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曾相识 启德机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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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德机场的抵达大厅，比五年前更显老旧。
出闸口就是一条短短走廊，尽头落地玻璃外头，跑道直直铺开，插进灰蓝的海面。远处海面零零散散泊着几艘货轮，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气，一吹就是地道的港味。
林见南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一米七五的高挑身形，一身黑西装阔腿裤，内搭白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低低扎成马尾，几缕碎发松松散下来，贴在脸颊和颈边，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就静静站在人潮里，不笑不语，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视线扫过接机的人群，她一眼就看见了忠叔。
老人站在人群最外围，一身深灰唐装，五年不见，头发白了大半，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停着一台黑色宾利，车旁站着两个保镖。
气场压得死死的，周遭接机的人下意识自动退开半圈，没人敢靠近半步。
林见南抬步走过去。
“大小姐。”忠叔微微躬身，语气恭谨，侧身拉开后座车门。
等她落座，他才绕去副驾坐好。
车子缓缓开动，忠叔压低声线，字字清晰。
“阿锐少爷这几年势头很猛，林氏地产全盘被他吞了，贸易公司现在是太太管着。他手底下养了几百号自己人，层层把控，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林见南靠在椅背，双膝并拢，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沉默听着，没搭话。
片刻，她才淡淡开口：“他碰粉了？”
“暂时不敢。”忠叔声音压得更低，“之前有老爷死死压着，他不敢越线。现在老爷倒下卧床，往后，就难说了。”
车驶过九龙城。
街边挂满绿色防护网，脚手架歪歪斜斜搭了一路，半拆的楼宇空空荡荡，看着破败又萧条。路边商场的大屏正在播新闻，她没细看，只扫到底部滚动的一行红字——距离回归还有九百九十五天。
“老刘、老七一直等着你回来撑场面。”忠叔道，“就阿炳，两边观望，没敢站队。”
林见南轻轻“嗯”了一声。
弥敦道两侧的招牌飞快往后倒退，眼花缭乱。不多时，车子停在了私立医院门口。
医院长廊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整条走廊静得吓人，满鼻腔都是冲人的消毒水味。
林见南推开玻璃门，门口守着三个黑衣保镖。
为首的人抬手拦她。
她脚步没停，侧身错出半寸，左手精准扣住对方腕骨，顺势往后一拧。那人当场转了半圈，直接被制住。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她侧身避开，掌根干脆利落地撞上一人下巴，对方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瞬间失力。
另一人见状伸手掏兜摸家伙，她两步上前，压住他手臂往下一压。
“砰”的一声闷响。
不过三秒，三人尽数倒地。
林见南目不斜视，抬脚跨过，径直往里走。
走廊尽头病房门口还有两个人守着。
一人伸手阻拦，她直接抬手拨开胳膊，将人抵在门框上。另一人伸手抓她后背，她腰身一拧，侧身避开，膝盖狠狠一顶。
那人瞬间弯了腰，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她推门进病房，反手落锁。
病房宽敞，却冷清得离谱。
林坤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肉松垮地贴在骨架上。监护仪滴滴作响，单调又压抑。偌大病房空空荡荡，床头柜摆着一杯凉透的白水，还有一张放了两天的旧报纸。
林见南在门口顿了顿。
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当年母亲出事，漆黑的旧仓库里，是林坤伸手牵起她。那时候的他高大魁梧，手掌宽厚有力，像一堵墙，替她挡尽所有风雨。
可现在，这堵撑了她二十年的墙，已经弱得连翻身都做不到。
二十年父女情，说不上多亲厚。
他给她住处，给她温饱，给她一个林姓，仅此而已。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心底还是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她走上前。
