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合冢》明风无痕

1、离合冢（一） 波谲起

　　殷商都城朝歌的楼宇鳞次栉比，集巷中商贾云集，处处透露着王者都城的盛气。经过几百年的征战，商王朝的领地扩大了。商族的首领早已不必像他们的先祖首领王亥那样在易水边上放牧了。商汤灭了夏，传位到二十八代，文丁北征西伐，将羌人赶往河套，将鬼方部逼退到北漠，降服了周人、士方、盂方、龙方。只有东夷部族的人方仍然在抵抗。

　　幽暗的阁楼。

　　一个头戴帽兜的男人专注地盯着阁楼对面的茶楼。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刀削斧砍般的面部线条隐匿在帽兜之下，带着些北国人的阴鸷。他面前是一个香炉，炉上插着一只香，那暗红的香蒂在幽暗的阁楼里明灭闪烁，透出一丝妖异。

　　隔了一条街的距离，还可以看见对面茶楼的茶座是雕刻着山水人物的木制桌椅。茶座上是一个低头喝茶的女子。那少女十七八岁，头上梳了很多条小辫子，上面用绿松石和红玛瑙妆饰着。阁楼上的男人满意地笑了，这个距离，应该可以置她于死地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赭色衣服的年轻男子走上楼来，扫视了一眼楼上诸人，楼上人很多，他径自走到靠窗户的一个座位上，坐到了她的对面。女子被惊动，抬起眼帘，手端着碧青的茶盏，挑起两道奥斯曼草描画过的双眉。奥斯曼草是生长于北国的一种草，用它来描画，可以使双眉更黑更浓。那个赭衣男子坐在人多嘈杂的茶楼里，竟像暗溪边的一缕皎洁月光，柔静得出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与高贵。少女的目光凝注在对面男子的脸上。那眼神很幽静，却是莫名难测的，好像封闭了一个世界属于自己，不容别人窥视。

　　动手吧！如果她不死，自己如何回去复命？然后，只见那戴帽兜的男人双手结了个法印，那明灭闪烁的香蒂猛可里爆裂开来，化作一道细小而炽热的火箭，冲那少女激射过去，耳边只剩下破空的微鸣。

　　他是一个术师，专门杀人的术师！

　　就在火箭要将那少女化为灰烬的时候，对面的男子身上似乎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结界，那是只有术师才能看见的结界。火箭在结界的影响下偏离了目标，“咄”的一声射中对面柱子，顿时将柱子烧成灰烬。

　　茶楼上像是开了锅。
　　“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起火了！”
　　“我的天，快走啊！”
　　赭衣男子一把拉起少女的手，说：“快走！”在起火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石头泛起了幽蓝的光辉，稍纵即逝。这是术师的暗杀术，他是见识过的，所以也清楚它的厉害。
　　一击不中，那术师飘然而退。

　　街道上的人很多，他带着她在人丛中左穿右插。一口气跑出了很远，他听到那少女平静的声音：“多谢你相救！敢问如何称呼？”见他未回答，她说：“不用跑了，那人一击不中，不敢下来追我的。”

　　听着与性别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声调，他惊讶地转头，看到少女正在看他。

　　“我叫女瀛,来自鬼方部。公子如何称呼呢？”她追问着，那黑色的眼眸中像是有一簇火焰在燃烧，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殷遥。”他说。

　　她笑了：“我知道你叫殷遥就可以了！”这一笑，若春日的坚冰融化，融成春水。

　　“小姐是鬼方部的人？如何会被人暗杀？”他心里很清楚，那火箭来势凌厉，使人防不胜防，若是射中了，此刻她已是一团灰烬了。

　　她挑了挑眉，不答。

　　“你住在哪里？”他问。
　　“我住在前面驿馆。”
　　“我送你回去，”殷遥说：“以免贼人加害于你。”

　　女瀛摇摇头，“不用了。”说罢，自己转身走下石桥。
　　殷遥怔了怔，看见石桥下春草丛生，少女淡青色的裙子如春草一个颜色。

　　商王朝的统治者纣王，统治着周部、士部、盂部、龙部。在朝歌城里，最有权势的大族有殷部和苏部。殷遥就是殷部的族长。在各部中，他是最年轻的族长。在纣王宏大绮丽的大殿中，各部的族长站在两旁，等候纣王召见鬼方部的使者。

