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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九头神凤 ...

  •   五百年的冰封,五百年的沉睡,五百年的等待。
      魔域的一切,都和五百年前一样。暗红色的天穹,荒凉的大地,不知名的花草在风中摇曳,魔兵在城墙上巡逻,偶尔传来几声号角。女魃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好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青离和青鸢站在魔域最高处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女魃站在城墙上看了一眼高地上两个并肩的身影,没有过去,只是转身继续巡视防线。她不需要打扰他们,她只需要确保没有人打扰他们。关阙在偏殿前的空地上修炼,琉璃净火在他掌心流转,金色的,纯粹的,像初升的太阳。火焰在他指尖跳跃,从左手传到右手,从右手传遍全身,与他的灵脉融为一体。他再也不是那个在九重天上任人欺负的野凤凰了。现在他的程度,放在天族也能称得上是中上水平。他收火,吐息,看着掌心残留的金色余烬。师父给他的火,他守好了。
      高地上,青离看着关阙的方向。“你那个徒弟,把琉璃净火炼得不错。”青鸢也看着关阙的方向。“嗯,他从来不让我失望。”青离沉默了一瞬。“你对他很好。”青鸢转过头看着他。“你在吃醋?”“没有。”青离说,“陈述事实。”
      青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银发,看着他的猩红色瞳孔。然后她移开目光。“走吧,不是说要去过二人时光?”
      魔域的日子太久了。五百年冰封,加上之前的修炼与动荡,青离和青鸢几乎没有真正单独相处过。不是女魃在,就是关阙在,不是亡灵在,就是修罗之力在。现在修罗之力稳定了,亡灵被封印了,魔域恢复了平静。青离决定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青鸢问。
      “凡界,妖界,天界的低重天。”青离说,“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们收敛了气息。青离的银发用术法变成了黑色,猩红色的瞳孔也掩成了深褐。青鸢的黑衣换成了寻常的素色衣裙,周身那股凌厉的威压收进了骨髓里。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小仙,修为不高不低,容貌不算出众——不,容貌还是出众的,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的天族战神和天族帝君。

      凡界。他们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塞北的大漠,走过长安的繁华,走过乡野的宁静。吃面,住客栈,赶庙会,听戏文。像当年青鸢和珩在凡间那样,但不一样。因为青鸢身边的人,是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他在她身边,她在他身边。
      妖界,比凡界热闹,也比凡界混乱。妖兽们不懂得收敛气息,大街上就能闻到各种混杂的灵力。青鸢和青离走在妖界的集市上,像两个误入异域的旅人。有人多看他们两眼,但没有人认出他们。毕竟,天族帝君和凤族战神,离妖界太远了。“那边有卖糖葫芦的。”青鸢忽然说。青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个老妖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想吃?”“嗯。”青离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青鸢,一串自己拿着。青鸢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皱了皱眉,但糖衣很甜。她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笑了。
      “小时候在碧海苍灵,我也爱吃这个。每次有人去凡界办事,我都让人带。”青离咬了一口。“我知道。”“你知道?”
      “你每次让人带糖葫芦,都是托我去凡界的时候。”青离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青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知道?”“都知道。”青离说,“你偷吃我的那份,我也知道。”青鸢咬着糖葫芦不说话了,耳根有点红。青离看着她发红的耳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天界,三重天。天界有九重天,越高越尊贵。九重天是权力核心,而三重天四重天,住着一些低阶散仙,修为不高,见识不广,不认识天族帝君,不认识凤族战神。他们只是听说过那些传说,像听说书人讲故事一样。这里是青离和青鸢最好的藏身之处。他们走在三重天的街市上,这里的建筑比九重天简陋得多,但多了几分烟火气。散仙们在街边摆摊卖灵药、法器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个放大版的凡间集市。青鸢停在一个摊位前,看着一柄玉簪。不是法器,只是普通的装饰品,玉质不算好,雕工也粗糙,但簪头雕着一只小凤凰,歪着脑袋,憨态可掬。她拿起来看了看。“喜欢?”青离问。 “还行。”青鸢放下玉簪,走了。青离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到他正在付钱。他把那支玉簪递给青鸢。“戴着。”青鸢接过玉簪插在发间。“好看吗?”“好看。”青鸢看着他,看了片刻。“你审美不行。”“你说好看就行。”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二位仙友慢走,这簪子上的凤凰可是上古神兽,戴了保平安…”青离脚步顿了一下。上古神兽,凤族,青鸢。他忽然笑了。
      四重天,比三重天更清净些,住的散仙修为也更高一些。但高也有限。青离和青鸢在一家茶楼坐下,要了一壶灵茶,听着隔壁桌的散仙们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九重天那位帝君闭关了。”“哪位?”“就是退位的那位,帝君珩。”“哦,那位啊。听说他闭关三百年了,还没出来?”
