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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旧宅 顾忘尘在闻 ...


  •   闻人旧宅在江北城外三十里。

      三十里,不远。但十六年来,从没有人来过。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来。闻人氏一夜灭门之后,这座宅子便被传为凶宅——有人说夜半能听见铸剑炉的风箱还在响,有人说雪天里廊下会现出小孩子的脚印,有人说那脚印只有四根脚趾,第五根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马车停在山道尽头。

      温吟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顾忘尘。他没有推辞,身上缠着的绷带让他连下车都困难,每动一下,右胸的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草没膝,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只剩一个“闻”字还依稀可辨。那个字被刀砍过三下,每一刀都横贯整个笔画,像是砍的人恨这个字,又像是怕这个字还活着。

      “你确定今天就要来?”温吟问。

      顾忘尘没有回答。他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旧宅走去。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十六年前那个夜里。那个夜里他从密道里爬出来,手指卡在石缝里,是自己硬生生拔出来的——指甲脱落,骨节变形,从此变成紫红色。他没有哭。他父亲说,不许哭。他没有回头。他父亲说,不许死。他做到了。但他没有做到另一件事。

      温吟跟在后面,没有上前。她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顾忘尘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的手放在门框上,没有推门,只是放在那里。门上还有刀痕,很深,深得像是刻进了木头的骨头里。刀痕的间距很窄,不像大人的手笔。那是孩子在挣扎时,刀尖反复磕碰留下的。

      “那一夜,”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娘把我推进密道。她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密道的门关上了。”

      温吟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密道有气孔。我听见他们杀我爹,杀我娘,杀我妹妹。我妹妹才五岁。她一直在哭。后来她就不哭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我没听见她最后一声。风箱还在响。”

      他推开门。院子里荒草丛生,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廊柱上残留着刀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他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门没锁,因为门框已经塌了半边。屋子里很暗,但隐约能看到墙上挂着的东西——一柄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穗早已腐烂,但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还清晰可辨:“闻人。”

      顾忘尘站在剑前,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将剑摘下来,用那双残废了十六年的手指,一寸一寸擦去剑身上的锈。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锈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胸口上,和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旧迹,哪个是新伤。

      “你父亲铸的?”温吟轻声问。

      “嗯。”

      “你学过铸剑?”

      顾忘尘没有回答。但他将剑握在手里时,手指忽然不抖了。不咳嗽了。不喘了。像是这柄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被锯掉的那一部分,是他废了十六年武功之后唯一还认得他的东西。

      “他教过我。”顾忘尘看着剑身上的锈迹,“但他说,闻人家的剑,不给自己人用。闻人家的剑,是给别人铸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铸剑的人,命里有火,克亲。给别人铸了一辈子剑,最后自己家里只剩这一柄。”

      他将剑翻过来。剑身另一面,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温吟凑近,借着微光辨认出来——“铸剑者不死。”

      “这是他铸这柄剑时刻的。还有一行字,”顾忘尘轻轻旋开剑柄末端的铜箍,“在这里。”

      铜箍早已锈死。他用残废的手指拧了很久才拧开。剑柄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张绢帛,极薄,极旧,边缘已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绢帛上只有一行字——

      “亡剑者,闻人忘尘。”

      温吟的呼吸停了。这柄剑不是给别人铸的。是闻人晦留给儿子的。他知道自己命里有火,克亲,所以他不在剑上刻“赠”。他把对儿子的所有期许压进自己毕生铸剑术的最后一式——铸剑的人不会死,他只是活在自己锻打的铁里。

      “他知道自己会死。”温吟的声音很轻。

      “铸剑的人,知道哪把剑会断。”顾忘尘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剑柄,动作很慢,“他把我推进密道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会说‘活下去’。他没有。他说的是——‘别忘’。”

      两个字。不是“活着”,不是“报仇”。是“别忘”。

      他将剑挂在腰间。那柄锈剑挂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上,看起来格格不入。但他挂剑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柄剑已经等了他十六年,他也等了这柄剑十六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管事匆匆走进来,面色异常,在温吟耳边低语了几句。温吟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顾忘尘问。

      “福伯——闻人家的那个老仆,”温吟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停顿,“在祠堂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祠堂在旧宅最深处,是唯一一间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屋子。门楣上的匾额被烟熏得漆黑,但“闻人”二字还在。福伯跪在祠堂门口,看见顾忘尘走来,立刻伏在地上。

      “老奴不敢进去。但老奴在外面扫雪时,看到了这个。”

      他指向祠堂门槛的内侧。门槛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像是临死前用指甲生生刮出来的——

      “吾儿,莫怪。”

      不是闻人晦的字。闻人晦的字顾忘尘认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和他铸的剑一样,每一个笔画都有分寸。但这四个字没有分寸。这字迹却让顾忘尘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他认得它。十六年前在密室里,有一个人的指甲在石壁上刮出的就是这种笔画——那个替他画出布防图初稿的人。不是师兄,但也不是父亲。

      顾忘尘跪下来,用指尖描摹那四个字的笔画。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陶罐,一碰就碎:“这不是我爹写的。”

      “那是谁?”温吟问。

      “我娘。”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她不会武功。她只会绣花。但我爹说,她年轻的时候,是魔教的绣娘。替魔教教主在人的皮肤上绣字——不是真的字,是针刑。”

