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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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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宫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时饮溪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斑驳的墙皮和结满蛛网的房梁。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下一滩暗红的血,正在慢慢渗透单薄的衣裙。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原身是尚书府嫡女,家族却在一夜之间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而她因怀有龙嗣暂逃一死,被贬入冷宫。
然而圣旨墨迹未干,昔日的好姐妹、如今的淑贵妃便端着堕胎药笑盈盈地走进来。
“姐姐,皇上说了,罪臣之女不配孕育皇嗣。”
那碗药灌下去的时候,原身拼尽全力挣扎,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而此刻,这副身体里已经换了芯子。
时饮溪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起来。她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这皇权碾压下的一缕亡魂。
腹中空落落的疼提醒她,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时饮溪抬起头,借着破窗透进来的月光打量这间冷宫。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缺了腿的桌子。
这不是绝境。
她前世研究过太多权术案例,深知一个道理:任何时代的权力游戏,规则都是相通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时饮溪迅速躺回稻草堆,闭眼调整呼吸。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走进来。
“不必装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方才看见你坐起来了。”
时饮溪睁开眼。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面容冷峻。
禁军统领,顾修。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他是皇帝的亲信,掌管宫城禁卫,素有“天子刀”之称。
据说此人武功极高,却不近女色,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只效忠皇帝一人。
“顾统领深夜来访,是奉命来杀我,还是来验尸?”时饮溪的声音沙哑。
顾修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御医开的药。想活就吃。”
他转身要走,时饮溪却叫住了他。
“等等。”
顾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外面在打仗。”时饮溪盯着他的背影,“北戎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争执不下,陛下焦头烂额,对吗?”
顾修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谁告诉你的?”
“猜的。”时饮溪撑起身子,靠坐在墙边,“淑贵妃要我死,你却奉命给我送药,说明陛下在这个时候想起我了,或者说,想起了我父亲。”
她的父亲,前兵部尚书,镇守北境二十年,戎狄闻风丧胆。
顾修沉默片刻,冷声道:“妄议朝政,是死罪。”
“我已经是戴罪之身,还怕多一条死罪吗?”时饮溪看着他,“顾统领,陛下现在需要的不是御史的谏言,也不是朝臣的争吵。他需要一份能打赢这场仗的策论。”
“你能写?”
“我父亲留给我的兵书,我读了十年。”时饮溪撒了一个无法被证伪的谎,“给我纸笔,三日之内,我呈上一份北境布防策。”
顾修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
从前的沈妃温婉贤淑,见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而眼前这个女子,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能面不改色地和他谈军国大事。
要么是疯魔了,要么是脱胎换骨了。
“我凭什么信你?”顾修问。
时饮溪勾起嘴角。
“因为我是将门之女,因为我父亲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因为这宫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北戎。”她顿了顿,“也因为,我想活着。而陛下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活着的前朝罪妃,他想要一个能替他分忧的人。”
顾修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时饮溪躺在稻草上,看着那片巴掌大的月光,她没有撒谎,策论她确实能写。
北戎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的人,最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能让他下决心的理由。
她给不了军队,但她能给一个理由。
三日后。
顾修再次踏进冷宫的时候,时饮溪已经将写好的策论整理成册,写了整整三十页。从北戎的兵力分布到补给路线到各路战术,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形图。
“给我。”顾修伸手。
“我要见陛下。”时饮溪按住那叠纸,“策论是我写的,只有我能说得清楚。你拿去,朝中那些将军未必看得懂,看懂了也未必肯信。”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陈述事实。”时饮溪看着他,“顾统领,你奉旨看管冷宫,大可以将我的策论呈上去,陛下若不见我,这策论便是一堆废纸。陛下若肯见我,于你也是大功一件。”
顾修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人确实疯了。但更可怕的是,她的疯话听起来条条在理。
“等着。”他拿过策论,转身离去。
御书房。
皇帝萧衍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合眼。北戎十万铁骑兵临雁门关,守将裴勇年事已高,固守不出。
朝堂上,以宰相为首的主和派主张和亲纳贡,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则力主北伐。
两派吵了三天,没有结果。
而前线军报一封接一封,雁门关的粮草只够支撑两个月。
“陛下,禁军统领顾修求见。”
萧衍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顾修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叠粗布和炭条写成的东西,皇帝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开口训斥,顾修已经单膝跪地,将那叠东西高举过头。
“陛下,冷宫废妃时氏,呈上北境布防策一卷。”
萧衍愣住了。
时氏。他都快忘了这个人。
“念。”
顾修展开策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从北戎的游牧习性和骑兵优势,到雁门关的地势和防御纵深,再到“以轻骑袭扰其补给线,以重甲坚守其主攻点”的战术策略,条条分析,句句在理。
萧衍越听,神色越凝重。
“这是她写的?”
