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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万籁俱寂   第二天 ...

  •   第二天,乔月一整天都没找到机会。

      上午林向南在办公室接了三通电话,门时开时关,公文包始终在视线范围里。午饭后她跟方维去楼下谈事,回来时包夹在腋下,经过开放区步子没停。下午何嘉欣分了归档的活,乔月蹲在档案室翻了三个钟头的卷宗,出来天已经暗了。

      方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乔月还在,停了半步:“还不走?”

      “还有一点。”

      方维看了一眼她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这是上午派的活,录入校对,正常速度两个钟头能做完。为了留在办公室寻找机会,乔月拖着没有做完。

      “别太晚。”他走了。

      电梯门合上之后整层楼安静下来。只剩林向南那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还横着一条光。

      乔月坐在工位上,把同一行字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九点二十分,林向南办公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长发披散着,手里端一只空杯子,看见乔月还在,步子停了。

      “你怎么还在?”

      “还有一点没录完。”

      林向南走到她桌前。屏幕上的表格从下午到现在还是那半页。她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原始材料,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黑而静,没什么情绪。

      “这些活今天上午派的?”

      “对。”

      “上午半页,下午半页。现在晚上九点半。”林向南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寒霜,“你是不是觉得实习就可以把时间不当时间?”

      乔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不会用电脑可以直说,不想做也可以直说。我不勉强。”林向南把水杯放在桌上,“但你要是因为懒得做拖到半夜,趁早告诉我,我换人。”

      空气静了几秒。乔月垂下眼睛。“林律,对不起。今天分了心。”

      林向南看了她一眼。“明天上班之前弄完。录不完你不用来了。”她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侧过头:“你吃晚饭没有?”

      “吃了。”

      她没再说什么。去茶水间接了水,走回办公室,门合上了。

      乔月坐在工位稳了稳神,开始全神贯注地做事。半个小时,录完了。她站起来收拾桌面的时候,林向南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林向南走出来,拿了车钥匙,穿了件薄风衣,长发散在肩后。看见乔月正背起包,步子顿了一下。

      “录完了?”

      “录完了。”

      两个人到电梯口。门开的时候林向南侧过头,脸上没有表情:“我送你。”

      “我坐地铁——”乔月退后半步,突然有点发怵。

      “末班过了。”她打断她,“进来。”

      电梯往下降。到十三楼灯闪了一下,九楼又闪了一下。

      “怎么了?”乔月疑惑道。林向南没有出声。

      七楼和六楼之间,电梯猛地一顿。缆绳发出一声酸牙的摩擦声,轿厢震了震,停了。日光灯管突然灭了。绿色的应急灯亮起,把轿厢罩进一种不真实的黯淡里。数字面板上的“7”跳成横线,没再动。

      狭小的电梯空间内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乔月按紧急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没人应答。她回头的时候,发现林向南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在控制。肩膀压着,胸腔剧烈起伏。右手抓着扶手,有些微微发抖。

      “可能是整栋楼跳闸。应该很快会有人来处理。”乔月说。

      林向南没回答。目光锁在电梯门上,焦距散乱。

      “我没事。”她竭力稳住语调,可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像在强行说服自己,“只是停电,等一会就好了。”

      乔月看清她状态不对,轻声提议:“你抓住我的手,能稳一点。”她抬手,想要递过去一点支撑。

      林向南却偏过头,抬手轻轻拍开她伸来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紧绷:“不要。”

      呼吸越来越急促,肩头细微的颤抖慢慢放大,从右肩蔓延至左肩,最后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她五指死死扣住金属护栏,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视线死死锁着封闭的门,仿佛眼前重现多年前那场噩梦。

      “林向南。”乔月心头一慌,不再恪守上下级分寸,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林向南纤长睫毛剧烈一颤,涣散的视线终于从电梯门上挪开,落向乔月的脸庞。瞳孔散大,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光,嘴唇无声开合,微弱吐出两个字。

