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徒弟别乱捡》布骨鸟

22、风险 在帮会

　　在帮会界面，已经有十几个帮会打出了招人的广告，看得桑竹咋舌，自觉作为代练，还不如这些玩家敬业。

　　桑竹随意翻了翻帮会界面，在一众稀奇古怪的帮会名称中，锁定了一个怪得出奇的帮会。

　　发际线保护协会。

　　后面还挂着一串宣传语：专业代肝，便宜高效，保护您的发际线。

　　桑竹深吸一口气——怎么到了新区，抢生意的还是这帮人呢？

　　当年在老区的时候，这帮人——准确来说是个工作室，就仗着脚本胡作非为，拉低市场代练价格，破坏游戏金价平衡。

　　后来，游戏加大外挂打击力度，封了一大批号，这个工作室很是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再重出江湖时，便从使用脚本帮人代练账号转为了垄断游戏内生产材料，通过哄抬物价赚钱。

　　桑竹与他们起过几次冲突，互相还堵了几次复活点。对方人多势众，桑竹并不能将对方怎么样，最多是看到对方拿脚本集体跑任务的时候把开挂的账号一起送回复活点再送上一个举报。

　　这么多年下来，双方可谓恨比海深。

　　不过，现在游戏已经全息化了，对方也不能开一堆小号挂机刷材料。桑竹自觉优势在我，也懒得主动关注这些人的动向，关了帮会招募界面后便下了线。

　　她约了明日……不对，是今日的复查。

　　秋露白下线得更早，据她所说，今日还得赶早八，这会儿还来得及睡一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五点了。

　　桑竹摇摇头，点开了退出登录的界面。

　　片刻后，她摘下登陆器，缓慢地坐起身。

　　终端的监控系统没有提示体征异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脏也跳得十分平稳。如果不是腿还在疼，她险些要以为自己还在游戏里了。

　　全息游戏不像坐在电脑桌前久了会腰酸背痛，只是难免精神上会觉得有些疲惫。桑竹重新躺下，外面的天还没亮，复查时间在十点以后，现在最好还是先睡一会儿。

　　然而她闭着眼睛数了好几百只羊也还是没睡着。

　　这么躺着实在浪费时间，桑竹睁开眼，决定刷会儿论坛。

　　论坛的讨论内容还是以新区为主，桑竹在游戏里忙活的时候，论坛的风向已经变了好几变了。

　　从被捅出来道具提前出现、到被扒出来道具源头、再到官方出公告，等桑竹有空关注的时候，现在论坛已经发展到了：探讨初始悟性22点的可能性。

　　有相当一部分玩家宁愿相信这个名为桑落的角色是官方内部人士，也不相信会随机出这样的属性。

　　桑竹看得乐不可支，江湖故人作为一款运营多年的游戏，不少老玩家已经是成家立业的社会人了，这些人未必有时间天天泡在游戏里，但是上班时却能摸鱼看论坛，因此论坛里实在是热闹得过分。

　　在一众吃瓜的帖子里，桑竹又看到了另一个熟人。

　　“飞马快报：绯川大佬回归游戏了！”

　　嗯？不是说还没确认那是本人吗？桑竹点进帖子，帖主贴出了那位顶着绯川ID的玩家的战绩：在中州主城外，连续与其他玩家切磋了几十场，无一败绩。

　　下面的跟帖难以置信：“所以绯川大佬真的是女人啊？不是男人玩的妖号吗？”

　　作为巅峰之上竞技赛的种子选手，绯川本人从不开麦与队友交流，硬是凭着眼神战术带着队友一路过关斩将蝉联了三届冠军，以至于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这位游戏大神的真实身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桑竹直觉认为那应该是个女人。

　　再往下翻，还能看到几篇关于神秘任务的帖子，比开服当天多了不少，似乎是有更多人触发了这个任务。

　　按理来说，如果这个任务是bug的话，以制作组的应对速度，这时候也该修复了，或者至少该发个说明公告，可是直到现在，官方也没有出来回应，桑竹总觉得有些不太寻常。

　　制作组在搞什么鬼？

　　这么打发了一会儿时间，外面的仍旧是灰蒙蒙的。桑竹关上终端，从床头摸出来个智能手机。

　　自从功能更多、携带更方便的终端手机问世以后，智能手机被逐渐淘汰，她手里这个已经是五年前就停产了的老物件了。

　　老归老，开了机能运行就行。桑竹点开那个名为《鬼猫剑客》的图标，开始操纵名为莫吉托的猫咪剑客大杀四方。

　　这本来是个电脑端的单机游戏，是最初她住院时，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桑榆推荐给她的。这游戏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后来有粉丝把游戏移植到了手机上，她就逐渐养成了在医院拿手机打这个游戏的习惯。

　　游戏是简洁的像素风格，横版2D，看得出来成本很低廉，只是胜在游戏设计有趣，自由度高，不管玩家怎么操作，总能走出一条出奇制胜的道路。

　　这么多年来，桑竹早就不知道通关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应该怎么操作，但她仍旧乐此不疲，好像在这种下意识的行为中，她才能找到一丝对生活的掌控感。

　　屏幕里那只叫莫吉托的奶牛猫手持长剑，在她的操纵下杀入敌阵，又在复杂的地形里辗转腾挪，最后干脆利索地解决了所有对手。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桑竹才停了手，起床收拾一番，提前出了门。

　　…………

　　秋露白下线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莫吉托……你非得睡我身上吗……”她有气无力地摸了把压在自己胸口的奶牛猫，“我不是给你放零食了吗……”