林坤双眼半阖，喉咙里不断发出细碎的喘息声。林见南弯腰，握住他干枯发凉的手。
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阿南……”
“我返嚟了。”她轻声应，“老豆，你身体点样？”
林坤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似叹似笑。
“返嚟就好……屋企，交俾你。”
“我知。”林见南点头，“你好好休息。”
林坤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锁被人从外面拧了几下，拧不开。紧接着，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阿南，开门。”
是林锐。
林见南轻轻把父亲的手放回被褥里，起身开门。
林锐站在门口，一身黑衬衫西裤，左手腕金表亮眼。没带一个手下，进门就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视线先扫过林见南，再落到病床，最后落回她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一走五年，刚回港就闹得医院鸡飞狗跳。医生护士都被你吓到，你知唔知爸要静养？”
“以后爸，我来照顾。”林见南语气平静，寸步不让。
林锐走到床尾，双手插兜，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看着她，姿态散漫又倨傲。
“五年了阿南。”他淡淡开口，“你真以为回来，林家还是你说了算？”
“你不在的这五年，地盘是我守的，人手是我养的，社团里外的烂账，全是我摆平的。”
他微微抬下巴，眼底尽是得意：“你两手空空回来，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林见南静静看了他两秒。
“凭老豆亲口托付。”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更凭你做的那些事，迟早把林家拖进死路。”
林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干净，眼底精光一闪。
“我做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林见南直视他，“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把整条船都沉了。趁早收手。”
“收手？”
林锐抽出右手，指尖点在她肩头，语气带着嘲讽。
“消失五年，刚落地就来教我做事？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大小姐？”
“你要争，我陪你。”
林见南往前踏出一步。她比林锐矮半个头，气场却完全不输。
“但你记好。我回来了。林家，再也不是你一人话事。”
病房瞬间死寂。
床上的林坤猛地绷紧身子，费力抬起手，剧烈颤抖着指向林锐，喉咙嗬嗬作响，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锐冷眼看着，语气轻飘飘的。
“老豆，省点力气吧。说不出话，就别硬撑了。”
他低头扫了眼病床，轻笑一声。
“你以前总说我不识时务。可时代不一样了，九七就快到了。你那套老规矩，早就过时了。”
说着抬手理了理袖口，金表反光刺眼。
林见南上前，稳稳握住父亲发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林坤死死抓着她，指节扣得极紧。
她俯身，低声道：“放心，有我。”
老人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喘息渐缓。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林见南掖好被角，直起身看向林锐。
“你攀着英国人，就是在给自己挖坑。回归之后，没人会保你。早点断了，还有退路。”
林锐嗤笑。
“管好你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随口道：“老豆，你安心睡。外面的事，我和阿南慢慢倾。”
房门合上，脚步声彻底远去。
病房重新安静。
林见南守在床边，看着父亲呼吸渐渐平稳，低声安抚：“我会搞定，你安心养病。”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中环高楼亮起零星灯火。玻璃映出她的身影，一身黑衣，眉眼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的保镖早已不见踪影，地面上还留着一滩未干的鼻血，一把折刀静静躺在大理石地上。
她目不斜视，抬脚跨过。