      茶楼上的议论声没停,然后话题转向了别处。青鸢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沉浮,脸色平静得像没有听到。青离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茶杯的手上。“没事。”他说。青鸢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她说。
      他们喝完茶,走出茶楼。四重天的阳光比九重天柔和很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青鸢眯起眼睛看着天空,那里隐约能看到更高重天的轮廓。“想回去看看吗?”青离问。青鸢沉默了片刻。“不想。”
      青离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回去了,看到珩怎么办?看到擎怎么办?看到那些曾经对她跪拜的朝臣怎么办?她是魔,不是天后了。那些地方,不属于她了。他们走的时候,遇到了不长眼的。
      四重天的街巷深处,几个散修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修为不高,但气势很足,大概是这片区域的地头蛇。“两位仙友面生,从哪来的?”青离没有说话。青鸢也没有说话。
      “问你们话呢!”另一个散修上前一步。
      青离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有任何灵力威压,只是淡淡一瞥。那散修忽然觉得腿软,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后退了一步。青离收回目光。“走吧。”他对青鸢说。两人从散修们中间走过,没有人敢拦。走出去很远,青鸢才开口。“你刚才看了他一眼。”“嗯。”“他吓得不轻。”“嗯。”“你故意的?”青离想了想。“不是故意,是不耐烦。”
      青鸢看着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帅。不是那种让人尖叫的帅,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帅。她在身边,他可以不用是帝君,不用是魔尊,只是一个会不耐烦、会吃醋、会给她买糖葫芦和玉簪的男人。

      他们走了很久,走过凡界,走过妖界,走过天界的三重天、四重天。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三界最强的两个人。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小仙,走累了就歇,饿了就吃,遇到不长眼的就吓一吓。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慢到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快到一转眼就过了很多天。
      那日傍晚,他们坐在四重天的一处山崖上,看着云海翻涌,看着夕阳将云海染成金色。青鸢靠在青离肩上,闭着眼睛。
      “青离。”“嗯。”“以后每年都出来走走。”“好。”

      青鸢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云海。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想起冰封中的青离,想起她分走修罗之力时的痛。那些都过去了。他在她身边,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夕阳落下,星辰升起。四重天的夜空比九重天更近,星星像一颗颗钻石嵌在天幕上。青离和青鸢还坐在山崖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们有的是时间。

      妖界黑市,鱼龙混杂。妖兽们用兜帽遮住面容,用术法改变气息,在昏暗的灯火下交易着见不得光的东西——禁药、法器、情报,以及各种在三界夹缝中流通的违禁品。青鸢和青离走在黑市的巷道中,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散仙。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禁忌之地。”旁边摊位上一个蛇妖压低声音。“那个上古凶阵?”“嘘,小声点。那地方大凶,普通的妖连方圆十里都靠近不了。听说靠近的都...”“都怎么了?”“都没回来。”
      青鸢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青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青离看着她,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不是战意,是好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碧海苍灵,她还是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说“哥哥,带我去看看那个山洞嘛”。他没有拒绝过她,现在也不会。“好。”
      禁忌之地在妖界北境的荒原上。越往北走,灵气越稀薄,煞气越浓。方圆十里,寸草不生,连土地都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青鸢蹲下来,捻起一撮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不是火烧的,是被力量侵蚀的。很久以前的力量,至少几十万年。”青离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暗,像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吞噬光线。
      阵法出现在视野中时,青鸢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她见过的任何阵型,纹路古老得像是上一个纪元的东西。气息也很古怪,不是纯粹的煞气,不是纯粹的灵力,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青离没有说话。他也在感受那股气息。越靠近,那股气息越清晰,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七万年前,万墟鼎中。元神的碎裂,灵脉的灼烧,魂魄被撕成碎片散落三界的痛。他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
      他们站在阵前。青鸢还在研究阵法的纹路,还在疑惑这阵法究竟如何凶险。“青离,你看这里…”她的话没有说完。青离一掌击在她肩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她推出阵外。她踉跄后退,站稳时,青离已经站在阵法中央。黑色的光从阵纹中涌出,像无数条锁链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向阵眼处拖去。他的脚没有动,但阵法在动,地面像活了一样,将他吸入中心。
