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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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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娘来了。”
“母亲起身了?”
“正梳妆呢。”秋菊叹了口气,“昨儿傍晚回来就躺下了,连哺食都不曾用,到现在那脸色还煞白呢,偏谁劝也不听。”
容奾顿时眉心微蹙,疾步进屋。
“母亲何故非要如此作践自个儿的身子?院子里那么些个丫头婆子是不够她使唤了?偏独缺你一个不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祖母,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宁氏嗔怪。
“再者,不过是女子那点事儿罢了,又不是真病了,你不必太担心。”
这事儿说来还有些臊得慌。
因着从未见过那样的鹅毛大雪,前几日冷不丁被美迷糊了,不知不觉就在外头多贪了些时辰,甚至还亲自上手玩了一阵。
不料因此寒气入体,好巧不巧赶上了信期,这才遭了回大罪。
这样大的人了还闹这一出,着实怪不好意思的,加之不愿女儿再闹脾气,宁氏面上便愈加显得轻描淡写。
容奾心疼又气恼,“母亲不若先对着镜子仔细瞧瞧自个儿的脸色再说这话。”
向来端庄优雅的一个人,这会儿坐着腰背都直不起了,还装什么没事人呢。
“我也实在是闹不明白了,您这日日晨昏定省伺候三餐,偶尔身子不适躺几天又怎么了?
便是耕地的老黄牛都还有个歇息的时候,您何至于此?”
看着镜子里即使上了妆也难掩苍白疲惫的自己,宁氏的眼底也渐渐浮现出了无奈。
“你祖母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容家原是正儿八经的泥腿子,往上几代数得着的无不是在地里刨食的。
得亏容奾的父亲还算聪明会读书,一朝高中这才带着全家鸡犬升天。
叫人好笑又无语的是,做儿子的拼命摸爬滚打十几年才将将混了个五品京官,家里的老太太却早早已经摆起了老封君的谱儿。
一些戏文里演的、道听途说的东西都被她拿来用上了,张口闭口皆是规矩体面排场。
处处比着那些传说中的高门大户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寻常倒也罢了,即便她要闹,终归我占理,不必怕什么。
可如今你父亲才升迁进京,不好叫他因后宅之事分心是其一,再则万一不小心闹腾出去,没得叫旁人嘲笑。”
他们家这样的来历门户,放在京城本就不够看的,若是再有点什么叫人发笑的蠢事宣扬出去,那可就真真是没法儿立足了。
偏她也不懂京城的规矩,更不曾亲眼见识过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自家究竟藏了多少笑话。
现下初来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温顺低调,尽量将家里的一切都摁在这一亩三分地。
宁氏转身握住女儿柔嫩的小手,“原就是不想叫你落在那偏远穷苦之地,才将你的婚事一拖再拖。
好不容易咱们总算是来到了京城,娘绝不允许任何事影响到你的未来。
这些日子你也乖顺些,别一时气性上头就说昏话,平白污了自个儿的名声。
老太太到底是长辈,哄着点就是了,再看不惯也给我忍着,眼下你的终身大事才是头等要事。”
“娘!说什么呢?您这是烦了我迫不及待想撵我出门了?”