走出医院，忠叔早已在车边等候。
林见南坐进后座，车窗落下一条缝，湿热的晚风灌进来，裹着港岛独有的热气。
“忠叔。”
“大小姐。”
“约刘叔、七叔、炳叔，喝茶。”
“明白。”
另一边，港岛警队也早已盯住了刚刚归港的林见南。
次日下午，湾仔警察总部会议室。
乔月坐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端正放在膝盖上。
内地公安大学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哪怕来香港交流实习，半点没有松懈。
对面带教老师陈卫红低头翻着档案，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不多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掏出证件亮了亮。
陈卫红适时开口，轻声向乔月介绍：“这位是黄国栋，香港警务处O记高级督察。”
乔月立刻起身，标准立正敬礼。
“黄Sir好！”
黄国栋愣了下，失笑摆手：“坐坐坐，不用这么正式。”
陈卫红唇角一翘，打趣道：“她就这样，见到领导就紧张。”
“老师！”乔月瞬间脸红。
黄国栋笑着拉开椅子坐下，从卷宗里抽出三张照片，在桌面一字排开。
第一张，圆脸大眼的年轻女孩，穿碎花裙站在树下，抬手挡太阳，笑得干净又明媚。
第二张，女人一身黑西装，侧脸利落冷艳，长发垂肩，气场疏离。
第三张合照格外惹眼。
圆脸女孩亲昵挽着高个女人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笑眼弯弯。黑衣女人没看镜头，视线落在肩头的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
乔月盯着第一张照片，整个人愣住。
眉眼、脸型、笑起来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
像得离谱。
“她……跟我长得太像了。”乔月抬头，满眼震惊。
黄国栋点头：“我们当初看到档案，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逐一介绍。
“这位，陈晚棠，林家保姆的女儿。”
指尖移到第二张：“这位，林见南，和联胜龙头林坤的独女，昨天刚从英国回港。”
最后落在合照上：“这是她们唯一一张合照。拍完三个月，陈晚棠意外身亡。”
乔月盯着两人亲密的姿态，迟疑开口：“她们……是情侣？”
“不确定。”黄国栋摇头，“只知道林见南性子孤僻冷淡，唯独陈晚棠，是她唯一亲近的人。”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出旧事。
“当年深水埗暗巷，恒安堂的人伏击林见南，是陈晚棠替她挡了致命一刀。当夜林见南送她去医院，人没救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林见南直接带人闯了恒安堂地盘讲数。”
乔月安静听着，没说话。
“第三天，恒安堂堂口摆灵堂，全堂上下对着陈晚棠的遗照磕头赔罪。第四天，维多利亚港漂上来十几具浮尸。”
会议室静了几秒。
“死的，全是当初策划伏击的核心人员。”黄国栋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她做的，我们查了整整三个月，没有半点证据，只能结案。”
乔月目光落回合照上。
照片里的林见南看着旁人冷得像冰，唯独望着陈晚棠的时候，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柔软。
“她们感情一定很深。”
“非常深。”黄国栋沉声重复。
他抿了口冻柠茶，切入正题。
“这件事之后，林见南远赴英国工作五年，昨天刚回来，就是因为林坤病危。她哥林锐近几年越来越激进，手段狠辣。我们盯林氏集团、和联胜两年，疑点堆积如山，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
他翻开厚重卷宗，推到乔月面前。
“两大核心问题。第一，巨额洗钱。林氏名下贸易、地产、码头多家空壳公司来回倒账，大量黑钱通过海外账户洗白，牵扯上千万慈善善款，去向不明。”
“第二，有线报确认，林锐私下打通境外渠道，暗中搭贩毒线路。以前有林坤压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做。现在林坤撑不住了，一旦让他彻底掌权、铺开线路，回归前香港的地下秩序，一定会彻底乱套。”
“林见南回港，必然会和林锐争权。兄妹内斗，是我们唯一能插进核心、拿全证据的窗口期。”
黄国栋盯着她，语气郑重。
“林见南警惕性极高，常年混社团，警察的气息，她三米外就能闻出来。之前我们派过几个人接近，全被她识破。”
“但你不一样。你没正式入职，还是内地过来的实习生，干净、没痕迹。”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最重要的，你长得太像陈晚棠。她这个人极念旧，你是最有机会靠近她的人。”