　　纣王看上去桀骜自负，硕大的黄金耳环上一颗夜明珠轻轻晃动。最近，他迷上了苏部的美女苏妲己。

　　“鬼方部使者、鬼方女主女瀛朝见我王！”司礼官大声说道。

　　众人驻望。人未来，却传来一阵淡淡的青草香气。众人的目光到处，见一个身披孔雀羽衣的少女，五色辉煌，黑发如漆。

　　“鬼方部女主女瀛，朝见我王。”她行礼，不卑不亢递上玉册。

　　纣王接过玉册，向她仔细看看，见她脸上涂了红黑金三色，看不清真面目。

　　“许你鬼方部永为我朝臣民！世代受我朝庇护。”

　　“谢我王！”女瀛下拜。

　　“我王圣明！”殿内响起欢呼声。

　　“南北西，三边平定。现在只有东边的人方部不向我商王朝称臣。待平定了东夷，就天下太平了。”纣王说。

　　殷遥也在人群当中，他看到鬼方部女主，听到女瀛的名字，不由向她看去，却看不出她的面目，但见一双黑如点漆的双眸似乎无意间向他射来。

　　“女瀛与鬼方全部臣民愿为朝歌臣民，世世代代，不生二心！”女瀛说。

　　散朝后，殷遥走在朝歌的闹市里。有卖葛布的，有卖犀角的，也有卖古玉酒樽的。朝歌城里有各色人等，各部族的人在此居住。来往的人群中，有看见殷遥的，就远远行礼，他们是殷部的人。

　　殷遥手腕上那枚蓝色古石是部族的圣物“月影燧石”，同时也是大族长的徽记，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带来福祉的灵物。

　　他漫步街巷，忽然，目光被一张弓吸引了。那是一张玄铁弓，乌黑的铁色里竟透着黄白二色，殷遥知道，那是铸造此弓的人吸取日月之精华所致。这是一张罕见的弓！殷遥心头一热，刚要出声买下，忽听身后一人说：“这张弓我买下了！”

　　殷遥回头，见是一个黑发如漆的少女，脸上干干净净，如早晨青草上的露水，是女瀛。
　　女瀛脸上露出微笑，“殷族长。”

　　看来她什么都知道，而他对她竟一无所知。殷遥困惑：一个少女如何能成为鬼方部的首领。
　　“不要这样称呼吧！”他说：“我就叫你女瀛。”

　　“我也叫你的名字。”女瀛说。

　　“这张弓，”她说：“我买下了！”女瀛把手腕上系的贝壳手链摘下，扔在了货主面前。
　　“谢谢姑娘！”货主显然不知这张弓能卖这么个好价钱，大喜过望。

　　殷遥暗暗后悔，但不便与一个女子相争，只好微笑。女瀛把弓平端到胸前,打量着,忽然说：“我买下它，是要送给你。”

　　“送给我？”殷遥很吃惊，“你知道这张弓的好处么？”

　　女瀛说：“此弓名为射日，以玄铁铸成，以东海鱼胶调做弓弦，传说为上古之神器，为后羿所用。”

　　“你知道？”殷遥说：“不喜欢么？”

　　“当然喜欢，可是我拉不开它。”她说，“送给你！”

　　这时，只见前面一辆白羊车过来，上面坐的竟是纣王的叔父萁子。殷遥看见，一时慌乱起来，一把拉了她的手，躲进了旁边的一条僻巷里。女瀛竟也不挣脱，携弓随他走僻巷中。殷遥忽然醒悟，他十分懊恼，自己这算是做什么？她是鬼方部的女主女瀛，这次作为使者来朝歌。天啊，要是让人看见他和鬼方的女主一起挤在这儿，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感觉到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胸口：“你的心跳得很厉害！不要害怕。”

　　他下意识地拂开了她的手。

　　女瀛被他那粗鲁的动作所震，若有所思：“你的弓！”她把弓塞到他手里。

　　他茫茫然接过。

　　“走吧！”女瀛说。

　　殷遥携弓退出僻巷，女瀛目送着他离去。一丝丝风吹来，几片碧绿的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女瀛伸手一抄，握住一片，目光闪过一丝莫测的笑意。

