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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间的尴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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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以臻在黑暗里睁了很久的眼,后来不知怎么就沉进了梦里。
再醒时,窗帘缝隙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光线薄而冷,没暖透,落在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淡青。
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压在枕下,手指蜷着。
意识还没回笼,身体先醒了。
一阵细微的触感从腰侧漫上来。缓慢的、反复的轻碰。有只手隔着睡衣,搭在她腰侧,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贴了贴,又慢慢移开。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皮肤上起了层细密的颗粒。
她猛地睁开眼。
沈澈醒着。他侧身撑着头,另一只手还隔着衣料停在她腰侧,拇指按在腰侧最软的地方,力道很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书房的门还虚掩着,走廊里没听见脚步声,该是她睡熟后摸进来的。或许是她翻身的间隙,或许是她做梦的时刻,又或许是凌晨几点,他推开门,从前无数次那样坐在床边,等着她醒。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刚醒的惺忪,眼神清亮,睫毛上也没有初醒的黏腻感。他早就醒了。或许一小时前,或许两小时前。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衬衫,没换,前襟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纹身的边缘。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喉咙干涩,舌头都发滞。
“半小时前。”
沈澈的拇指没停,还隔着衣料在她腰侧缓缓轻碰。薄茧蹭过布料,带着点粗糙的暖意。
“书房沙发太硬。睡不惯。”
“你以前睡书房从来不嫌硬。”
“以前你在卧室。”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拇指恰好按在她腰侧那处小凹陷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忽略。她身体微微绷紧,想往后退,他的手立刻从腰侧移到后腰,掌心贴住腰后的凹陷,把人往他这边带了半寸。两人的距离从一臂缩成一拳,枕头挤在中间,羽绒被被他压下去一块。
她的动作顿住了。肩背有些发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颈侧有一道浅浅的印子,被衣领磨了一夜,有些发痒。
“不舒服?”
他问。
她抬手想把他推开。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他就翻转手掌,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拇指按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他的手从她后腰抽出来,转而往上,隔着睡衣贴在她腰侧。掌心平贴着,滚烫,五指张开,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她呼吸的起伏。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翻身翻了七八次。最后一次是凌晨四点。翻完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倪以臻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喊过他的名字。只记得做了个梦。内容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梦里有他。他站在玄关,门开着,走廊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她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然后她就醒了。原来梦里喊的那一声,落进了现实里。凌晨四点,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念出了他的名字。
“你怎么醒着。”
“没睡。”
他把手从她腰侧抽出去,撑在床上,身体前倾。脸离她更近了,她能看清他眼白上细密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瞳孔边缘。他是真的没睡。或许不想睡,或许睡不着。不一定是沙发的问题。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方那枚昨天留下的印记上。印记已经从深红转成暗紫,边缘开始发黄。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旧痕边缘,她微微一缩。
“昨晚你把我衬衫扣子扯松了两颗。”
“缝上去就行。针线盒在电视柜左边抽屉。”
“你缝。”
“我不会。”
“你以前会。”
“半年不缝,忘了。”
沈澈看着她,没接话。他的手从她脸侧移开,替她把睡衣领口拢了拢。然后他俯下身。
嘴唇落在她锁骨下方,极轻地碰了一下,随即离开。没有用力,没有停留,只像落下一个无声的记号。
她呼吸一滞,抬手推他的肩,手指碰到他的衣领。推了一下,没推动。他没有再继续,只停了一瞬,便退开半步。
他终于退开,低头看了一眼她锁骨下方。那里本来就有一枚浅淡的印子,被衣领半遮半掩。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
“做了记号了。”
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抬眼看向她时,眼底是幽深的黑。
“倪以臻。跑哪儿都没用。”