“我们想安排你潜伏进去。”
“身份是港大交换生，只负责观察、汇报线索，不用做任何危险执法动作。”
“当然，选择权在你。不愿意，今天的谈话作废，你正常实习，期满回内地，没人会怪你。”
一直沉默的陈卫红这时开口：“我已经上报组织，上级非常重视。回归在即，稳定港岛局势是重中之重。”
“校方承诺，顺利完成任务，记个人二等功，毕业直接授三级警司，优先挑选分配单位。”
她看着乔月，语气严肃：“但我提醒你，你没受过卧底特训，凶险未知，一定要慎重，安全第一。”
“放心。”黄国栋补了一句，“社团里有我们的内线，危急情况会接应你。”
乔月拿起那张合照，沉默看了许久。
“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应该的。”黄国栋起身，“三天后给我答复就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谢谢你认真听完。”
房门关上。
乔月依旧坐得笔直，指尖悄悄抠着裤缝，心绪纷乱。
陈卫红走过来，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发什么呆？走了。”
“老师。”乔月抬头，轻声问，“她真的杀过人吗？”
“没有实证。”
“那你觉得呢？”
陈卫红看着她，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乔月低头，盯着照片里林见南清冷精致的眉眼，小声嘀咕：
“……还挺好看的。”
陈卫红抬手拍了下她后脑勺。
“别乱想，收起来。走人。”
——
当晚，旺角警察宿舍。
乔月趴在小床上，三张照片摊在枕边。
她拿起那张双人合照，凑近细看。
昏暗镜头里，林见南的温柔只给了身边的陈晚棠，笑容很浅，却真真切切。
乔月对着照片吐了吐舌头，小声自娱：“靓女，认识一下？”
说完自己先笑出声。
她翻身平躺，把照片举在头顶，对着那张冷艳的侧脸喃喃：“你到底有没有杀过人啊。”
照片无声。
她最后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接下来一整天，乔月都心不在焉。
出操走神两次，被陈卫红用教鞭敲了后背。
傍晚回宿舍，刚洗完脸，桌上电话响了。
接通，是家里的号码。
妈妈软糯的乡音隔着两千公里传过来：“月月，吃饭没？你爸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一直念叨你在外头吃不好。”
“吃啦。”乔月嘴角不自觉扬起，“我都二十二了，别老把我当小孩。”
“在爸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电话那头传来爸妈小声拌嘴的动静，妈妈又接着说，“对了月月，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个男孩子，在华为上班，人高样貌好，你爸看过照片都满意！”
“妈！”乔月无奈笑，“我还没毕业呢，急什么。”
“二十二不小了！你一个人在香港，我们天天挂心。安稳一点不好吗？”
听筒里的家常烟火气，暖得人心里发软。
她知道爸妈想要什么。
安稳、普通、顺利毕业、回家工作、嫁人过日子。
一条平坦、安全、毫无波澜的路，就像家里那碗温温的排骨汤，省心、踏实。
这才是普通人最该选的人生。
挂了电话，宿舍只剩窗外霓虹闪烁。红绿灯光交替扫过墙壁。
乔月坐了很久。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照片。
看着林见南那张冷脸，看着她唯独对陈晚棠流露的那点温柔。
她忽然有了明悟。
如果她选了安稳回家，这辈子，她都不会再遇见这样一个人。
不会有人让她一眼失神，不会有人让她心甘情愿跳出舒适圈。
安稳很好。
可她心里，偏偏有股不服输的劲。
黄Sir的话、上级的期许、回归前的安稳大局、肩上的责任，还有这张照片……所有东西叠在一起，她瞬间有了答案。
她平躺下来，把照片举高，对着薄薄的相纸，轻轻开口。
“行吧。”
将照片重新压回枕下，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
“林见南。你最好值得。”
——
次日清晨，黄国栋办公室。
乔月站得笔直，抬手敬礼。
“黄Sir，我接。”
黄国栋点头，从抽屉抽出一份资料和课表。
“新身份，港大法律系交换生。明天正式报到。”
他指尖点了点课表：“下周林见南回港大做校友演讲，你坐第三排靠左。她一定会看见你。”
乔月接过资料折好收好。
一旁的陈卫红双手插兜，神色严肃：“记住我说的话。”
“知道。”乔月笑了笑，“出事您兜底。”
陈卫红没笑，眼神郑重：“别嬉皮笑脸，活着回来最重要。”
“Yes，Madam。”
乔月收起玩笑，认认真真敬了个英式礼。
陈卫红无奈摇头，轻声道：“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似曾相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