      “青离!”青鸢冲上前,灵力涌出,业火在掌心燃起,她向阵法轰去。灵力撞上阵纹,阵法的黑光更盛了,而阵中的青离脸色一白,嘴角渗出血。青鸢的手僵住了。她看懂了,这阵法会反噬,灵力越强,对阵中人的伤害越大。她刚才那一击,伤的不是阵,是青离。她收回灵力,站在那里,看着阵中的青离,双手握成了拳头。
      “别慌。”青离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没事。你等我。”
      青鸢没有动。她就站在阵外,看着青离被黑色的光芒包围,看着煞气不断从他体内溢出,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青鸢站在那里,指甲陷进掌心,没有血。她不敢动,不敢出手,不敢出声。她只能等。
      阵法中的杀机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像七万年前的万墟鼎,像当年把他撕成碎片的力量。但这一次,青离没有碎。他站在那里,银发在煞气中飘散,眼睛是猩红色的,修罗之力在他体内流转,不是暴动,是抵抗。阵法想撕碎他,修罗之力在保护他。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像两军对垒,像两股洪流交汇。青离咬紧牙关。他不能让阵法得逞,不能碎,不能倒下,不能让她再等七万年。然后,一阵巨大的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阵法中心,从青离身上。震动像涟漪般扩散开来,地面龟裂,空气震荡,方圆百里的妖兽都被震晕过去。天崩地裂。黑色的光芒炸开,阵法的纹路从中心开始碎裂,像冰面上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光越来越亮,亮到青鸢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光芒散去,雾气散去。阵法不见了,黑色的大地上只剩一片焦痕。雾气中,有影子在动。巨大的影子。青鸢放下手,看到了那个影子,然后她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九头神凤。不是九头凤凰的虚影,是真正的、血肉之躯的、九个头颅昂然挺立的九头神凤。银色的羽翼在暗色天穹下闪烁着冷光,九个头,十八只眼睛,都是猩红色的—修罗的颜色。那九个头同时转向她,最中间的那个微微低垂,像是在看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好。
      青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九头神凤——传说中的终极形态,凤族血脉的极致。她以为那只是传说,她以为没有人能达到。现在他就在她面前。不是传说,是他。
      九头神凤看着她,抖了一下翅膀。那动作很轻,像在说“看,我没事”。然后光芒收敛,羽翼收回,九个头合而为一。青离站在那里,银发垂落,红衣如血,眼睛是猩红色的。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因祸得福了。”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像从前在碧海苍灵时那样,像他从未离开过那样。
      青鸢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然后她环顾四周—黑色的大地上一片空旷,没有妖兽,没有行人,没有好奇围观的眼睛。就算之前有,也被那天崩地裂的震动震晕过去了。没有人看到九头神凤,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青鸢深吸一口气,看着青离。她的眼睛里有光。“这是个秘密。”她压低了声音。青离看着她,笑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青鸢接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青离的银发,吹动了青鸢的衣袂。黑色的荒原上,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幅画。
      “走吧。”青离伸出手。青鸢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去哪?”“你不是说要去凡界吃面?”青鸢愣了一下,那是她几天前提的。他还记得。“嗯,走吧。”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尽头。身后,被震晕的妖兽们开始陆续苏醒,揉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

      九重天的云海之上,两道身影并肩飞过。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有刻意张扬声势。他们只是飞过,像两只偶然经过的鸟,像两片被风吹过的云。
      但九重天不是别处,这里住着三界最敏锐的一群人。仙人们的眼睛比鹰隼尖,耳朵比灵犬灵。他们看到了那两道身影,看到了那男子银发如雪、红衣如血,那女子黑衣如夜、发间一支玉簪。看到了他们飞过南天门时,守将的嘴张成了圆形。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南天门传到凌霄宝殿,从凌霄宝殿传到三十三重天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帝君青离和天后——不,魔后——起飞过九重天!”“看到了!我亲眼看到的!两个人,并肩飞,那个般配…”“他们怎么敢来九重天?不怕天帝…”“天帝早退位了,现在是天君在位。”“天君是她的儿子啊!”“天君是她儿子,那她身边那个男人算什么?”“算什么?算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流言蜚语如雨后的野草,疯长,挡都挡不住。擎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面前摊着奏折,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流言。“天后与帝君青离双宿双飞….”“天后与青离在凡间游历...”“天后与青离飞过九重天...”天后,天后,天后。那是他母后,是他从未亲近过的母后。
      擎站起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摆驾重华殿。”
      重华殿。珩闭关了三百年,出关后又回到了这里。他住在重华殿,批阅奏折,教导擎,处理那些擎还处理不了的事。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变了。他说的话少了,笑的时候更少了,独处的时间更多了。
      擎走进重华殿时,珩正坐在窗前看书。不是奏折,是一本泛黄的古籍。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怎么了?”