她躺在床上,呼吸还没平稳。锁骨下方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抬手碰了碰,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痕,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收回手,她撑着床垫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右边锁骨和肩线。她抬手拢住领口,想遮住。可那印记位置太靠上,怎么拢都遮不住,还是露出一小截淡红,像不小心蹭出的印子。
“我今天要上班。”
“今天周一。你那份法律意见书还没写完。”
“周一要交。”
“周六你说周一要交。周日你也说周一要交。今天真是周一。”
沈澈靠在床头,左手搭在膝盖上,虎口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旧白。
“意见书你周五就写完了。那天你在书房改了一下午,改完发给你们主任。抄送的附件我在你电脑上看到了。”
倪以臻没说话。他说得对。意见书周五就写完了。她说周一要交,不过是拿上班当借口,想离开这间公寓,出去喘口气。可她的包在这里,电脑在这里,换洗衣物也在这里。她的旧牙刷还摆在架子上,新钥匙还躺在抽屉里。
“我去做早饭。”
沈澈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衬衫下摆皱巴巴垂着,前襟敞着,纹身半遮半掩露出来。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手搭在门框上,偏头看她。
“煎蛋还是白粥。”
“……煎蛋。”
“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
“单面煎蛋,蛋黄全熟还是流心。”
“流心。”
“你以前爱吃全熟的。嫌流心腥。”
“现在不嫌了。”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蛋壳磕在碗沿的脆响,跟着是筷子打蛋的轻响。
倪以臻坐在床边,手还拢着领口。低头看了眼手指,中指那枚戒指还在,酒红色甲油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她半年前留下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着。挑了件白衬衫,脱下睡衣换上。系扣子时低头,看见了锁骨下方那枚印记。淡红的,边缘已经泛浅,卡在领口边缘,显眼得连她自己对着镜子都愣了愣。
她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遮不住。又把领口往上扯了扯,还是遮不住。那枚印记稳稳当当落在领口遮不住的地方。她松了手,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走出卧室。
厨房里,沈澈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煎蛋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烤面包的焦香。餐桌上已经摆了两杯牛奶,一杯满,一杯半满。他把煎蛋铲到碟子里。蛋白边缘煎得微焦,蛋黄完整地裹在中间,颤巍巍的。碟子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拉开了椅子。
“流心的。”他说,“火候不好掌握,第一个破了,这是第二个。”
倪以臻坐下来。用筷子夹起煎蛋,蛋白酥脆,咬开后金黄的蛋黄流出来,没有腥味。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也不烫,刚好入口。他一定是算着她洗漱的时间热的,卡着她出卧室的点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沈澈在她对面坐下。他盘子里是两个破了的煎蛋,蛋白蛋黄混在一起,卖相很差。他低头吃着自己那份,嚼得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目光又从她脸上移到锁骨,在那枚印记上停了一拍。他放下咖啡杯。
“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六点。但周一可能要加班。”
“几点加到几点。”
“不知道。看情况。”
“下班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你以前让我接过。”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让我接,每天六点半在公司楼下等。你下来之前会发消息说还有五分钟。我就在车里等。你看见我的车,会跑过来。”
倪以臻放下筷子。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站起来把碟子和杯子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两下,搁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时,沈澈还坐在餐桌旁,咖啡杯端在手里没喝,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杯沿。
“我今天必须去公司。”她说,“不为意见书。是有个案子要谈。同事等我。”
沈澈敲杯沿的动作停了。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玄关。从鞋柜最下层拿出她的高跟鞋。酒红色那双,和昨晚的裙子同色系。把鞋放在她脚边,又从衣架上取下她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穿这双。”他说,“晚上冷。外套带上。”
倪以臻穿好鞋,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手指搭上门把手。上次站在这儿,她按了三次门把手,以为锁坏了,是他要关她。现在她知道,锁不是用来关她的。钥匙有两把,新的那把还在抽屉里。
她按下门把,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墙上。她跨过门槛,走出去两步。
“倪以臻。”
她停住。没回头。
“六点半。我在楼下等。”他顿了顿,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高,却稳稳落在她耳边。“你不下来,我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