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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池鱼之殃 深水 ...


  •   深水埗老街藏着一间冰室,夹在烧腊铺和杂货档中间,门面狭小。绿底招牌写着“林记冰室”,边角漆面剥落,漏出底下的铁皮锈迹。

      乔月第一天过来应聘,老板娘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三遍。
      “内地过来的?”
      乔月点头。
      “模样生得周正,手脚勤快不?”

      当天下午她擦完四十张卡座,收走六十多摞餐盘,里外拖了两遍地。往后老板娘再没盘问过半句。

      她在冰室做满两周,排班固定下午五点上工,夜里十一点收档,中途换一回工服,终日端茶送水、收拾台面。店里不大,六张卡座、四张散台,最里头隔出一间小包厢。厨房门边堆着几箱汽水啤酒,排风扇日夜轰鸣,油烟渗进发丝,洗两遍都散不去味道。

      整整十四天,林见南一次都没露面。乔月偶尔暗自疑心黄Sir给的情报会不会有偏差,但半句没敢问。陈卫红早叮嘱过,做卧底第一要务就是沉住气。她每日准时上下班,闲时帮隔壁阿婆填外卖单,或是替跑堂顺哥顶十分钟收银。日子久了,老板娘改口叫她阿月,眼里先前那份打量提防淡了不少。

      第十四天傍晚,天色擦黑,好几台轿车齐齐停在冰室门外。

      乔月正弯腰擦卡座桌面,门口风铃叮铃一响,她下意识抬头。

      林见南走了进来。

      照旧一身白衬衫配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忠叔跟在她身后,还带了两名随行的人。一行人没就近坐卡座,径直穿过前厅,往最深处包厢走。

      路过乔月身侧时,她脚步忽然顿了半秒。

      短短一瞬,目光落在乔月脸上,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淡淡吐出两个字。
      “乔月。”

      没有问句,笃定认得她。乔月手里抹布停在桌面,抬眼对上她视线。林见南静静看了她片刻,没再多说一字,收回目光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乔月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抹布。她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那日演讲厅一面,对方清清楚楚记下了她。

      前厅只剩两桌客人,老板娘从后厨掀帘子探出头,又迅速放下,低声嘱咐:“今天早点收尾。”
      乔月应声,来回端了两趟空托盘,视线总忍不住往走廊飘。包厢门关得严实,隔音不算顶好,断断续续嗡嗡的人声隐约透出来。

      她端着空盘挪到走廊拐角,侧边有扇储物间小门,门一推就开。里头逼仄狭小,堆满纸箱、旧木椅和成箱汽水,靠天花板高处开了一扇小气窗,和隔壁包厢只隔一层薄木板,缝隙刚好能窥见半张桌面、几把椅沿。

      乔月把门虚掩,踩稳一箱汽水踮起脚尖,眼睛凑到窗缝往外看。

      包厢里人已经到齐,气氛紧绷。林见南坐在最里头主位,后背贴着墙壁,面前茶水一口未动,忠叔垂手站在她身后半步。对面两排座位坐了七个人,刘叔、七叔两个老人头发花白,是一早站她这边的;两名中年骨干腰背挺直,心思活络偏向林锐;余下两个年轻些的随意翘着腿;居中坐的炳叔体态肥胖,态度一直左右摇摆。

      所有人沉默不语,肢体姿态全都透着紧绷。炳叔整个人向后倚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脸上挂着圆滑敷衍的笑。

      “大小姐。”炳叔率先开口,“刚回来就把我们全部约齐,阵仗弄得这么大,不妨直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他身旁瘦高男人陈勇抬手接话,腕间金表晃眼,语速急促:“你一走五年,林家这一摊子事你知晓多少?锐少守了这么多年地盘账目,难不成你说接手就能接手?”

      另一名中年男人跟着附和,手掌重重拍在桌面:“没错!一个女仔,凭什么轮得到你话事?”

