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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账册 然后两人同 ...


  •   闻人祠堂的门开着。

      匾额倒在雪地里,上面的字已被刀痕覆盖。但刀痕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刻进了两个字——“等活。”刻痕很新,像是今夜刚刻的。温吟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不是不敢,是她知道里面有人在等她。不是活人,是死人。一个死了十六年、却在今夜从七层楼坠下后凭空消失的死人。

      “他不在里面。”顾忘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藏书阁。”

      温吟转身,看着他。顾忘尘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等”字已经模糊,“活”字还清晰。

      “他从七层楼坠下去,没有尸体,没有血。雪地上只有你娘的发簪和这枚铜钱。一个人从七层楼坠下去,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除非他根本没有坠下去。”

      温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她想起藏书阁窗外那个角度——楼下是青石地面,但窗台下方三尺处,有一道极窄的飞檐。飞檐尽头,连着青云楼第六层的暗窗。那道暗窗只有她知道,因为那是她自己设计的逃生通道。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没有死。”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

      “他在藏书阁里等我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坠楼’。他把发簪和铜钱扔下去,然后从飞檐进了第六层。现在他还在青云楼里。”

      马已经掉头。温吟没有扬鞭,马已在狂奔。三十里路,来时用了半个时辰,回去只用了一炷香。但一炷香够一个人做很多事。够他把藏书阁翻遍,够他把所有秘密带走,够他再一次从这世上消失,就像十六年前那样。

      藏书阁的门依旧半开着。幽蓝的光已经灭了,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案上的账本还在,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还在——“吾名——”但划痕里嵌着的“绣命”二字,已经被刮掉了。

      有人来过。

      温吟将软剑横在身前,一寸一寸搜过每一架书。密档没有少,情报没有丢,连那本剑谱都还在原处。但她知道少了什么——少了那本账册里被撕掉的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绣命至死不肯说、却在坠楼前用针尖刻在发簪背面的名字。

      “他在发簪上留了东西。”温吟忽然想起那枚被踩碎的发簪,梅花的花蕊里刻着一个字——“忘。”但那个字的笔画不对。不是她娘的发簪。她娘的发簪上刻的是“温”,不是“忘”。

      “那枚发簪不是我们的娘任何一个人的。”顾忘尘忽然开口,“是绣命自己的。”

      “什么?”

      “他坠楼之前,把右手袖口挽起来给我们看那道疤。他在藏书阁里等我们的时候,手指上沾着木屑。他刻了那枚发簪。就在我们上楼之前,用他自己的手,刻了一枚和他师傅一模一样的发簪。然后把它扔在雪地里,让我们以为那是温家的遗物。但他刻错了。”

      顾忘尘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浅浅的雪坑。发簪的碎片还散落在原地,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刻的是‘忘’。但你娘的发簪上刻的是‘温’。他刻错了一个字,因为他心里想的不是师傅。是那个被他关在密道里的孩子。他用他杀死的女人的手艺,刻了一个给他害了一辈子的孩子的字。然后他从七层楼跳下去——不是寻死,是让那个孩子以为他死了,然后活下去。”

      顾忘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发簪的碎片,刚才上马时,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碎片拼起来,梅花的花蕊里,那个“忘”字的最后一笔没有写完。不是刻错了,是不敢刻完。因为刻完,就承认了。

      “你什么时候捡的?”

      “你转身的时候。”

      温吟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从旧宅祠堂里带回来的族谱残页,第十二章的末尾,族谱上凭空多了一行字——“闻人忘尘,闻人氏第十三代独子。生于吾心。”那行字是师兄的血书被火烤后显现的隐字。但族谱上还有一处她没有仔细看——“闻人晦”的名字,被人用指甲从族谱上刮掉了。不是划掉,是刮掉,刮到纸面起毛,刮到纸纤维里嵌着极细极小的血痂。和账本上刮掉“绣命”二字的力道一模一样。

      “他在毁掉自己的名字。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被记住。”

      “怕谁记住?”温吟问。

      顾忘尘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出现在火光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是踏雪而来,不是离开,而是折返。有人从藏书阁的暗窗翻了出来,此刻正站在楼下的雪地里。温吟冲到窗前,往下看。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一个人的身上——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瘦,右手的袖口挽起,小臂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绣命没有走。他又回来了。而且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那本被撕掉一页的账册。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七层楼上的窗口,将账册举过头顶。然后他用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七层楼上的两个人耳中,“十六年来每一笔情报买卖的账目,都在这一页上。包括三年前那条——有人出价一千两黄金,买闻人忘尘的下落。这个买家,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是你们最信任的人。”

      顾忘尘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三年前,他还没来青云楼。但三年前他把自己默出来的剑谱送进了藏书阁,温吟就是在那个时候收到了那个匿名的情报——“有个病剑客在找他的师兄。”那条情报让她找到了顾忘尘。但那不是买命的情报,是钓鱼的饵。

      “三年前的情报,是你发的?”温吟的声音从七层楼上倾泻而下。

      绣命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账册放在雪地上,转身朝青云楼深处走去。他知道她会来追。他走了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一个人来追他,然后追上他,然后杀了他。但他忘了一件事。今晚,他的手指沾过温吟母亲的发簪,沾过顾忘尘腰间的锈剑,沾过账本上被刮掉的名字。而他的右手——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在坠楼时折断了一根。

      “你的手指——”温吟从七层楼上一跃而下,白衣在夜风中翻飞,软剑已出袖。

      绣命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根折断的手指正在往外渗血,血是紫红色的,和顾忘尘每次咳出的血一个颜色。十六年前学绣命针时,师傅说针上能站几个字。他试了一辈子,只站了一个“死”字。但现在,那根手指折了,针站不住了。

      “终于断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断了,就不用再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针,是一页纸,折得很小,边缘焦黄,正是那本账册中被撕掉的最后一页。他将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生。”

      然后他将纸放在地上,转身,第三次消失在雪中。这一次没有发簪,没有铜钱,没有从七层楼坠下的月白身影,只有一行脚印,延伸到青云楼最深处一道被尘封了十六年的密道入口。密道门上刻着两个字——“绣命。”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刻痕里还嵌着紫红色的血痂。

      温吟站在密道口,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翻过纸页,背面绣着一行极小极密的字,是她母亲的针法——“小吟,娘教你的,不是摸刀锋。是摸人心。”原来她娘留下的不是遗物,是遗言。她摸了一辈子刀锋,第一次摸到的却是自己最想杀的那个人留下的答案。

      顾忘尘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三枚铜钱和那枚新的。四枚铜钱在他掌心排成一排,正面都是“等”,反面都是“活”。他把那枚新的放在最前面,因为那是绣命的铜钱——正面刻“等”,反面刻“活”,中间却藏着一层谁也看不见的夹层。夹层里刻着一个字:“生。”

      “四枚铜钱。”

      “一枚是师兄的。一枚是你爹的。一枚是我娘绣在你衣角上的。”顾忘尘将铜钱一枚一枚排在雪地上,“这一枚,是他给我的。他把它夹在他妻离子散的账册里,压了十六年。”

      温吟看着密道深处,黑暗中似乎在流动着什么。不是风,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密道里点了灯,灯是幽蓝色的,和藏书阁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顾忘尘重复了一遍。

      然后两人同时跨过了密道的门槛。身后,四枚铜钱在雪地上排成一排,正面朝上,被月光照得泛着暗金的微光。密道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传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动——不是关门,是那个站在黑暗深处的人,正在用断了一根手指的右手,点燃第二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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