      温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

      “她用绣花的功夫救了我。把我推进密道之前,她把密道口的刻痕全改成了死路标记。追杀的人以为这里不通。她用自己的手艺,把生的路缝给了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疤。那道疤和顾忘尘腕上的疤一模一样。她一直以为那是在密室受刑时留下的。但如果她母亲是魔教的绣娘,如果她教过她的不是绣花而是别的什么——

      “我手上的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受刑留的。”

      顾忘尘抬起头。

      “是我娘教的。她说女孩子在外,要有一样别人不知道的本事。不是武功,不是毒术,是能在最暗的地方用手摸出刀锋的方向。她让我蒙着眼绣铁板。十岁那年,我还没学会。”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把布防图塞进师兄手里时,师兄抓住她的手腕,看了很久她小臂上的疤。他说:原来你也有。

      原来,她们的母亲,是同一个师父座下的师姐妹。两柄一模一样的钝锯,锯过两代人的手。母亲传给女儿的不是武功,是摸透刀锋的本能。那本能刻在骨头里,遇上危险就会自己醒来。

      风从祠堂的破窗灌进来。那把锈剑挂在顾忘尘腰间,剑穗早已腐烂,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绳子。忽然被风一吹,绳子断了,剑鞘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鞘口裂开一道缝。不是新裂的,是早就裂过的,只是被锈迹封住了。裂缝里,露出一样东西——不是剑。是一截被折断的针。针尾刻着极小极小的两个字:“绣命。”

      那是魔教绣娘的针。持针者掌生死,针尖所向,可绣命,亦可夺命。

      温吟蹲下身,捡起那截断针。针尖正指向剑鞘内壁刻得极浅的一个字——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字,是一个偏旁。是“金”字旁。

      “金”字旁的字很多。铸、剑、铁、锋。但绣娘的针上刻“绣命”,鞘上刻“金”——铸的是剑,绣的也是剑。

      “我娘和你娘,”温吟看着那截断针,声音很轻,“认识。”

      顾忘尘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忽然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不是握,是按。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被风吹走。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我爹说,闻人家的剑,不给自己人用。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祠堂里被烟熏黑的牌位,“现在我明白了。他铸的每一柄剑,都要给我娘开刃。”

      温吟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闻人晦铸的剑,魔教绣娘开的刃。这不是夫妻恩爱。这是两股被强行并流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旋涡。魔教覆灭时,两边都想灭口。而活在旋涡最中心的,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娘开刃的剑,杀了你爹。”顾忘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密道的机关,是她改的。她没改完,只改了门口那一段。我爹不知道。他把我推进密道后,转身去守门。门开了,进来的是我娘。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绣完了。’”

      祠堂外,雪忽然停了。空气凝滞得像一整块冰。然后冰碎了——远处英雄台方向传来一声极尖锐的铜锣响。那是青云楼遇袭的警讯。老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小姐!有人闯藏书阁!是魔教的标记——”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穿透他的左肩。老人应声倒地,血溅在祠堂门槛上。那支箭的箭羽上,缀着一根绣花针,针尾拖着一缕极细的金线。

      温吟拔出软剑,剑尖挑断金线,将那根绣花针拨到地上。针在石板上弹了一下,落在顾忘尘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针上刻着两个字——“温吟。”

      那是她的名字。用她母亲教她的手艺刻的。

      “她们不止是师姐妹。”顾忘尘将针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忘。”

      这一笔不是刻的。是磨的。用某种极钝的东西反复磨出来的。磨痕粗粝,和那两个绣字截然不同。像是有人本来刻了别的字,又用指甲一点一点把它刮掉,刮到手指流血,刮到自己认不出那个字为止。

      “她刻的,是我妹妹的名字。”顾忘尘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像一个在废墟底下被压了十六年终于被挖出来透了一口气的人,“我妹妹叫闻人忘。她死的时候五岁。我娘把她的名字磨掉了。只留下我。”

      温吟跪在他面前,将他流血的手握在掌心。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但两个人的手抖着同一个频率——像两柄被同一个铸剑师淬过火的剑,在不同的炉膛里烧了十六年,终于在这一刻被同一个声音唤出了鞘。

      祠堂外,雪地无痕。

      但门槛内侧那行用指甲刮出来的字——“吾儿,莫怪”——在落雪的反光里,忽然多了一行极淡极淡的续笔。不是指甲刮的。是针尖绣的。绣在“吾儿”二字下方,极小,极密,要蹲下来凑近才能看清。

      那是一行只有顾忘尘能读懂的字。因为绣它的针法,和他娘在他衣角上绣他乳名时用的针法,一模一样。

      “忘儿,娘把妹妹的名字藏在你身上了。你活一天,她就活一天。”

      顾忘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十六年了,衫子换了一件又一件,那针脚早就拆干净了。但有一个地方他从来没换过——自己右手指腹上那道旧疤,每次磨破又结痂的位置,恰好是针尖反复穿过布面时留下的间距。

      妹妹的名字不是刻在针上。是绣在他身上。

      他把那枚针收进胸口贴着伤口的绷带里,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腰间锈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着胯骨,撞一下,鞘口那裂缝里就掉出几星锈粉。锈粉落在雪地上,像金粉,又像血。

      “你去哪里?”温吟问。

      “藏书阁。”顾忘尘没有回头,“他来了。”

      “谁?”

      “那个问你‘人归何处’的人。”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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