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镜[刑侦]》渔扶风

46、Chapter 45 和你现在的

　　城市的另一端，刑侦支队技术办公室内，方易淮盯紧了屏幕，手上动作快得近乎残影。

　　备用的通讯器信号已经中断了五个小时，他尝试过所有备用信号源，只剩最后一枚极其微型的通讯器，时不时能传回一些定位信息。但大多数都因为信号不稳，所以只能在地图上断断续续地亮起。

　　方易淮调整了最后收到的信号波形图，在彻底中断之前，他想起了宋既明的那句‘服从性测试’。

　　方易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根据他对宋既明的了解，这人根本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大概率是因为对方正在逐步收紧绳索，逼迫他做出更多违背原则的选择。

　　而现在，信号中断就是最好的证明。

　　方易淮想清楚之后，打开了另一个加密通道，开始检索南江警方的内部通讯网络。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一条来自刑侦支队内部系统的指令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送时间是在十分钟前，指令内容清楚标注西郊物流园突击检查需要调整行动路线，从A区仓库改为B区仓库。

　　发送人，宋既明。

　　方易淮迅速察觉到了异常，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不对....而且，这根本不符合宋既明的作战特征。他从来不用支队协调账户直接下达这种级别的战术指令，要么使用加密通讯一对一下达，要么，所有人都必须上车之后，才会知道具体的指令...

　　几乎没认真思考，他大概就理出了宋既明被胁迫的路线。

　　方易淮重新调出了宋既明的登录记录，确实是宋既明的账号密码，但登录IP....

　　方易淮看完之后，摘下了眼镜，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把人当傻子。”方易淮小小声地自言自语，随后将坐标信息保存了下来。

　　宋既明的真实意图很明显，那条指令是假的，A区仓库才是真正的危险区域。但问题在于，怎么在保住宋既明的前提下，把这个信息送到邱嵩那里。

　　方易淮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让邱嵩接受A区比B区更危险的借口。

　　他在窗户前站着看了半天，打定主意，重新坐回了电脑前，打开了一个隐藏的通讯渠道。

　　省厅技术部门的专用渠道，极少使用，但权限极高。

　　“省厅技术侦查发现，西郊物流园A区近期有异常网络流量，可能与境外洗钱组织有关。建议明日突击检查时重点排查A区，B区可能存在虚假信息干扰。”

　　这条简讯以省厅专线的名头直接传递到了邱嵩手上。做完这一切之后，方易淮靠回了椅背，目光依然紧盯着屏幕。

　　看着那个断断续续传回的通讯节点，方易淮拿起了一旁的外套，隐入了月色。

　　第二天傍晚，西郊物流园。

　　邱嵩站在指挥车前，眉头紧锁。从上级传来的指令里要他紧盯B区，但比上级更高一级的指令里，又要他盯着A区，并且还要求行动保密。

　　“宋既明这老畜生到底在搞什么？！”邱嵩低骂了一声，拿起手机给人拨了过去，却只收到对方手机已关机的提醒。

　　犹豫了几秒，最终做出了决定。

　　“各组注意！”邱嵩抓起对讲机：“原计划不变，重点搜查A区仓库！B区派一个小队外围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B区！”

　　对讲机里传来确认声。

　　邱嵩看了眼时间，距离行动开始只剩五分钟。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宋既明跟他兄弟这么多年，这人的行动指令，堪比古代心眼子最多的老王八，不到火烧眉毛那一刻，根本不会下达。更不会随意更改行动方案，除非是特殊情况。

　　但如果宋既明身不由己？！邱嵩想到这儿，忽然又摇了摇头，现在猜忌起不到任何作用，执行任务要紧。

　　“行动！”邱嵩一声令下，警员们如潮水般涌向A区仓库。

　　铁门被破开，探照灯的光束照亮了仓库内部。堆积如山的纸箱，密封的金属容器，以及一堆排放整齐的纸箱。

　　邱嵩上前随手打开其中一个，心脏猛地一抽。一份份堆积如山的病例档案，以及一些社会边缘人的身体检测报告。

　　他当即意识到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立即下令：“所有人！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随行的警员立即散开，开始逐一检查那些纸箱和档案。当一个金属容器被打开时，警员不由得一顿。

　　“邱队！这里有人体实验记录！”

　　邱嵩快步走过，接过档案。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潜能开发中心的实验数据，受试者编号，生理指标，药物反应....每一个数据都是从人体上活活剖下的数字。

　　“通知省厅！立刻封锁现场！”邱嵩声音都跟着发颤，“这些档案，必须全部带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邱队，B区仓库有动静！”

　　邱嵩皱眉：“我不是说了外围警戒！谁进去了？”

　　“没人进去，但B区仓库的侧门突然打开，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可能是从A区仓库的地下通道逃过去的。”

　　邱嵩当机立断：“派人去追，但小心点，B区可能有埋伏。”

　　几分钟后，B区仓库方向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警员喊话声。

　　“邱队，我们抓到了两个！他们想从B区外围的狗洞钻，身上还有几个小的实验器材！”

　　邱嵩松了口气，但眉间却依旧死死拧着。掏出手机再次打给宋既明，冰冷的机械音提示已关机....