      “妈妈……”

      她浑身力气骤然卸去大半,身形发软。乔月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两人顺着冰凉轿厢内壁,一同缓缓滑坐在地面。

      地面凉意透过布料渗上来,乔月顺势将林向南完整揽进怀里。

      她抖得十分厉害,一手死死攥住乔月衬衫前襟,力道大得几乎要撕裂布料,声音完全变了调,破碎的呢喃不断溢出唇间。

      “妈妈你不要死……你回来好不好……你说过要带我走的……南南会乖乖听话……”

      乔月手臂环住她单薄的后背,掌心能清晰摸到她剧烈震颤的蝴蝶骨。林向南下意识向内蜷缩,脊背用力弓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极小一团,隔绝周遭密闭压抑的空间。

      “妈妈抱抱我……”她声音低得近乎消融在空气里,“南南好害怕……”

      乔月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一手环住她腰侧,把人完整拢进自己的庇护范围。林向南额头抵在她胸口,攥着衣襟的手指始终不肯松开,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来,每一声都裹着积攒二十年的痛楚。

      “妈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贪玩不听话……”
      “他们要来抓你了……”
      “我再也不去游乐园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乔月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翻涌的酸涩。
      “没关系,南南,不是你的错。”

      可此刻深陷梦魇的林向南根本听不进劝慰,依旧困在当年那间封闭仓库,抱着逐渐冰冷的母亲,熬过漫长绝望的整夜。

      “妈妈不要离开我……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好怕……”

      她持续不停发抖,额头死死抵着乔月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乔月抱着她,一遍一遍低声重复“我在”“我在这里”“没有人会离开你”,可那些温柔的安抚,根本穿不透她心底筑起二十年的高墙。

      乔月急得手心沁出薄汗,忽然想起年少在家乡桂林,闷热夏夜,母亲总搬竹椅坐在阳台,哼一段哄她入睡的童谣。她张口,低声哼唱起来。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鸡仔吃白米,鸭仔吃浮薸。
      大人做工去,娃娃接着摇。”

      嗓音不算动听,音调偏低,还带着一点浅浅鼻音,调子算不上标准。可歌声入耳的瞬间,怀里震颤的身形骤然顿了一下。

      乔月手掌落在她后背,顺着脊背线条轻轻拍打,复刻儿时母亲哄她的节奏。压抑破碎的哭声慢慢放低,撕心裂肺的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攥着衬衫的手指力道一点点松开。

      她依旧在轻轻发抖,只是幅度缓缓放缓,蜷缩的脊背慢慢舒展些许,额头微微抬离乔月胸口,缓缓睁开双眼。

      一层水光蒙住瞳孔,睫毛挂满细碎泪珠,她隔着朦胧水雾,辨认了乔月许久,才哑声轻唤。

      “棠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乔月嗓子发哑,轻声应答。

      林向南静静望着她,良久,重新将额头埋回她肩窝,气息微弱柔软。

      “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紧绷心底最后一根弦彻底松脱,她肩膀无力垂落,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放缓,起伏变得平缓绵长。整个人的重量全然依靠在乔月身上,如同漂泊许久的飞鸟寻到归处。

      乔月左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枚薄薄的监听贴片,一旁地板放着林向南的公文包。她垂眸望着怀中人散落肩头的黑发,心底公私两股情绪剧烈撕扯。

      心底有个冷静理智的声音不断提醒自己:你是侦查员,必须专业,完成取证任务是你的职责。

      可怀里人脆弱无助的模样,又让她满心愧疚与不忍。

      几番挣扎,她指尖收紧贴片,捏得指腹微微发疼,终究还是趁着此刻林向南心神涣散,不动声色把贴片推进公文包内侧夹层,贴紧内里皮革,用力按平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抬手,继续轻轻拍打林向南的后背安抚。林向南呼吸越来越轻,依靠在她肩头,仿佛浅浅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厢外面传来敲击声。是保安的声音:“林小姐!你喺入面嘛?”