“是。”
“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懂得这些?”
顾修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她说,是父亲留下的兵书,读了十年。”
萧衍没有说话。
他知道时饮溪的父亲。前兵部尚书时靖,镇守北境二十年,戎狄畏之如虎。若不是谋逆案,这样的人本应是国之柱石。
“带她来见朕。”
顾修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时饮溪跪在了御书房的地上。
“罪臣之女时氏,叩见陛下。”
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策论,漏洞百出。”
时饮溪没有慌。
“请陛下明示。”
“你说以轻骑袭扰北戎补给线,可知北戎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根本没有固定的补给线。”
“你说以重甲坚守主攻点,可知北戎骑兵机动极强,随时可以绕过主攻点,攻打薄弱处。”
时饮溪抬起头。
“陛下所言极是。但这恰恰是臣女的用意所在。”
“哦?”
“北戎确实是游牧民族,但十万大军出征,不可能只靠打猎为生,他们一定会劫掠沿途作为补给。”
“臣女所说的补给线,正是他们沿途劫掠的物资。只要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实行坚壁清野,北戎的计划就会落空。
“届时再派小股骑兵袭扰他们的劫粮队,不出一个月,北戎必乱。”
萧衍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那重甲坚守的主攻点呢?”
“雁门关。”
“北戎若绕过雁门关呢?”
“绕不过。”时饮溪的声音笃定,“雁门关两侧都是崇山峻岭,只有一条官道可供大军通行。北戎若绕道,至少要多走两个月,届时已入深冬,大雪封山,所以北戎唯一的选择,就是强攻雁门。”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站起来说话。”
时饮溪站起身。
“你想要什么?”萧衍问。
时饮溪低下头,声音不卑不亢:“臣女只想为陛下分忧。父亲身负叛国之名,臣女不敢奢求翻案,只求能以自己的微薄之才,洗刷家族耻辱之万一。”
萧衍沉默良久。
“传朕旨意,时氏虽为罪臣之女,然心系社稷,献策有功,即日起擢为御前女史,参议军机。”
时饮溪跪地叩首。
“臣女领旨。”
回冷宫收拾东西的时候,时饮溪在门口遇见了顾修。
“恭喜。”他说。
“多谢。”时饮溪看着他,“顾统领,往后同在御前行走,还望多多关照。”
顾修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时饮溪走出冷宫的时候,没有回头。
晨雾渐渐散去,露出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
那是权力的巅峰。
她时饮溪,来了。
御前女史的身份,让她获得了出入御书房的资格。
起初只是端茶递墨,偶尔在皇帝问起时答上几句,但都能恰好说到皇帝心里。
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她轻声说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何不让裴老将军自行决断”,便化解了皇帝被两派架在火上烤的窘境。
前线传来捷报,北戎劫掠不成反被袭扰,军心大乱。皇帝大喜,赐宴群臣。
席间有人提议趁胜追击,北伐草原。时饮溪替皇帝斟酒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穷寇莫追,何况草原广袤,我军不熟地理”。
皇帝深以为然,下旨固守边关,不予追击。
两次谏言,两次采纳。
朝臣们开始注意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前朝罪妃。
有人巴结,有人试探,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一个女子,一个罪臣之女,能在御前站多久?
时饮溪不在意这些目光。
她在意的是另外的事,和另外的人。
她把每个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而那把龙椅,将是她最终的落子之处。
一个月后,北戎退兵的消息传回京城。
皇帝在早朝上宣布,赐时饮溪“昭文”封号,从五品女官,正式参与军国大事的参议。
朝堂哗然。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弹劾她以女子之身干政,有违祖制。
时饮溪站在御书房门外,听着里面皇帝摔折子的声音,面色平静。
“昭文女史,陛下请您进去。”
她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