      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父君,关于母后的流言,您听说了吗?”珩放下书。“听说了。”“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些老臣说这是天族之耻,要求下旨.…下旨训斥。”擎顿了顿,“还有人说,母后身为天族天后,却与魔域中人厮混…”
      “不必理会。”珩说,“她过她的日子,天族过天族的日子。各不相干。”“可朝堂上——”
      “朝堂上的人,只是害怕。”珩看着窗外,“他们害怕天族失去了战神,害怕魔域越来越强,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取代。他们不是在议论你母后,他们是在害怕。”
      擎看着父君的侧脸,忽然觉得,父君老了。不是容貌,是心。
      “退下吧。”珩说,“孤要看书了。”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父君,您…想母后吗?”珩没有回答。擎低下头,走了出去。
      殿门关上,珩坐在窗前,手里那本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看着窗外——九重天的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照在琉璃瓦上,像一层霜。他想起青鸢,想起她还在九重天的时候,想起她坐在窗前看月亮,想起她说“九重天的月亮是冷的”。他现在觉得,她说得对,九重天的月亮,真的很冷。

      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有一道疤,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三百年前闭关时留下的,修炼一种失传已久的功法,需要以血为引。他不知道那功法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练成之后会怎样。他只知道,那功法能给他足够强大的灵力,强大到足以完成那个计划。“你尽管去玩。”珩抬起头,看着窗外。九重天的云海在阳光下翻涌,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荒原。他的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南天门,穿过三界之外的迷雾,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暗红色的天穹,有荒凉的大地,有梧桐树,有她。
      “孤就当你任性一段时间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不会太久。”三百年的闭关,他修炼了一门失传已久的功法。不是龙族的功法,不是天族的功法,是上古的、禁忌的、需要以血为引的功法。他不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它能让修炼者在短时间内获得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代价,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在乎。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殿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珩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想着很远很远的那个人。她在他身边吗?她开心吗?她的玄冰剑用得还顺手吗?她有没有…偶尔想起他?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知道。
      “青鸢。”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没有人应。
      重华殿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珩坐在垃算中,等着复活的那一天。

      魔域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轩辕剑插在大门前,金色的光纹在暗红色天光中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一切如常。
      青离和青鸢回到了魔域。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出去玩得久了,总要回家小住的。暗红色的天穹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欢迎他们回来。女魃早早备好了酒菜,关阙把长乐宫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没有人问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他们玩得开不开心,只是默默地准备好一场,等他们回来。
      青鸢好酒。九幽黄泉醉,魔域最烈的酒,传说连黄泉路上的鬼差喝了都要醉上三日。青鸢喝这个,像喝水。她坐在长乐宫的窗前,一边弹琴一边喝酒。琴是青离给她寻来的伏羲琴,上古神器,琴身漆黑如墨,琴弦如冰丝,音色沉静悠远,像山间的泉,像林间的风。青离喜欢听,青鸢便喜欢弹给他听。纤指拨过琴弦,音符如水般流淌,在长乐宫中回荡。而她的手边,放着一壶九幽黄泉醉,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喝。琼浆玉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在烛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
      青离靠在榻上,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止不住。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碧海苍灵,她还是个小女孩偷了父王的酒,躲在梧桐树上喝。喝醉了从树上摔下来,他接住了她。她满脸通红,嘴里嘟囔着“哥哥,我还要喝”。他当时想,这个小酒鬼,长大了可怎么办。长大了,还是小酒鬼。
      “好喝吗?”他问。青鸢放下酒壶,看着他。“你尝尝不就知道了。”青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好,我尝你口中的。”
      他一把抱起她,她手中的酒壶滑落,落在地毯上,没有碎,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绒毯。他挥了一下手,门关上了。下一秒,他们就出现在了榻上。他将她压在身下,银发垂落,扫过她的脸颊。她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酒香在两人唇齿间流转,九幽黄泉醉的辛辣,混着她的气息,让他的理智一点一点瓦解。
      榻上的纠缠,难分难舍。衣襟散乱,呼吸交缠,银发与黑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手在她背上留下滚烫的痕迹,她的指尖在他肩上嵌入浅浅的月牙。
      榻上的纠缠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关头。青离的吻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感。他眼底隐隐泛起修罗道的暗红,每一次喘息都烫得惊人,几乎要将青鸢的理智全部熔断。
      突然,青离的身躯猛地一僵,极度的战栗让他弓起了脊背。伴随着一声近乎撕裂的低沉禽鸣,大片漆黑与赤红交织的纯阳羽翼在狭小的臣房内轰然舒展开来!床榻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神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青鸢惊愕地睁开眼,视线却对上了极其震撼的一幕。银色的羽翼遮天蔽日,十八只眼睛都是猩红色的,修罗的颜色。那些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情欲,只有狰狞和暴力。它们看着她,像看着猎物。本该俊美无双的爱人,此刻在上空暴露出庞大的九头身。九只巨大的凤首在修罗黑气中肆虐纠缠,带着远古凶兽的狰狞与暴戾,将她死死笼罩在阴影之下。九双暗红色的修罗之瞳齐齐盯着她,野性、混沌、带着将她撕碎般的侵略感。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原始恐怖。青鸢的瞳孔剧烈收缩,指尖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想要将他推开。可就在她退缩的瞬间,九只神凰之首同时发出了痛苦的悲鸣。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强行逆转功法想要将这丑陋暴戾的一面收回去,修罗煞气反噬,震得他庞大的神躯剧烈颤抖。看着他为了不吓到她而甘愿自伤的模样,青鸢的心狠狠一抽。深海般的爱意瞬间压倒了对异类的恐惧。