      “在。”乔月应了一声。

      电梯门从外部被撬开,手电筒惨白光线直射进来,晃得人下意识眯起双眼。林向南缓缓睁开眼,眼眶依旧泛红,睫毛沾着未干的湿痕,眼底涣散的茫然渐渐褪去,恢复几分清明。察觉自己整个人蜷缩在乔月怀中,脸颊骤然泛起薄红,慌忙撑着地面坐直身体,拉开距离。

      “我没事了,扶我一下。”她强行稳住发颤的声线。

      乔月伸手搀扶她起身,林向南膝盖发软,迈步时身形微微踉跄,乔月立刻上前扶住她小臂,这一回,她没有再刻意避开。

      “你来开车。”林向南伸手递出车钥匙。

      指尖相触一瞬,两人同时微微一僵,林向南飞快收回自己的手。

      车内,乔月发动引擎平稳上路。林向南将座椅稍稍放倒,后脑勺轻靠车窗玻璃,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冷静克制。

      “十岁那年,我被仇家关在深山仓库里,母亲为了寻我,最后在我怀里断了气,我抱着她等到第二天天亮。”她停顿片刻,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留下了密闭空间的后遗症。”

      “你不用特意和我解释,谁都有难以释怀的软肋。”乔月刻意放轻松语气,冲淡车厢里沉闷氛围。

      林向南侧过头,深深看了她许久,才转回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淡淡报出路线:“前面路口左转。”

      车辆停在梅道半山高层住宅楼下,门卫认得林向南的车,远远便抬开闸门。两人穿过摆放水晶吊灯的空旷大堂,电梯镜面光洁无痕,一路上行至八楼,密闭空间里气氛尴尬凝滞,全程无人开口说话。

      入户玄关宽敞开阔,左侧立着一面全身镜,右侧是嵌入式定制鞋柜。林向南靠着墙面,踢掉脚上皮鞋,抬手将散乱长发别至耳后,泛红的眼眶、鼻尖无处遮掩。

      “天色太晚,你开我的车回去。”

      “好。”

      乔月应声,脚步却停在玄关没有立刻离开,静静望着她。白日里在律所杀伐决断、人人敬畏的律师,此刻孤身立在玄关,像被暴雨打湿羽翼的孤鸟,憔悴又单薄。

      “睡前煮一杯热牛奶,能安神舒缓一些。”乔月轻声叮嘱。

      林向南唇瓣轻轻抿起,迟疑片刻,出声提起方才电梯里失控的一幕:“今晚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乔月抢先打断她,眼底带一点浅淡柔和,“我记性向来不好。”

      林向南靠在墙面,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浅淡弧度,转瞬消散。

      “谢谢你。”

      玄关木门轻轻合上。

      乔月攥着车钥匙在原地伫立几秒,转身缓步下楼。坐进车内,她犹豫片刻,取出另一枚小型窃听器,悄悄贴在车门内侧隐蔽角落。

      心底理智不断告诫自己:你是执法人员,不能心软。

      说完,她发动汽车,独自从半山驶向旺角出租屋。

      深夜,乔月躺在床上,耳机贴在耳畔,细细收听公寓那头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听了许久,才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疲惫沉沉袭来,慢慢陷入沉睡。

      另一边山顶公寓,林向南简单洗漱完毕,想起乔月临走前的叮嘱,走进厨房煮了一杯温热牛奶,捧着杯子回到卧室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轿厢内的画面,还有乔月低沉温柔哼唱的童谣。

      林向南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枕头里。

      时隔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卸下所有梦魇枷锁,没有辗转难眠,没有重复惊悚噩梦,安安稳稳,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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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太太们:本文之后会尽量坚持日更。请放心追更哦。 《仓皇南渡,帝姬非要我伴驾》 (穿越特种兵与亡国公主的故事,求预收) 《青衫归处》 (完结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