为。”
有些时候?
谭推只默默看向她,没有出声。
吴念木然看向两人,清了清嗓子:“姑娘,您让我找人画的人像已备好,请您过目。”
霜亦接过陈念手中的几张画像,再交给六叔。
“这画中人,便是那位叫荣錾的男子?此人眉目看着倒是俊朗不凡,不像个疯——”
说着,谭推停了下来,再看向霜亦:“这事交给六叔即可,就不用馆主大人你操心了。”
“还劳烦谭公您亲自前来,往后这点小事您说一声,我让人交到你的府中即可。”吴念恭敬道。
谭推看了眼霜亦,迟疑回:“……罢了,既然有人想充分利用我,我也不好推辞。不过呢,我今日前来,也是想再打探打探这个医馆。我听说,如今这医馆已经颇具规模了。”
这种地方颇具规模,可算不得一件好事。霜亦默念道,再下意识看一眼院后此刻早已燃起灯火的各处病房。
谭推走向院内,四下打量开来。这时,符昀悄然走上前来,热情地为他介绍馆里的诸多事宜。
霜亦问向吴念:“念叔,后来你们命人去林子里打探了吗?”
“前几日我们分了几拨人,都仔细打探过了。”吴念回,“可奇怪的是,那后山竟什么发现也没有,也并未见到符昀那小子说的什么鸦雀……怕不是那小子为了逃脱罪责,胡乱绉的,也未可知……”
“我想他倒不会随意妄言……罢了,你继续遣人去林子里盯着,有什么消息要及时告知我。”
“我明白了。”
“另外,荣錾母亲的住处?”
“我也命人再跑了一趟他母亲的住处,就像此前您早已知道的那样,如今那处院子已杂草丛生,没有半分人迹,想必她早已搬迁。”
霜亦只悻悻颔首,追随谭推的身影朝着后院不断深入。
此刻,即便入夜,后院各处厢房仍嘈乱不已,不时飘来嘶吼或者呓语的声音。
听着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声响,再想到今日六叔所言,霜亦的脚步愈发沉重,心绪起伏不定。
究竟是何时,她有了这般越发笃定的心志?而又是何时,她的这个常人难以理解的心志最终找到了它的归宿?
追本溯源,她看向六叔的背影,心中的感念再次翻涌。
岁月悠悠流转,她深知,她的这位六叔曾经也如她一般,走过了让人痛彻心扉的十年。
可在这期间,他倒是也没有闲着。
在被整个皇族抛下后,在其他宗亲的引领下,一次机缘巧合,谭推猛然发现,除了挚爱那个女人,他竟尚有余力热衷买卖、痴迷交易。
谭父也惊喜发现,这位表面上轻狂不羁的弟弟,居然精于牟利,嗜于营商。于是,他便借着职务之便,为当时沉溺情伤的弟弟谋了一份差事,还为他引荐了几位在茶道、丝绸和铜铁上行商多年的老贾。
自此,他便从一条茶路起步,渐渐铺开了局面。随着他的日渐崛起,他的日益变得沉静的、全新的面孔也给他周边众人带来了许多宽慰,譬如他的长兄,霜亦的父亲。
从此,谭父便不再将婚嫁的焦点全然放在她身上,而是到处张罗着给这位六叔找寻满意的妻子。也正因如此,霜亦才适时找准了时机,告诉父亲母亲,她想要做些什么,又需要哪些人的扶持。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不置可否,母亲却欣然答应。
或许在那个足以改变其一生的雪后,在她执意要将蛱蝶领回来的那一刻,她的母亲便发现了这个女儿沉沉、且不一般的心思。
起初,父亲不甚明了。由于她常年潜心医学,父亲本打算求着谭推,将他在鸢都的数个寻常医馆交予她协管——那些医馆不过是其庞大家业中最不显眼的一处。
但这个女儿却断然拒绝了。当他最终听明白了她的所求,只冷冷一笑: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那些疯魔,那些有口无言之辈……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吗?”
霜亦回:“寻常的病患,假如也同样病入膏肓、面目狰狞,也一样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靠近。”
“世间的病症百万、千万,尚未攻克的更是数不胜数,你常年研习的可是热症寒症,为何,你不能去钻研这些?”
“您说的这些,已有百万、千万医者潜心深究,总不会少我一个……”
“纵然有万人千人涉足于此,如今不也是没有定论吗?你又何必刻意地独异于人?”
独异于人?
独异于人,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如今那个词语,不过是她所面对的诸多非议当中,最为温和的一个。
霜亦苦笑一声,终究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其余的病症,您尚且认为他是病了。可——”话到半途,她停了下来。
而这些人,你却不愿称之为,人。
她想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来。无论如何,她终究需要得到父亲的应允。
许是她情伤未愈,有些偏执,有些娇蛮,也情有可原,想到此,谭父也并未横加阻拦,毕竟他的那个六弟,有的是钱。
在得到六叔爽快无比的资助之后,雪漠归羚在一阵凛冽的肃风中,悄然开张。
连着数月,竟没有一个疯患的家人愿意走入。有些时候,霜亦暗自怀疑,那些病患到底有没有什么家人。
然而,当医馆的一众伙计将一些漂泊无依、失去心智的孩童或少男少女艰难地纳归馆中时,管事却无奈发觉,周遭墙角似乎出现了一群接着一群,指指点点的市井百姓。
“无妨。”六叔宽慰她说,“这是好事。”
这的确是好事。没过多久,荣錾的母亲便闻声来到了雪漠归羚门口。
她在门外徘徊良久,这才走了进来。
她首先问:“这里,要交银钱吗?”
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她神色哀戚,眼泪簌簌流下:“人人都说……说倒不如让他一了百了,可我又哪里忍心……我也不想将他丢了来,可这日子……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她哭泣不止:“几年前,他被奸人残害,后来又被人从鸢河打捞上来,此后,便成了这般模样……我也不想放弃,可我……我一个寡母,我又有什么办法……”
霜亦只在一旁似有局促地呆呆看着,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她只沉沉叹息一声。
吴念上前安抚:“老人家,您别哭了,您若是放心,就交给我们吧……”
可笑的是,荣錾却成了雪漠归羚里不断增加的病患当中,为数不多的,由家人送来的那群人。
其余的,早已被尘世率先遗弃。
……
可如今,荣錾已恢复常人。
近日,霜亦几乎整日整夜地想着这件不合常理、近乎诡异的事,终日辗转难眠。可也正因此事,她原本时常惶惑不安的心志也渐渐变得笃定——她以为,这注定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心绪沉淀时,谭推已视察完毕,见夕阳落下,霜亦打算送六叔回府。
她依旧决定以言相送:“六叔,已经快入夜了,您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
谭推习以为常的目光淡淡掠来:“这句话你可以不说,我自己会走。”
然而,未等霜亦送至门外,便看到几位身着内廷装束的宫人迎面疾步走来:
“谭姑娘,奉陛下指令,请您即刻前往皇宫。”
宫人慌忙道:“二公主她、她又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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