      “别怕??青离,是我。”青鸢强行按下本能的战栗,非但不再抗拒,反而主动仰起微湿的颈项。她闭上眼,双手死死抱住他庞大滚烫的躯体,将脸贴在他颤抖的羽翼上。
      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凤族纯阴灵力轰然流转。一缕缕温润、澄澈的青鸾灵光自她掌心和毛孔中溢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那灵力迅速扩张,化作一个半透明的青色结界,将摇摇欲坠的床榻与外界的暴虐隔绝开来。在这狭小、私密且绝对安全的灵力结界中,青鸢用自己的本源灵力,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了那头狂暴的九头巨兽。
      纯阴与纯阳在结界中交融,宛如干涸的荒原迎来了甘霖。被这股深爱与灵力浸润,青离眼中混沌的杀戮之意渐渐褪去。暴戾的九头真身在青色光晕中开始融化、缩小。黑羽褪去,修罗煞气被温柔地抚平。
      被这股深爱与灵力浸润,青离眼中混沌的杀戮之意渐渐褪去。暴戾的九头真身在青色光晕中开始融化、缩小。黑羽褪去,修罗煞气被温柔地抚平。
      不过瞬息之间,那张让她爱到骨子里的、俊美无双的脸庞再度破开迷雾显现出来。只是这一次,恢复人形的青离银发散乱,眼中褪去了凶残,却染上了更深、更浓重的情欲与失控。他盯着身下这个为他筑起结界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再次狠狠地吻了下去。结界之内,凤火重燃,那是将灵魂与□□一并吞噬的彻底沉沦。

      青鸢看着身旁熟睡的青离。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银发散落在枕上,像月光铺了一层霜。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魔域的夜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他的呼吸声,轻轻地、稳稳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的手指终究是忍不住抬了起来。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从眉眼开始——他的眉形很好看,不浓不淡,像远山的轮廓。她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移动,像在描摹一幅画。到鼻尖,他的鼻子很挺,她悬空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仿佛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到嘴唇,他的唇线微微上扬,是那种天生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弧度。她的指尖在那里悬了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到下颚,他的下颚线条分明,她勾勒着那个弧度,手指轻轻地、轻轻地,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有落下去。不是不敢,是舍不得。贪恋这份静谧,更害怕弄醒他。他们之间有太多惊天动地,七万年的等待,五百年的冰封,九头神凰的暴戾,修罗之力的反噬。像这样的安静时光,太少,太短,太珍贵。她不想用一根手指的重量,打破这一刻的完整。
      “你若是喜欢这副皮囊,大可光明正大地碰。本座绝不反抗。”青离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青鸢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偷吃糖被抓住的小孩。“你装睡。”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被看穿的窘迫。“快睡着了。”青离终于睁开眼睛,猩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感觉到有人在我脸上画画。”“才没有。”青鸢把手收回去,塞进被子里,像是要把“罪证”藏起来,“我在看月亮。”青离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月亮?我怎么不知道魔域里还能看到月亮?”青鸢愣了一下。魔域没有月亮,暗红色的天穹下,只有血色的星辰。她忘了。她说了一句谎话,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话。他说魔域没有月亮,但她的眼睛里有—水盈盈的,亮晶晶的,像月亮落在湖面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光的笑。像两个偷到了糖的孩子,像两个共享秘密的情侣。“睡觉。”青鸢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青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咚,咚,咚,像碧海苍灵的泉水流过石头。青鸢没有挣扎,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存在。
      魔域的夜还是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虫呜,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九重天的长乐宫,关阙趴在她床边睡,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碧海苍灵的那片碎片。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过一段没有尽头的日子。
      现在那个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心跳稳定。他睡得很沉,像婴儿一样沉。因为在她在身边,他可以放下一切—帝君的威严,魔尊的力量,九头神凰的暴戾。他只是一个男人,抱着他爱的女人,安然入睡。
      青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魔域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她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因为他在身边。
      “青离。”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他像是听到了,收紧了手臂。

      这天,纸鹤落在魔域的大门前,被巡逻的魔兵截获。很小,很轻,用寻常的符纸折成,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一只真的纸鹤。但魔域的结界不是摆设,能穿过结界落在门前的,绝不寻常。魔兵不敢拆,原封不动地送到了青离手中。
      青离展开纸鹤。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笔迹。一笔一划,端正如其人,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几十万年前,他们在天族共事时,他见过这个笔迹。帝君珩。信中只有寥寥数行:万墟鼎之事另有隐情,牵涉凤族古神(即青鸢父君母后)。愿当面告知详情。
      青离看完,沉默了很久。他将纸鹤折回原样,没有销毁,放在案上。
      窗外,青鸢正和女魃在魔域的集市上走走看看。魔域的集市不如凡间热闹,也不如天界繁华,但有种粗犷的生机。妖兽们在摊位间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青鸢停在一个卖灵果的摊位前,拿起一颗暗红色的果子,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咬了一口。女魃站在她身侧,红衣如血,正与摊主讨价还价,声音不高不低。青离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他将纸鹤重新拿起来,灵力在指尖流转,纸鹤化为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他决定了,独自去,速战速决。

      九重天,南天门大开。天兵天将列队两侧,旌旗招展,鼓乐齐鸣。这是迎接贵客的阵仗,帝君珩亲自下令,说今日有贵客来访,要以礼相待。但暗地里,重华殿的暗格中,太阳眼已经取出,擦拭了三遍,金色的光芒在殿中流转。
      战神白羽站在南天门的守将队列中,身披银甲,手持长枪。他的脸色平静,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不想接这个任务,但军令不可为。帝君珩亲自下的令,天君擎批的印,他是天族的战神,不能抗命。
      “白羽将军,”身旁的副将低声问,“今日迎的是哪位贵客?”
