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栗芯澄

2、工作 麦收结束了

　　麦收结束了，玉米用种苗机耕种完毕，自留地也种了花生、大豆，只等三个月后的秋收之时了。
　　宋布明带着行李去了工地，他在工地上属于带着点技术能力的钢筋工，每天工资比普通小工要高一百多块钱，一个月30天无休，能挣将近一万块钱。
　　但是没有人一个月可以做30个工，除了刮风下雨工地要停工，还有打灰浇灌混泥土需要时间凝固，一个月最多也就能出二十六七个工。
　　吴芳华则是在县城的挂面厂做装面条的工人，计件工资，多干多得，一天下来最多能挣80。
　　宋蕊不想去吴芳华在的挂面厂，所有人都穿着特定的白色无尘服装，坐在传送带面前手眼不停地工作，全身上下全副武装，人被包裹在里面，闷热潮湿、呼吸不畅。
　　她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自行车，去县城找工作，距离又有点远，家里唯一的一辆电动车是吴芳华上下班使用的。如果能在镇上找一个合适的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她吃完早饭骑车去镇上转了转，运气挺不错，还真有一家服装店的门口贴了招聘店员的信息。
　　宋蕊给自己打气，希望可以自信一点。
　　走进店里，老板在整理服装，看到她进来，问她需要什么？
　　老板是位30多岁已婚大姐，身高将近一米七，上身微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强势的力量感。看上去就是个办事雷厉风行、性格强势的人。
　　她很紧张，说是来应聘店员工作的。
　　老板上下打量着她，问：“以前做过吗？”
　　“没有，我刚下学。”
　　“哦，满18了吧？”
　　宋蕊怕老板拒绝她，没敢反驳，心虚且紧张地回答道：“嗯。”
　　老板也没怀疑什么，宋蕊目前的身高一米六九，她的脸型和父亲宋布明有点像，不同的是宋蕊脸上肉多，下颌骨骼不太清晰，带着青春期未褪去的婴儿肥，一双凤眼带着点内双，扎着马尾，比同龄人看起来成熟一些。
　　“你以前没做过，那我还得手把手教你，你能干多久啊？”
　　“我可以一直干，我爸妈也不让我出去打工，我家就在宋家庄，很近。”她急于给老板承诺自己可以长干的理由，就怕老板不雇佣她。
　　“宋家庄的啊，那是近，看你个头和样貌确实不错，我可以用你，但是工资只能给1500，没有提成，就是死工资。”
　　“行，谢谢姐，没问题。那我现在帮您整理衣服？您教教我吧。”
　　老板看她立即就要上岗，也是一惊，转而欣喜。接着夸她不错，说眼里有活。
　　“不过今天不算工资啊。”
　　“哦，好的，姐。没关系，今天是我的学习时间。”
　　听她这么说，老板对她更满意了。
　　“行，我叫李梦良，你叫梦姐就行，你手机号多少？咱俩互相记一下。”
　　“我没有手机，不然您记我爸的吧。”她有点局促地说道。
　　宋蕊报出了宋布明的电话号码，李梦良也让她在纸上记下了自己的号码。
　　李梦良把新到的一批货准备拆开上架，边跟宋蕊讲解不同的衣服分别放在哪些架子上，架子下面放哪些对应的尺码服装，都要一一记住，顾客试衣服，需要分别试穿不同尺码的衣服时，她要能迅速地找到。
　　李梦良又教她顾客结账的时候怎么把衣服叠好放到袋子里，宋蕊跟着叠了一遍，不是很好看，李梦良告诉她熟能生巧，叠多了自然好看了。
　　上午进店的顾客不是很多，李梦良跟宋蕊说了很多作为一个店员应该做的工作内容。
　　午饭是李梦良去旁边买的凉皮，俩人简单迅速地吃完。
　　下午店里迎来送往，李梦良不能一直教她，期间时不时有顾客进店，她在旁边看着李梦良怎么跟客人沟通，学习说话技巧。及时整理顾客试穿换下的衣服，做一个尽责的售货员。
　　下午六点多，李梦良让她下班回家，安排她明天早上九点到店里报道。宋蕊第一天的实习上岗，以老板的满意结束。
　　她自己对今天能顺利找到一份距离合适、工资满意的工作很是雀跃，她也可以自己挣钱了，再也不用享受每次伸手向父母要钱时的鄙夷和谩骂，一个月后，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工资了。
　　回到家，弟弟宋辉的书包已经在堂屋的椅子上了，应该又是跑去村东头找小孩玩去了。
　　宋蕊着手做饭，去菜园和鸡圈逛里一圈儿，把该摘的菜和新鲜的鸡蛋分别放到对应的地方。
　　中午的一份凉皮，没有怎么吃饱，所以她在吴芳华回来之前就决定做一个自己想吃的鸡蛋蒜，从锅里拿出煮好的鸡蛋放到凉水里冰着，她去扒蒜，扒好之后，把剥了壳的鸡蛋和蒜放一起在蒜臼里捣碎，放点盐和香油，就是一份香喷喷的鸡蛋蒜了。
　　等吴芳华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宋蕊和宋辉也都已经吃过了，桌上是给吴芳华留的菜和汤。
　　吴芳华坐在桌前吃饭，宋蕊主动跟她说今天在镇上找了一个服装店店员的工作，老板人也很好，愿意教她怎么干。
　　吴芳华问她：“工资多少？”
　　“每个月30天班，1500的死工资，休息一天扣一天工资。”
