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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霍璁楼 这是一间教 ...

  •   这是一间教室,门窗大敞,灰雾肆意流窜。

      冷风灌进支离破碎的窗棂,灰扑扑桌面上,没压实的卷子雪花片似的漫天飞舞,与覆盖灰尘的地面亲吻,然后擦肩而过。

      堆积成小山的教辅背后。

      少年在一张课桌上醒来,手按揉着酸痛的脖颈。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眼尾泛红,眸子里潋滟出眼前像废墟一样灰败的世界。

      手边是一杯凉掉了的奶茶。

      黑板上是一行鲜红的高考倒计时。

      后边隐约是一个数字,361。

      雾太浓了,再多就看不清了。

      木制桌面上刻了一行字,字迹是异常工整的书面体,不像小孩子歪歪扭扭的涂鸦,似乎这字天生就长在这木头里。

      【……欢迎来到玩家进入游戏《考试周》。】

      脸上和眼都麻麻的,手掌一抹,是干燥的泪。

      他下意识就摸了摸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是这个动作。

      他似乎对这里的场景有一种陌生的熟悉。

      熟悉到不需要转身就知道后面有一个监控探头。

      正在盯着他看。

      那只监控探头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最后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

      字迹污浊不清,纸质边缘破损,沾了不明污渍,大概能看出他的姓名。

      楚雾寻从咨询室的懒人沙发上醒来时,窗外乌云压顶,天空灰沉沉的,有下雨的迹象。

      空气中气压无端有些压抑。

      他抬头,撞见一轮黑色的漩涡里。

      “还不起来?”男人修长的指浅浅插进他的发里,拨弄了两下少年细软卷翘的头发。

      “枕得我腿都麻了。”

      楚雾寻后知后觉用手撑着对方大腿,直起腰脊,眼神迷离涣散,堆叠的衬衫从松散裤绳里泄了出来,盖住一截雪白腰身。

      霍先生的眼睛像波澜不惊的黑色湖面,尾部系着银戒的指勾开他额前毛燥的碎发,露出一张有些迷茫懵懂的脸。

      这张脸很漂亮,但并不是雌雄莫辨,男生女相,反而彰显出一种锋芒毕露的攻击性。

      但这会眼神柔软,对与他鼻息纠缠的男人流露依恋。

      像不曾见过人间的天使。

      他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但既然是梦,又怎么可能记住。

      后知后觉涌上一种生涩的情绪。

      就像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人,下意识就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尽管他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看不出任何关于那与众不同的明天的端倪。

      楚雾寻第一次见到霍璁楼的那一天,也下着雨,雾蒙蒙的雨。

      真正的雨。

      春雨贵如油。

      透过镂空雕花的铁栅栏往外望,不远处的双子湖白雾蒸腾。

      他有点近视,度数不高没配眼镜。

      看起来似乎水天相接,湖周围白茫茫一片,几株高大的乔木都看不真切。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走来一个人,撑着一柄黑伞,看不见真容,皮鞋徐徐踩在疯狂滋长的青苔上。

      很快几步路,拾级而上,收了伞,抖落雨水,身影隐没进廊檐下。

      看不见了。

      那年青草滋长,少年无端觉得,他应该长得很好看。

      李清沅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语气无奈,“在我面前还能走神?”

      “看啥呢?这么好看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确实好看,连走路的样子都好看。

      楚雾寻总算回过神,低头乖乖挨训。

      原因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好像是没穿校服邋里邋遢,他只记得训话听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吱呀”轻响,少年余光看见一双皮鞋迈步进来。

      楚雾寻的世界里,时间仿佛一瞬静止,黑色鞋面被雨水浸染得锃亮。

      就是他。

      “霍先生回来了。”一旁刚刚还默不作声旁听他被训的女老师,这会笑着跟男人打招呼,“雨这么大,淋到没有?”

      “带了伞,”男人只礼貌寒暄,往角落里一张办公桌走去,“先晾在外面。”

      李清沅跟站在面前的学生介绍,“那是学校的心理顾问,你该叫他霍老师,这学期代课我们班数学。”

      “听说还是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呢,”那位女老师又附和。

      听到在介绍自己 ,座位上的霍璁楼随意抬眼,朝这里看来,意料之外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张脸凌厉得漂亮,但眼睛竟然很干净清澈。

      纯粹得像一头没见过猎人的林间小鹿。

      就是莫名有些湿漉漉的,眼尾略微泛红。

      这孩子被训哭了?