      空气瞬间凝滞,等桌面拍击的余响散尽,林见南才缓缓抬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轻轻搁回桌面,动作不慌不忙。包厢所有人目光尽数锁在她身上,无人再敢出声。

      “各位叔伯。”她开口,语调平稳,“今日约大家过来,不是求诸位成全,只是知会一声——从今天起,林家由我话事。”

      安静落了两秒,方才拍桌的中年男人嗤笑出声:“你话事?阿锐手下几百弟兄,多条生意脉络攥在手里,你才回港几天,底下各处门路深浅都摸不透——”

      林见南伸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对折两折的薄纸,顺着桌面推到那名中年男人面前。对方皱眉拆开,看清纸上内容,脸色骤然一白。

      “老鬼。”林见南淡淡开口,“你私开地下钱庄,去年四笔大额走账,全部走境外匿名户头。钱怎么私吞分流,我不追究底细,但完整资金流水记录,我手上还有一份。”她顿了顿,“倘若我交到阿锐手里,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

      老鬼抬手僵在半空,手里单据被狠狠揉成一团,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瘦高男人陈勇冷哼一声,接连拍两下桌子:“大小姐,你私下查老鬼?他跟着老爷十几年,劳苦功高,就算一时行差踏错,也轮不到你来发难。”

      林见南抬眼扫过他,视线从人脸缓缓落到手腕那块金表。
      “陈勇。”她点出对方名字,“去年十一月你在澳门赌场输一百二十万,填补亏空的钱挪用堂口周转款,你心里清楚。我没有当众戳穿,是给你留体面。至于我有没有资格做主,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陈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包厢里有人尴尬干咳两声。储物间内的乔月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刘叔、七叔坐在一旁静静旁观,神色安稳,没有半点慌乱。

      林见南起身走到炳叔身侧,弯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音轻得听不清,炳叔神情瞬息万变,方才油滑松弛的笑意一扫而空,瞳孔骤然收紧,嘴角纹路尽数放平,前后不过一秒。

      他抬眼看向林见南,嘴唇反复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慢慢放下翘起的腿,双手从扶手挪开,规规矩矩平放膝头。
      “……我懂了。”他声音沙哑几分。

      林见南走回主位落座,再端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环视全场。老鬼垂头丧气、陈勇气焰全无、炳叔彻底服软,刘叔七叔神色不动,余下几人互相交换眼神,没人再敢出言反对。

      “各位叔伯。”林见南再次开口,“我回来不是为了打压谁,只想把林家拉回正途。诸位愿意站我这边,我保大家安稳;若是不肯——”

      话没说完,前厅猛地传来一阵急刹车声响,玻璃大门被人大力推开。林锐带着七八号手下闯进来,瞬间挤满前厅过道,径直走到走廊入口停下,没有踏入包厢,冷眼看着屋内众人。

      “炳叔、刘叔、七叔。”他声调不高,脸上挂着笑,底下却藏着浓烈火气,“诸位叔伯齐聚一堂,阿南请客喝茶,怎么偏偏漏掉我?”

      包厢内众人全部僵住。炳叔脊背微微挺直,却没起身;老鬼垂头盯着桌面,手里仍攥着皱成球的单据;陈勇下意识往后缩,避开林锐视线。刘叔七叔端坐不动,神色平静,无一人上前招呼。

      林锐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眼神变冷,扫过屋内一圈人,最后定格在林见南身上。
      “阿南,手段倒是利落。”

      “彼此彼此。”林见南坐在原位,分毫未动。

      林锐往前踏出一步,身后手下顺势往前挤,走廊本就狭窄,人群冲撞间,手肘狠狠撞上储物间门板。木门被撞开一道缝隙,里头堆叠的汽水瓶互相磕碰,叮铃哐啷一串脆响。

      包厢内外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那扇小门。

      乔月踩在纸箱上根本来不及躲藏,门板被人一把扯开,一个平头男人堵在门口,一眼看见缩在墙角的她,伸手死死攥住她手腕,直接把人拖到走廊。

      “储物间藏了个人,在这里偷听!”