      白羽没有回答。他看向远处的云海,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从那里出现。
      青离,天族帝君,魔域魔尊。白羽在九重天时远远见过他几次。第一次,是青离来凌霄宝殿带走青鸢。他站在殿门口,看着他师父—不,看着天后站在那个银发男人身侧,没有回头。第二次,是青离与青鸢飞过九重天。他正在演武场操练,抬头看到两道身影掠过天际,一个黑衣,一个红衣,并肩而行。他听到身旁的天兵窃窃私语……“那就是青离?当年天族的帝君?”“听说他和天后……”“嘘。”
      他想起青鸢。她教他枪法,教他带兵,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她把战神之位让给了他。她是他师父。而她的丈夫——不是珩,是青离。那个她等了七万年的人。白羽没有见过青离做任何有害三界的事情。他是魔,但他没有杀过无辜的人,没有掀起过战争,没有觊觎过天族的领土。
      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白羽将军。”副将又叫了一声。
      白羽回过神。“何事?”
      “帝君有令,贵客到后,南天门守将不得阻拦,直接放行。”“知道了。”
      白羽握紧了长枪。他知道这命令意味着什么——不是放行,是请君入瓮。南天门是九重天的门户,过了南天门,就是重华殿。重华殿中,有太阳眼。那东西能杀青离,他见过。
      白羽看着远处的云海,那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个人,银发红衣。青离来了,独自一人,没有带女魃,没有带魔兵,甚至没有带青鸢。他只是一袭红衣,从云海中走来,步伐从容,像赴一场老友的宴席。
      白羽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经过南天门,看着他走进九重天。
      “将军?”副将轻声问。
      白羽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青离的背影消失在重华殿的方向。手中的长枪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九重天,南天门。青离踏进九重天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不是灵力的波动,不是杀气的泄露,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像猛兽扑食前的屏息。
      天君擎站在南天门前,帝君珩站在他身侧,身后是天族文武百官,列队迎接。排场很大,礼数很周,一切都无可挑剔。但擎的嘴角在微微发紧,他毕竟年轻,藏不住心事。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青离看懂了——愧疚。他知道,但他无法阻止。青离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算是见礼。他的目光从擎身上移到珩身上,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帝君远道而来,孤与天君在此恭候多时。”珩的声音也很平静。
      青离看着那平静的湖面,想看看冰层下面藏着什么。“不必客套,有什么阴谋诡计,不如明着来。”
      珩的脸色变了。不是青离说了什么,是青离走得太远了。他已经走进了阵中。大荒囚天阵,珩亲手布下,以重华殿为中心,覆盖方圆百丈。阵纹刻在地砖下,用龙族的血引动,一旦踏入,插翅难飞。
      阵起。金色的光纹从地面升起,像无数条锁链,将青离困在阵中。青离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些光纹,没有慌。他的银发在阵风中飘动,红衣如血,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你将本座困在此处想做什么?”青离抬起头,看着珩,嘴角露出一抹嘲笑,“真是不该信你第二次。”
      珩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那笑容里的嘲弄与轻蔑。他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一个永远得不到她心的失败者。他不介意。
      “你的确不该,”珩说,“不过也没机会后悔了。”他一挥手,身后的门敞开。太阳眼,远古神器,龙族至宝,专伤元神。它在暗格中积蓄了三百年的力量,金色的光芒炽烈得像一轮真正的太阳,刺得在场众神睁不开眼。不等青离看清那道光的模样,金光已经击穿了他的额头,直击元神。
      不是胸口,不是肩膀,是额头,是元神所在。青离的身体猛地一震。大荒囚天阵在他挣脱的瞬间碎裂,阵纹像蛛网般崩散,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但太阳眼的攻击已经命中,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痛。不是身体的痛,是元神的痛。像七万年前被万墟鼎撕碎的感觉,像魂魄被放在火上炙烤。但他的元神没有碎,修罗之力在体内疯狂流转,抵抗着太阳眼的侵蚀。他抬起头,银发下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着珩,看着太阳眼,看着那金色的光芒再次凝聚。
      众神在后退,不是想退,是被那股威压逼退。九头神凤。银色的羽翼遮天蔽日,九个头颅昂然挺立,十八只眼睛都是猩红色的。九头齐张,一声嘶吼响彻整个天界,像雷霆,像山崩,像远古神兽从沉睡中醒来。声浪席卷四面八方,将殿中竹桌椅掀翻,将窗棂震碎,将离得近的天兵震得连连后退。有些人捂住了耳朵,有些人跌坐在地,有些人被震出了鼻血。
      珩站在那里,没有退。他看着那九头神凤,看得真切—九个头,不是虚影,是真实的、血肉之躯的九头神凤。他真的修成了。但太阳眼已经打死了两个头。那两个头颅低垂着,银色的羽翼被鲜血浸透,再也抬不起来。还剩七个。
      青离的九头神凤在颤抖,元神的剧痛让他无法维持平衡,七个头颅在痛苦地扭曲。他没有力气反抗了,没有力气逃跑,甚至没有力气变回人形。他只是趴在那里,银色羽翼覆盖着地面,像一只被射落的鸟。太阳眼的第二波攻击已经蓄满。
      珩抬起手,太阳眼对准了青离。他不想杀他一—不,他想。他想了很多年,从青离归来的那天起,从青鸢随他离开九重天的那天起。他想杀他,想了很多年。现在他有机会了。
      “动手吧。”珩的声音很轻。
      金光射出。就在那一瞬间,一只金色的翅膀挡在了青离面前。太阳眼的金光直接穿透了翅膀,将那只金色的翅膀打出了一个硕大的血窟窿。金色的血液四溅,像一场金色的雨。又是一声凤鸣,不是九头神凤的嘶吼,是凤族真身的惨叫。青鸢浑身是血,挡在青离面前。她的金色翅膀被太阳眼打穿了一个洞,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她没有倒下,她用那只完好的翅膀护着身后的青离,用灵力为他疗伤。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入他的身体,修复他被太阳眼灼伤的元神。
      她回头看着珩,狠狠地看着。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丝她藏不住的失望。珩愣住了。他看着青鸢,看着她半边身子的血,看着她翅膀上的血窟窿,看着她还在为青离疗伤的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有想伤她,从来没有。太阳眼不是对着她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她。