　　被猫猫谋杀的概率不高，但绝不为0。

　　莫吉托从她身上跳下来，给了一旁的登录器一巴掌。

　　年事已高的猫猫依旧伸手矫健，秋露白安抚般地把它搂到怀里：“好了好了，时间还早呢，我们再睡会儿。”

　　有铲屎官主动当人肉垫子，莫吉托终于满意地窝下来，趴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的。

　　秋露白叹口气，把脸埋在猫软乎乎的肚皮里。

　　在开始工作之前，趁着这点时间赶紧补补觉吧。

　　…………

　　桑竹出门时，发现唐双的车就停在楼下。

　　她还以为自己熬夜熬到精神恍惚了，没想到下一刻，唐双就摇下车窗：“你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她说着，还低头看了眼终端：“不是还有两个小时么？”

　　“……你什么时候到的？”桑竹拍了下轮椅的扶手，来到车边，“怎么不上去？”

　　“这不是怕你又熬到后半夜还没睡醒么。”唐双打开后车门，“走吧，正好吃个早饭再去医院。”

　　唐双的车经过改装，后面正好可以容纳下一个轮椅。

　　桑竹懒散地窝在轮椅里，含糊不清地问她：“今天你上班吧。”

　　“请假了。”唐双从后视镜里看她，“你呢，又是通宵？当心被张医生骂。”

　　桑竹：“没有，早就下游戏了。”

　　“骗谁呢你。”唐双哼了一声，“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桑竹纠正道：“说反了，我比你大，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刚出生。”

　　唐双哽了一下，才继续说：“总之，你别想糊弄我。”

　　“我哪儿敢骗你。”桑竹又往轮椅里缩了缩，车开得平稳，暖气令人昏昏欲睡，连仅有的声响也像白噪音似的，“我真的早就下线了。”

　　只是失眠了而已，这不算谎话。

　　唐双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桑竹半合着眼睛，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等唐双在早餐店门前停下的时候，后座的人已经睡着了。

　　……所以，果然是通宵了吧。

　　唐双悄无声息地开门下车，走进早餐店和老板打招呼：“张婶，两笼包子加两杯豆浆带走。”

　　“双双，今天又是你自己来？”

　　“小竹子在车里睡着呢，怎么没见小久？她今天没来帮忙？”

　　“最近有个考试，忙着复习呢……你的小笼包和豆浆好了。”

　　“谢谢张婶，我先走了。”

　　唐双回到车上时，桑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是意识还没清醒，只发出了含糊的声响。唐双把豆浆放到她手边：“还没到医院，你可以再睡会儿。”

　　片刻后，桑竹的呼吸声又变得平稳起来。

　　唐双收回手，坐回到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打算启动车辆，想了想，又拉上手刹，转头去看桑竹。

　　她窝在轮椅里，本不算瘦小的人也显得单薄起来，和游戏里完全是两个模样。

　　如果不是在游戏里见到桑落，唐双险些忘记了她幼时把所有人都闹得鸡飞狗跳的样子。

　　那个游戏……唐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拿了个包子塞到嘴里。

　　包子皮松软，内馅鲜美多汁，比游戏里的更好吃。

　　…………

　　下午两点，唐双开车带着桑竹离开了医院。

　　“一起吃个午饭？我现在点外卖。”桑竹一边在终端上和老板讨论金价，一边问她。

　　唐双：“我就请了半天假，把你送回去我就去上班。”

　　桑竹抬眼看她，但是唐双目不斜视：“下次我还来接你。”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桑竹本想这么说，现在城市里的无障碍设施已经做得不错，她出门并没有太多不便。

　　但是她从后视镜看着唐双的脸色，嘴唇动了动，说：“好。”

　　唐双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你早点松口，我何必堵你家门。”

　　她将车停在桑竹楼下，看着桑竹下车，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犹豫再三，也只是说：“有事喊我。”

　　桑竹挑眉：“我什么时候和你客气过？要是真有事，大半夜我也得给你喊起来。”

　　唐双看了眼时间，没再说什么，驱车离去。

　　桑竹调转轮椅的方向，转身回家。

　　戴上登陆器之前，她还在想张医生的话——那是个年近六十的女医生，接手她的病情已经有好几年了——她说，站在医生的角度，虽然你的身体情况暂时可以承受治疗压力，但我仍然认为在使用新型治疗手段后，你应该尽快接受义肢手术。

　　现在义肢技术已经颇为成熟，只要用新疗法控制住病情不再发展，再搭配义肢，完全可以离开轮椅生活。

　　若想根治，则要冒极大的风险。基因编辑技术作为基因病的新疗法，尚存在许多不明确的反应。治疗时间越长，身体负担越大。

　　若是运气好，或许能恢复成常人的模样，可若是运气不好，一旦引起并发症，她如今的身体，是绝对承受不住更多压力的。

　　桑竹也知道唐双想说什么，无非是想劝她再考虑一下张医生的话——作为友人，她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好友去选一条危险重重的路。

　　生活不是游戏，没有重伤回城这样的选项。

　　但是桑竹已经很厌倦这样的生活了。她并不想像个影子似的躲在虚伪的身份之后，也不想以这幅模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怀念的始终是自己站在赛场上时，来自观众席的欢呼声。

　　至于风险……桑竹戴上登陆器，躺在床上想，什么事情没有风险呢。

　　活着本身就是风险。

　　“欢迎侠士登录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