      乔月被拽得踉跄几步,整条走廊、包厢里十几道目光同时钉在她身上。众人看清她模样,神色各有不同:炳叔微微眯起双眼;刘叔七叔眉头同时一皱,盯着她看了许久;陈勇愣了一瞬,跟着嗤笑一声。

      林锐视线从乔月脸上缓缓移向林见南,笑意更深,语气满是玩味。
      “阿南,这个小姑娘……”他顿了顿,笑意带着几分讥讽,“哪冒出来的?”

      “我没有偷听!”乔月用力挣动手腕,“我只是进来拿东西——”

      “拿东西用得着躲在里面鬼鬼祟祟?”平头男人攥着她不肯松手,“听了多久?”

      周遭人声此起彼伏涌上来。
      “按堂口规矩处置。”
      “不能轻易放过。”
      “先审清楚是谁派她过来的。”

      杂乱质问声裹着压迫感扑面而来,乔月后背死死抵着墙壁,额角渗出冷汗。

      林见南从包厢迈步走出,两旁人群下意识让出通路。她走到乔月身前,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

      下一瞬,她抬手扣住平头男人攥着乔月的手腕,拇指精准按在腕骨内侧,微微发力。男人吃痛闷哼一声,立刻松开手。

      林见南目光飞快和乔月对上一瞬,随即转头环视全场,视线掠过林锐、炳叔、老鬼、陈勇,最终落回林锐身上。
      “放她走。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林锐与她对视,空气里满是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抹嘲讽,抬手示意身后手下后退,让出走廊通路。

      乔月揉着发红刺痛的手腕,狼狈快步穿过前厅,推开玻璃门,微凉晚风狠狠扑在脸上。

      外头天色彻底黑透,深水埗老街行人寥寥。她走出十几步才撑着墙面停下,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工服被冷汗浸透,冰凉贴在皮肤上。缓过劲直起身,就看见忠叔从冰室走出来,朝她这边过来。

      “大小姐让你稍等片刻。”

      乔月乖乖站在路边等候,约莫十分钟,冰室里一行人陆续散场,路过她身旁时,所有人目光都有意无意扫过来,又匆匆收回。

      没多久,林见南独自走出门,停在乔月面前。
      “你在这里打工?”

      乔月轻轻点头,对方视线反复在她脸上停留。
      “你是内地来的交换生。”林见南直言,“怎么会来茶餐厅做工?”

      “赚点学费,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太够用。”

      林见南又看了她一眼,伸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纸面印着名字与头衔:林见南大律师,下方标注律所地址、联系电话。

      “我开了间律所。”她语气平淡,“缺人打杂,日常整理文件、接待来客、接听电话,月薪四千五,比冰室薪资高不少,要不要过来?”

      乔月指尖接过名片,心跳骤然失控。
      “我什么时候能上岗?”

      “明天。”林见南说完转身往轿车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偏过头唤她。
      “乔月。”停顿片刻,声音轻却清晰,“往后别再碰危险的事。”

      她弯腰坐进车里,车辆引擎启动,尾灯亮了两下,转弯消失在街角。乔月独自立在路灯底下,手心名片被攥得起了褶皱。晚风拂过,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返程宿舍的路上,她反复琢磨林见南那句叮嘱。语气不算重,可她听得明白——对方清楚自己方才躲在储物间偷听,只是没有当众拆穿追责,反倒递出名片,给她一份更安稳、远离纷争的差事。

      乔月低头看向掌心名片上的地址,默默记在心里。明天,她就要踏入林见南的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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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太太们:本文之后会尽量坚持日更。请放心追更哦。 《仓皇南渡,帝姬非要我伴驾》 (穿越特种兵与亡国公主的故事,求预收) 《青衫归处》 (完结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