      青离缓过来了。他变回人形,银发被血染成了红色,脸色白得像纸。他靠在青鸢身上,几乎站不稳。
      “我们先回家。”青鸢对他说。
      “谁都走不了。”珩抬起手,无数天兵天将从周围涌出,从殿门,从长廊,从每一个角落。他们穿着银甲,手持长枪,将青鸢和青离围在中央。白羽在最前面,长枪低垂,没有指向任何人。他没有看青鸢,不敢看。
      青鸢看着那些天兵天将,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她认识他们很多人,她带他们打过仗,带他们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凤族的金色。她想用业火,灵力在体内流转。然后她喷出一口鲜血,血溅在地上,金色的,凤族的血。
      太阳眼伤了她,灵力用不出来了。青离伤得更重,连站都站不稳。她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看着他被血染红的银发,看着他苍白的脸。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绝望,几分自嘲,还有几分彻头彻尾的失望。“原来俎上鱼肉是这个感觉。”她看着珩,看着他身后的众神,看着那些曾经对她跪拜的天兵天将,“本座堂堂杀神,竟落得个今日被尔等围攻的下场。”
      殿中安静了。不是被她的气势震慑,是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杀神。”“本座。”“被尔等围攻。”那些天兵天将看着她,看着她的血,看着她翅膀上的血窟窿,看着她还在为青离疗伤的手。他们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站在阵前,金色战甲,轩辕剑,带着他们冲锋陷阵。她断后,让他们先撤。她独自挡在阵前,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她一次次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她是他们的统帅,是他们的战神,是他们曾经愿意用命去追随的人。
      白羽低下头,长枪的枪尖触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青鸢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看着那些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也许今天不会死在这里。但她走不了,她也战不动。
      “快带尊上走,我来断后。”红衣如火,长刀如虹,女魃从殿外杀进来,一刀斩飞了离得最近的几个天兵。她的红衣上溅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她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青鸢面前。青鸢看着她,她只是点了点头,搀起青离。
      女魃站在他们身后,长刀横在身前,面对涌上来的天兵天将。“越线者,死。”
      天兵们停下了,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去。他们不认识女魃,但他们认识她手中的刀,认识她身上那股与青离如出一辙的煞气。这是魔域的大护法,三界第二的战力。
      青鸢搀着青离,一步一步走向南天门。青离靠在她肩上,银发被血染成红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重量尽量往自己身上收,不想压垮她。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后会有期。”青鸢没有回头。珩站在殿中,看兰她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搀着青离走过南天门,
      消失在天际的云海中。
      女魃没有恋战,看到他们走远,一刀逼退近前的天兵,转身离去。没有人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敢。她来的时候杀了一条血路,走的时候,那条血路上没有人敢拦。
      殿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窗棂碎裂,地砖上还残留着大荒囚天阵的阵纹碎片。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擎站在人群中,看着父君的背影。珩站在殿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还抬着,像在指挥太阳眼瞄准,但太阳眼已经暗了,金色的光芒消散,只余一具冰冷的器具。他慢慢放下手。
      “收拾。”珩说,声音很轻。然后他转身,走回重华殿。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都散了吧。”他说。天兵天将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白羽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得很慢,手中的长枪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重华殿中,珩坐在案前。太阳眼放在案上,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暗沉的金属外壳。他伸手抚摸它,指尖在冰冷的表面划过。他想起青鸢回头看他时的眼神,不是恨,是失望。那种眼神比恨更可怕,恨还有感情,失望是什么都没有了。她对他,连恨都懒得恨了。
      他闭上眼睛。“青鸢,”他在心里说,“孤不想伤你。”没有人应。殿中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坐在坟墓中,手里握着杀死她的凶器。她没死,但她的翅膀上有一个血窟窿,是她为他挡的。不是为他,是为青离。她为了青离,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早该知道的。
      窗外,九重天的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照在琉璃瓦上,像一层霜。他忽然想起青鸢说过的话——九重天的月亮是冷的。她现在在魔域,魔域没有月亮。她是不是觉得暖和一些了?珩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青鸢撑着一口气,带着青离飞过魔域的天空。暗红色的天穹在头顶掠过,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后退,离寝宫近了,更近了。她的灵力已经耗尽,翅膀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手臂在发抖,青离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越来越沉。