　　“狗儿子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邱嵩手背绷紧，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档案箱，心里涌起浓浓的不安。

　　与此同时，旧法医中心。

　　周衍站在陈列室窗前，端起面前的茶杯，目光落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

　　【A区仓库被查，B区兄弟被抓。】

　　周衍拧了拧眉，抬眼看向宋既明时却挂上了笑：“有意思。宋队，你的指令似乎不太管用啊。”

　　宋既明知道这是成功了，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邱嵩一向不配合指令行事。”

　　周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意更深：“你说得对，有些人确实不服从命令。看来，宋队是不想加入corr了。”

　　室内空气变得焦灼。

　　周衍看着完全紧绷的宋既明，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也从温和变成了玩味。

　　“宋队，你知道吗？”周衍起身，语气轻松：“陈曦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宋既明一僵，身上肌肉绞得死紧。

　　“不信？”周衍转过身，从架子暗格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扔在了宋既明面前：“看看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档案封口处，贴着陈曦的亲笔签名，字迹歪斜，颤颤悠悠。

　　宋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拿起档案，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行动记录，从陈曦第一次接触CORR的实验、项目，再到一步步被拖入深渊的全过程，每一页都清晰记录着日期地点，参与人员，以及陈曦亲笔写下的任务报告。

　　记录上清晰记录着，陈曦在挖到潜能开发中心案件后，第一时间选择找到赵安忠，准备将这件事上报。到了与赵安忠约定的时间，陈曦出现在赵安忠家楼下时，却发现了先一步抵达的刘阳远。

　　刘阳远拖住了正准备上楼的赵安忠，两人背着身子，不知道在交流什么。远处的陈曦看到这幅场景，顿时警铃大作，重新将档案扔回了副驾驶，坐在车里小心观察。

　　而后出现的景象，彻底改变了陈曦的一生。

　　赵安忠不仅没有摆脱刘阳远，反倒狐疑地打量了周围一圈，随后将人领着上了楼。

　　陈曦顿时冷汗直冒。以当时陈曦的调查，他能确认刘阳远有问题，但苦于没有抓到实际证据。但如果自己当时执意上楼，那手里这份报告最终结果也跟之前的一样，石沉大海。

　　随后陈曦驱车离开了赵安忠家的小区，在路上，遭遇了车祸。

　　宋既明看到这儿，瞬间想起了自己当时去医院探视的时候，陈曦伤势不重，但脑子遭受撞击，出现了轻微的脑震荡。当时的宋既明并没有注意到陈曦的异常，以为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车祸...

　　陈曦恢复之后，便消失了。

　　宋既明看到这儿，抬眼看向了周衍：“当时刘阳远出现在楼下，不是意外。”

　　周衍淡淡一笑：“嗯。而且接陈队出院的人，是我。”

　　再后面的事，宋既明大抵也清楚。被周衍关进了疗养院，篡改记录，以家人胁迫，用陈曦父亲的线索做诱饵...

　　周衍：“陈队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年他查到的东西比你现在的还要多，追踪了corr的资金链，找到了背后的几个关键人物，拿到一份足以让整个系统震动的证据，但那又怎么样呢？”

　　周衍坐回了椅子上，目光平静：“举报信石沉大海，所在的部门突然接到上级指令，要求他配合调查。然后他母亲被软禁，妹妹的工作单位被突击检查，三岁的侄女儿在幼儿园意外走失了五分钟。”

　　“你知道那五分钟发生了什么吗？”周衍忽然顿了一下，笑意更深，“那五分钟，陈曦疯了，跪在教授面前，交出了所有证据，只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家人。”

　　宋既明整个人蹦得僵直，死死盯着手上的档案，陈曦当年的绝望，一下子全砸了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周衍忽然满足的笑了一声：“宋队，你还记得伪造的那几份记录吗？”

　　宋既明猛然抬头，眼眶猩红。

　　“那些报告，确实伪造了一部分。”周衍轻声开口：“陈曦确实是被胁迫了，但他的反抗从未停止。利用自己的身份，在每一次任务中留下破绽，试图引起警方的注意，其中也包括你拿到的那本私人日记。”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所有反抗，都在corr的监控之下。他以为自己在暗度陈仓，却不知道corr早就设下了更大的网。”
　　“陈曦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是转移一批供体。至于那些毒品，只是为了故意引起警方的注意。他以为自己能救下那些人，于是故意在转移路线中给你留下线索，希望你能中途拦截。”
　　“宋队，当时你去，不也是只带了几个所谓的‘心腹’吗？我记得，那场行动，都是你压下支队内陈曦叛变的消息，擅作主张执行的，不是吗？”

　　宋既明额头青筋直冒：“所以，是你们故意引我去的？”

　　周衍失笑，抬手鼓掌：“不不不，恰恰相反，我们并没有想到你敢来。如果你不来，陈曦或许还能活着。但你出现的时候，给了陈曦希望，但有些时候，希望也是一种逼死人的催化剂。”
　　“那场行动，陈曦本可以按照我们的计划签署合作声明，交出所有备份证据，他不仅能离开，甚至能得到一笔钱，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但他拒绝了。”周衍说到这儿，眼里飘起一丝失望，“或许是在看到你一瞬间，他不想让那些证据白费，更不想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所以，他和你一样，选择了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