      在对方平淡的逼视下,楚雾寻难得觉得窘迫。

      “一会食堂就开门了吧,”他很快收回视线,转头随口跟李清沅道,“别饿着孩子。”

      李清沅一看手机时间,还真是,都晌午了,想想也说得差不多了,摆摆手,放少年走人。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师生们各有各的事忙,教学楼很快人去楼空。

      楚雾寻喜欢傍晚的夕阳,日薄西山时的晚霞华美绚烂,最好看。

      他想起小时候好像读过一篇课文,就叫火烧云。

      他的记忆好像很奇怪,这学期之前的都不太记得了,还得靠许允知提醒两句。

      越往以前想,越是空白一片。

      不是迟暮老人心尤不甘一步步走向生命尽头的衰颓挫败。

      这是世人对美的误解。

      他觉得那些火红的云彩疯狂燃烧出一种几乎灼痛人眼的生命力,势不可挡,无与争锋。

      年级办公室找不到那个人,他打算去心理咨询室碰碰运气。

      高二高三不配拥有心理课,高一倒是有开这门课,和音乐,美术轮换着来,平均每三周轮到一次。

      总之,除了偶尔代的数学课,霍璁楼有充分的理由不来学校。

      想在学校找到他,并不容易。

      他好像也不常来学校。

      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楚雾寻观察过,旁敲侧击去问李清沅。只是同事,李清沅也不熟。

      但他知道了那人的名字。

      霍璁楼。

      那天他运气真好。

      学生上完一天课大多生无可恋,何况是准高三。

      楚雾寻那几天书读的脑袋昏昏涨涨的,整个人都陷进懒人沙发里,显得放松又柔软。

      透过茶几上横生枝节的绿植,懒洋洋倪着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

      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在对面的霍先生看来是这样。

      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张咨询单和一支笔,又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开始泡茶。

      茶具称得上简陋,但男人行云流水的动作很好看。

      楚雾寻拎起笔,在事由一栏写了两个字。

      厌学。

      他只手托腮,犹豫着要不要加个自杀,好引起霍先生重视。

      霍璁楼简单滤了遍茶叶,又用开水烫了遍杯壁,白皙分明的指节牢牢扣住壶柄,提起茶壶往里注水,把玻璃杯往他面前轻轻一搁。

      他似乎看穿了楚雾寻的来意,连办公桌上的访客登记录都没打算拿过来,手里用杯托慢条斯礼拨弄着茶叶,眼也不抬就问,“楚雾寻是吧?”

      “找我,想聊些什么?”

      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沸腾,白雾袅袅上升,模糊了男人好看的眼睛。

      “嗯,之前我们见过,在办公室。”

      他似乎轻笑了下,“我记得。”

      霍璁楼看这个男孩子填完了单也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只是一味看自己看得神思恍惚。

      他只能放下茶杯,折起衣袖的手伸过去,微微发力,把咨询单从楚雾寻扣住的指尖下抽过来。

      厌学。想死。

      少年后知后觉涌上羞赧,脸上云烧火燎的。

      霍先生很快扫了眼那几个字,又意味不明笑了下,不做评价,随手把纸放到一边,垂落的双手在膝前随意合拢。

      “那就随便聊聊吧。”

      “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身体上情绪上都可以。”霍璁楼嗓音醇厚,就是没什么情绪上的波澜,语调总是低沉徐缓的,很好听。

      很性感。

      让他着迷。

      “我,我觉得很累。”

      “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或者是双重压力?”

      “学习吧。”楚雾寻慢吞吞的,“我不知道,我以后,能干点什么?”

      “对就业迷茫?其实对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考虑这个太早了。等上了大学,你可以有很多职业选择。”

      同样的规劝,霍璁楼说的就很中听。

      就是楚雾寻有点不满霍先生拿他当孩子的口吻,他早成年了。

      “当老师怎么样?”

      “看你喜欢。”

      “收入高吗?”少年懊恼,一上来就问人家工资隐私。

      他想多说两句,也没留意自己问了什么鬼话,纯瞎问。

      大概是穷怕了。

      “饿不着。”霍璁楼看起来并不介意,只是回答很短,没透露出太多信息。

      “你……您要下班了?”少年斟酌着开口,眼神瞄了眼挂钟。

      “我姓霍,霍璁楼。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霍先生的语气其实很温和,但他这个人就是什么也不做,仅仅坐在那,就足够让人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不叫老师也可以。”

      “你来得巧,剩下几天没有排课,这周没事我都不打算再来了。”

      “反正能连休好几天,最后一天加个班,也不急。”

      男人姿态放松惬意,语气漫不经心。

      “那如果,我说,我有找您做咨询的需求。你,你会来吗?”楚雾寻甚至不自觉咬了咬唇。

      樱粉色的唇瓣上留下一个浅淡的牙印,眉眼纤弱,少年唇红齿白,示弱时长相上的攻击性尽数收敛,相当貌美动人。

      “我感觉很累,真的。”他又补充。

      闻言,霍先生似乎也没太多惊讶,好整以暇看了他一会儿,才回道,“好好上课,别想太多。”

      楚雾寻对这种避而不答或者话中有话一向不感冒,不满地嘟囔,“您为什么就不能天天来学校呢?”

      问的那么放肆,也不知道谁给的纵容。
      好理直气壮的质问。

      楚雾寻以己度人,脱口而出就问,“您,不会是挣外快去了吧。”

      他想捂脸,又没管住嘴。

      “不想上班罢了,钱够花。”霍先生轻易不动怒,眼神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想见我,可以下周三再来。”

      霍璁楼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像蒙着层风雨不侵的薄纱,楚雾寻好像永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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