　　“嗯，管，一天50，不少了。”
　　确实，不管是对现在的宋蕊还是宋家来说，每个月1500块钱是不少了。
　　吴芳华吃完饭，宋蕊收拾好锅碗瓢盆，吴芳华和宋辉在屋里看电视，虽然屋里开着风扇，但是宋蕊还是更愿意去门口的梧桐树下坐着，农村夏日的晚风微凉，蝉鸣在耳边回荡，梧桐树叶遮挡着黑夜的天空，从缝隙中可以捕捉到点点繁星。
　　还有一周左右，中考成绩就出来了，她还是希望有奇迹降临，可以过县高中的分数线，这样她就可以在点点繁星中继续幻想自己的未来。
　　这一周内，她在店里做的尽职尽责，李梦良对她赞不绝口。不管是叠衣服还是她不在的店里时能够及时稳住顾客不跑单，宋蕊都做的面面俱到。
　　但是，一周后母亲吴芳华接到了宋布明打来的电话，他收到了省教育办的成绩短信，宋蕊期望的奇迹没有出现，她距离县高中的分数线差了30分。
　　宋布明又转告了老师的信息，让他们去学校一趟，开最后一次班会。
　　在班级里宋蕊个子高，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同桌也和别的女生不一样，是同村异姓的魏凌翔，宋蕊一进教室就看到他坐在前排的空位与班长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讨论着成绩和毕业选择。
　　魏凌翔同时也看到了她，张口便是：“宋蕊，不用坐原位，今天人来不满，往前坐就行。”
　　宋蕊便没往后走，坐到了他们旁边。
　　“班长拿到了老师给的咱们班中考成绩单，你挺厉害呀，宋蕊，考了550，咱班第五，我们正在讨论，班长考了589去县一高，我考了520，拿择校费，也去县一高。周雪他们去普高，你呢？”
　　县一高今年的择校费分了三挡，579~550分择校费5000元，549~500分12000元，499~450分择校费20000元。
　　宋蕊不敢看他们，很局促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没有焦点：“我没过分数线，我爸妈不让我继续上了。”
　　“我一万二的择校费我爸妈都给我拿了，你分数刚好卡在了第一档的择校费上，才五千块钱，跟你爸妈再好好商量商量，我们还能一块去县一高。”
　　宋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一起呢？
　　他们之间性别不同，家庭条件更是天差地别。
　　魏家是宋家庄唯一的异姓人，也是相对而言的有钱人。家里有一台价值好多万的联合收割机和一台播种机，每到农忙之时，就是魏家的来财之时。
　　周雪也有些着急地问：“为什么？你成绩挺好的，我们拿不起择校费，但普高是可以上的，虽然这个成绩普高也不会给奖学金或者免学费，但普高的学费一学期也就1200加200的住宿费。”
　　宋蕊当然知道普高可以上，但是她太渺小了，没有改变父母决定的能力。
　　宋蕊继续沉默着，其他人纷纷看着她，他们在镇中都是成绩中上的学生，班里那些混日子、成绩差的学生选择辍学，没人会感到难过，但看到平时一起晨读、努力钻研各种疑难题目的宋蕊说出“不上了”，他们对这个同窗生出了可惜和怜悯，但除了可怜，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更不可能让宋家父母做出改变。
　　这一刻，宋蕊和他们都不明白，但事实上他们各自的命运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一起走完了来时路，走到了中考的分叉口，彼此背道而驰。
　　宋蕊知道自己只能选择“辍学”。
　　坐在自己熟悉的教室里，听着班级里同学的交谈声，来参加班会的同学，有人欢喜有人忧。考的差的直接没来，她们镇中九年级89个人，只有三个人过了县一高的分数线，九（一）班有两个，她们二班一个，其他没有通过重点高中分数线的很多人选择普高，家庭条件好的，会拿择校费去县一高或者学费昂贵的军事化管理的私立高中。
　　英语老师兼班主任赵阳走上讲台，让班长把毕业选择调查表分发给大家，主要是统计一下学生的毕业选择。
　　宋蕊看着调查表上的重点高中、普通高中、私立高中和其他，在“其他”上划了勾，原因那栏写了“辍学，家庭原因”。
　　赵阳把表格收齐，每一张都大概看了一眼，看到宋蕊的表格，停顿了一下，她是今天到校参加班会的唯一一个选择“其他”的选项的同学。
　　赵阳看着台下稚嫩的脸庞，今天的班会正式开始。
　　“同学们，恭喜你们中考结束，顺利毕业！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选择和去向，选择读高中的同学，未来的三年将会是你一生中最重要、最难忘的三年，在未来的三年间你会和一个新的知识世界相遇，也会和你一辈子的好朋友相遇，这三年间你可能会有无数个痛苦、煎熬的夜晚，但我希望你们都可以坚强地挺过去。不管这些经历是否美好，都会是你们一生最难忘的记忆，甚至刻骨铭心。”
　　“初中阶段的你们刚刚进入青春期，高中阶段的你们才是真正地进入青春成熟期，在此期间，你们可能会有爱情的萌芽，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未来，专注学习，努力成为最好的自己。我希望三年后可以有你们的好消息。”