“娘岂会烦了你?只翻过年来你就十七了,再是拖不得了。”仿佛已经看见了女儿出门的场景,宁氏不禁红了眼眶。
周嬷嬷亦有些感伤,“咱们家大姑娘这般的仙女儿,也不知究竟哪家的儿郎才能配得上。”
哪个也配不上。
宁氏暗道。
瞅着自家女儿俏生生的小脸儿,骄傲自豪的同时却也越瞧越觉得心酸。
真不是她王婆卖瓜,她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比她家奾儿更美的姑娘。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偏偏投生在容家。
泥腿子出身的父族、商贾出身的母族,即便是寻常官宦人家怕也是打心底里嫌弃的。
更不提其他。
终究还是太委屈了。
宁氏怜爱地摸摸她的头,“以我儿这般品貌,若真想进那达官显贵之家也并非不能,只到底齐大非偶。
咱们便不奢求高攀,差不多的门户就成,娘一定给你挑个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
容奾的小脸儿红扑扑,眼尾都蒙了层朦胧的粉,衬得一双多情桃花眼愈发娇媚醉人。
贝齿轻咬唇瓣,她小小声提出要求,“要长得特别好看的。”
周嬷嬷憋不住笑出了声,“不愧是夫人亲生的,随您。”
宁氏神色尴尬地轻咳两声,“时辰差不多了,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容家还未分家,每每请安时,三房的媳妇孩子都凑一堆可别提多热闹了。
而端坐于上首的老太太,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犹如众星拱月,富贵尊荣至极。
这副场景,不论看过多少次仍是叫容奾如鲠在喉。
没坐一会儿,她便找了个空隙开口,“方才丫头回禀说马车已经备好,孙女这就先出门去了。”
眼看老太太面色微沉,宁氏赶紧抢话,“云隐寺是远了些,早点动身也好,趁着天黑之前能赶回来,否则你们几个小姑娘也怪叫人担心的。”
什么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
陆氏的嘴角耷拉着,语气颇为严厉,“出门在外更要时刻记着你们的身份,都给我端好了大家闺秀的架子,别一脚迈出门就学那乡下野丫头的做派。
无论什么时候身边都不能离了丫头婆子,别叫那些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要是谁敢在外头丢了容家的脸面坏了容家的名声,回来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姐妹几个齐声应是。
直到马车出了府,那根紧绷的弦才稍松了松。
“果然我还是喜欢和大姐姐一同出门,这马车便是住在里头都舒坦。”容妍不禁感叹,四处打量的眼神里满是艳羡。
说是马车,其实差不多就等同于一间移动小屋,不仅外观华丽漂亮,里头更是宽敞豪奢。
屁股底下和背后是厚实蓬松的棉花,上面又铺了一层柔软的皮子,人坐着甚至有种被云朵包裹的感觉,舒适又暖和。
面前是放置着一整套汝窑茶具的小圆桌,一个个拉开桌下的抽屉,九连环、七巧板、鲁班锁等解闷小玩意儿一应俱全。
手边的迷你书架上放了些诗集、游记、话本子,形似大型食盒的柜子一层层打开,各色茶叶点心瓜果零嘴儿随意挑选。
若坐累了,屏风后头还有贵妃榻可以小憩,一觉起来还能再顺手梳洗打扮一番。
总而言之,这一辆马车几乎可以满足日常起居的所有需求。
当然,造价也足够令人瞠目结舌。
全家上下除了老太太就只容奾独有,旁的连一家之主都没这份待遇。
“二伯娘可真疼大姐姐,叫人好生羡慕呢。”
容妍艳羡的目光又落回面前人身上,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天真无邪,“大姐姐身上这件便是传说中的狐白裘吧?
听说集腋成裘价值千金,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竟比想象的还要更漂亮更华贵。
咱们三个这身穿着打扮往大姐姐身边一站,倒衬得愈加灰头土脸了,不知道的还当都是大姐姐的丫头呢。”
容姌下意识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雪兔薄呢斗篷,眸中难堪一闪即逝。
一样的纯白无瑕,却实属云泥之别。
“怎么着?母亲好心锦衣玉食一同养着你这个侄女,你竟还跟人家正儿八经的掌上明珠比较上了?”
容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嗤,“四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咱可不兴升米恩斗米仇啊。”
“我没有!三姐姐你误……”
“差不多行了,十来年的姐妹谁不知道谁啊?一天天就爱盯着大姐姐酸,见着点什么都要酸,酸菜成精了吧你。”
“妍儿还是小孩子心性罢了,有什么不妥之处咱们做姐姐的慢慢教就是了,三妹妹何至于这般疾言厉色?”容姌皱眉轻斥。
容妘的白眼更要翻到天上去了,怪模怪样地拿帕子掩唇,“我不过说了隔房妹妹两句,二姐姐怎的还跟我急了?到底谁才是亲的啊?
莫不是我哪句话不小心也刺着二姐姐了?嗐,瞧我这破嘴,说句话都说不明白呢?
怪我怪我,真是对不住了二姐姐,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罢,千万别吃心啊,我当真没有捎带你的意思。”
容奾捻起一块梅花酥塞进她嘴里,佯怒嗔怪,“这么多吃的也堵不住你这张嘴,瞧瞧又给你二姐姐惹恼了。”
“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既是总也闲不住,那就给我念念话本子吧。”
“好嘞。”
这姐妹俩一唱一和的,连个辩驳的机会也没留给容姌,直堵得她浑身难受。
容妍则撇撇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总也克制不住粘在那件狐白裘上。
余光瞥见身旁人难看的脸色,她轻“啧”一声,自言自语般喃喃,“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样大呢?”
很拙劣的挑拨。
但……
不得不说,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让旁人羡慕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