      她落在长乐宫的殿门前,双脚触地的那一刻,膝盖软了。她失手将青离摔在一边,自己也跌倒在地。青离被她摔在旁边的地面上,银发被血染成红色,铺散在暗红色的地砖上。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青鸢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魃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两个人倒在血泊中,一个比一个狼狈。她冲过去,蹲在青离身侧。“尊上!”她的手按在青离胸口,探他的灵脉。青鸢抬起头,指着身边的青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救他。”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发白。女魃看着她,看着她的翅膀上的血窟窿,看着她半边身子的血。然后她低下头,开始为青离疗伤。不是不想救青鸢,是青离伤得更重。太阳眼的命中,元神的损伤深可见骨。
      关阙赶到的时候,青鸢还趴在地上。她没有晕过去,但跟晕过去也差不多了。他跪在她身边,脸色白得比她还难看。“主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青鸢的声音很轻,“叫师父。”关阙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把双手按在她背上,灵力开始运转。琉璃净火,金色的,温暖的,像她当初给他时那样。他将灵力小心翼翼地送入她体内,修复她断裂的灵脉,愈合她翅膀上的血洞,不敢太快,怕她受不住,不敢太慢,怕她撑不住。
      “师父,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咬着牙,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烧。
      青鸢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她想起她把琉璃净火送给他。那时候她说,“替我保管”。现在他把它还回来了,不是还给她,是用它来救她。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徒弟,没白收。
      过了许久,青鸢缓过来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到关阙还在为她输灵力,他的脸色比她还白。
      “怎么又叫主人了。”她问。
      关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师父,”他改口,“血止住了。您感觉好些了吗?”
      青鸢没有回答。她看向青离的方向,女魃还在为他疗伤,红衣上溅满了血。青离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的伤痕触目惊心。那是太阳眼留下的,像第三只眼,紧闭着,不知何时才能睁开。她移开目光。“好一些了。”她说,声音很轻。
      半年。青鸢好了大半。翅膀上的血窟窿愈合了,灵脉修复了,灵力恢复了七成。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暗红色的天穹,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青离还未恢复。太阳眼伤的是元神,不是灵力能修复的。他醒着,但很虚弱,脸色苍白,额上竹伤痕还未全消,像第三只眼,半睁半闭。他可以在魔域中走动,但走不远,走不久。
      “魔域的煞气太重,”女魃说,“不利于尊上恢复。
      需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地静养。”青鸢沉默了片刻。“碧海苍灵。”她转身看着青离,“我们回碧海苍灵。”
      碧海苍灵。梧桐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灵气还是那么浓,泉水还是那么暖。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像时间从未流逝过。青离靠在温泉池边,银发披散在肩上,半裸的上身露出苍白的皮肤,还有那些被太阳眼灼伤的痕迹。额上的伤痕是最深的,像一道裂痕,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还没有完全消退,像第三只眼,半睁半闭。
      青鸢端着一壶清茶走过来,素衣如雪,发间别着一支玉簪。她在池边蹲下,将茶杯放在石台上,倒了一杯茶。九天碧落春,碧海苍灵的特产,灵气充沛,清甜甘醇。
      “渴了吧,”她端起茶杯,“尝尝这九天碧落春。”
      青离靠在池边,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喂我。”
      青鸢看了他一眼。“不要。”“我受伤了,”青离说,语气无辜得像在陈达事实,“没力气。”
      青鸢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上的伤痕,看着他眼底那丝藏不住的笑意。“哼,”她哼了一声,把茶杯凑到唇边,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张嘴。”
      青离张嘴,喝了一口。茶水很暖,她的手指很凉。泉水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青离咽下那口茶,看着她。“再喂一口。”
      青鸢没有说话,又吹了吹,又喂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缩回去。碧海苍灵的风从梧桐树间吹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吹动了水面的涟漪。
      青离闭上眼睛。“好喝。”
      青鸢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额上的伤痕,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她把茶杯放下,在池边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很暖,像他的手。
      “青离。”“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青离睁开眼睛看着她。“不会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泉水在轻轻地流淌,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碧海苍灵的天空很蓝,比任何地方的天空都蓝。
      青鸢从袖中取出一颗灵果,咬了一口,是魔域集市上买的那种,暗红色的,酸酸甜甜。她把另一颗递给青离。“吃吗?”“喂我。”
      “…你有完没完。”“没完。”
      青鸢把那颗灵果塞进他嘴里。青离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酸。”
      “活该。”青鸢说,但嘴角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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