　　******

　　一阵阵烤肉的香气飘散在四周,纣王与王妃苏妲己、各部族长坐在一起。这是王宫里的一片树林，奇怪的是树上没有树叶，而是一枝枝烤得焦香四溢的兽肉。

　　王妃苏妲己是苏部族长苏护的女儿，乌黑的头发上带着一顶鲜花缠结的后冠，眉心垂下一颗明珠，胸前大片金叶穿成的璎珞，闪闪烁烁显得十分妖娆。和外形粗旷霸气的纣王在一起，就象是锦鸡落在了乌桕树上。

　　纣王用一柄细长的青铜剑刺向树上的烤肉，然后横过剑身，就着剑大吃起来。王妃苏妲己非常小心的吃着肉，眼光在众人身上飘来飘去。各部的族长吃着肉，喝着金樽中的酒，大声说笑着。
　　殷遥喝了很多酒，看着在树林中奔跑跳舞的女子们，心里生了一种厌恶，这时，他手腕上的蓝色石头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有妖氛！”他心中刚起了这个念头，就看见纣王站起身来，“众卿，和本王一起到酒池中游一游吧！”

　　酒池，是纣王让人挖成，里面储满了烈酒，人们边游泳边喝酒！有人不胜酒力，酒醉死在酒池里。

　　众人不敢违背纣王之意，站起身来向酒池方向走。纣王的王宫里长满了异草奇花，可不知怎么的，殷遥觉得那花开得太红，血一般的红，竟然有着若隐若现的妖氛。

　　“殷族长！”有人叫道。殷遥回首看时，见是王妃苏妲己的宫女。

　　“王妃请您去宫中,有事相商。“宫女说。

　　殷遥与苏妲己的父亲苏护是忘年之交，三年前曾狩猎来至苏护的城堡，曾见过苏妲己，当时她叫自己为叔叔。

　　豹皮铺就的床榻，巨石的灯柱，这就是王妃的寝宫。白石的地面，一池飘着雾气的水，水汽中飘着鲜花的清香，殷遥看见了苏妲己。水面上飘着鲜花和香草，随着纣王王妃的黑发聚聚散散。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苏妲己问道。

　　“苏王妃！”他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竟也在水中。

　　“我不是王妃，我早就想着叔叔你。”她满目含笑，“殷叔叔，三年前在我家遇见你，没想到在这里又能看见你！” 苏妲己妖娆地向殷遥迫近。

　　“不要过来！”苏妲己在他眼里好比一条吐着信子游过来的赤练蛇，殷遥急忙向池边游去。

　　“轰”，他好像碰上了墙壁一类的东西，被撞了回来，抬头再看，发现池边竟有一层透明的丝网。

　　“没有想到，王妃你竟然是术法的高手。”殷遥说。

　　“我在池边设了结界，”苏妲己得意地说：“除非我撤了它，否则你是出不去的！”

　　“王妃？”他看着苏妲己，不可置信。“你是苏护的女儿吗？”

　　“我是，”苏妲己笑着，“自从我十五岁那年在家里看见你和我父亲说话，就很仰慕叔叔你！”
　　“不，你已经不是了？说，你到底是谁？”殷遥抽出身上佩剑，直指苏妲己的眉心。

　　苏妲己毫不畏惧地继续逼近，殷遥沉声道：“站住，否则不要怪我伤了你！”殷遥见苏妲己没有停步的意思，心中一横，手上加劲儿，剑尖没入苏妲己的眉心，一条红色的血线出现在她脸上，如一幅被从中间折上的美人图。忽然殷遥手上一轻，手中佩剑变成一团蓝色的光焰，而面前的苏妲己额上的伤口转瞬平复。

　　“你不是人！”殷遥突然明白了。

　　“西岐王世子伯邑考，他不从我。知道我怎么对付他的吗？”苏妲己近在咫尺，“我吃了他。”她的手猛地抓到他的手腕，忽然身子一震，向后翻去。看见殷遥手腕上那枚金丝缀着的蓝色石头熠熠生辉，苏妲己大惊失色：“你！你竟然有月影燧石？”

　　殷遥低声喝道：“知道厉害了，还不快撤了结界！”

　　正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王妃，鬼方部女主求见。”

　　苏妲己镇定了一下，一撩湿漉漉的长发，纵身上了水池，手扶着栏杆，冷冷地说：“殷叔叔，你可以走了！”她取过石柱灯架旁的一件纯白斗篷披上，端庄的坐在御座之上。殷遥纵身上池边，一身水湿地冲出门去，恰碰见女瀛。

　　女瀛的目光里没有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