　　“我是英语老师，所以希望你们在未来三年，不、不止三年，而是要一直好好学习英语，把英语学好，它会带给你很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会让你们的人生选择变的更多。”九（二）班是赵阳带的第一届应届毕业生，所以对她们的感情还是不一样的。看到他们的成长，赵阳确实很有成就感。
　　赵阳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肺腑之言，她看着宋蕊，内心有些心疼。
　　班会结束，赵阳把宋蕊叫到了办公室，询问她的前因后果，宋蕊如实告知。赵阳只有无奈的叹气，她三年前从师范学院毕业，直接考上了特岗教师，分配到了镇上做初中英语老师兼毕业班班主任，宋蕊是她带的第一个完整毕业班，从初一到初三，她和孩子们一起成长。
　　赵阳不想放弃她，对宋蕊说：“我跟你爸打电话再沟通一下行吗？”
　　宋蕊眼窝发酸，眼泪瞬间盈满眼眶：“好，谢谢老师。”
　　电话接通：“您好，是宋蕊爸爸吗？我是宋蕊的班主任老师，想跟您商量一下宋蕊的学业。宋蕊这次的中考成绩挺好的，尤其是理科成绩，物理和化学接近满分，英语也考的很不错，英语听力还是满分。虽然没有过县高中的分数线，但是上了普高，以宋蕊的努力程度肯定可以有个好成绩的。所以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是否让宋蕊继续读高中？”
　　宋布明从接到电话的时候就不太高兴：“老师，您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们家就那一亩三分地，我和她妈除了种地就是外出打工，一个月也就挣个几千块钱，她要读高中，她那成绩又不至于好到免学费和生活费，读了有啥用啊。我还有俩儿子，以后还要盖房子结婚娶媳妇，读高中一学期学费加生活费得好几千吧，三年就得好几万，我没那么多钱啊。老师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赵阳听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不要让她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宋蕊的学业只有“辍学”一个选择。
　　挂断电话，赵阳看着宋蕊哭得伤心欲绝，对这个女孩感到无比的愧疚。
　　她没有为她的学生争取到继续受教育的权利。
　　宋蕊失魂落魄地回家了，她没有再主动地张罗做饭，一直坐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从正午阳光浓烈到夕阳的晚霞展现自己的眼前，她像被冻结在了这个夏天。
　　一直坐到天黑，吴芳华下班回来，电动自行车微弱的灯光在黑夜里挣扎，看到她坐在树下，张口就是：“给我回家去！”
　　吴芳华平时说话唯唯诺诺的，也很少对宋蕊说重话，不过宋蕊也是她唯一可以说重话的对象。
　　把电动车停放到屋里，走到院子里洗了手，边擦手边看着宋蕊：“你能耐了啊！还知道找你老师告状，给你爸打电话让你继续上学！你只想你自己继续上学，你想没想过你哥和你弟，你弟还小，要继续上学。你哥毕业了，这过不了两年就得盖房子结婚，咱家哪儿那么多钱让你去上学，一点事都不懂。”
　　宋蕊听着她的话，好像今天所有的情绪都要在这一刻爆炸。
　　“我不懂事？为什么我哥当年中考那么差都可以上，我现在分数比他当初高了100分，你们不让我上！他学习差上普高考不上大学，你们就认为我也一定考不上大学，这不公平！我的同学没有我考的好，他们爸妈都让他们继续读高中，村东头的魏凌翔才考了520，他爸妈给他拿了一万二的择校费，我的择校费才五千块钱！我知道你们不可能给我拿择校费和学费，所以我也没想过读县一高，可是普高一学期1400的学费和住宿费你们都不愿意给我拿了！我说我要去深圳打工，你们不愿意我去，我去深圳打工一个月也能挣5000，我的择校费就够了。普高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也够了！”
　　“就算现在我在服装店一个月1500，那普高一学期的学费住宿费也够了，你们给我出个生活费不行吗？”
　　“不行，家里没有那么多钱供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还和村东头的魏家比呢，人家什么家庭，咱们什么家庭，再说了人家是男孩，别说一万二，就是十万人家也舍得更掏得起。说了不让你去深圳打工是为你好，你给我好好在服装店上班，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不容易。”
　　这一场争吵，和以前一样，宋蕊什么都争取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