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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墓地的花 清晨的墓园 ...

  •   清晨的墓园格外安静,整片天地只剩下风吹过松柏的沙沙轻响。晨间的薄雾还没彻底散去,轻飘飘地笼罩着一排排整齐的碑石,空气里混着青草的清新和泥土淡淡的冷意,清冷又肃穆,没有半分阴森压抑。
      苏砚白陪着陆时衍站在墓园入口,手里捧着一捧干净素雅的白菊。微凉的晨露沾在洁白的花瓣上,沉甸甸的,看着干净又虔诚。
      今天的陆时衍,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以前只要有人提起小姨、提起旧年的事,他都会瞬间紧绷身体,脸色发白,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怯懦。但今天一路坐车过来,他全程都很平静,没有紧绷唇角,没有攥紧衣角,只是偶尔会用指尖轻轻摩挲花束外层的包装纸,动作轻柔又安稳。
      车子刚驶入墓园片区,路边成片整齐的墓碑映入眼帘。换作从前,陆时衍光是看着这片场景,就会心口发闷、呼吸发紧,下意识蜷缩手指、浑身僵硬。可今天,苏砚白就稳稳陪在他身侧,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心底那道盘踞了二十年的畏惧,悄无声息淡了大半。
      “是这条路。”
      陆时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熟稔,主动拐进了内侧种满松柏的小道。
      时隔这么多年,他依旧清清楚楚记得小姨墓碑的位置,一丝不差。
      从前家里长辈每年来扫墓,他都是最逃避的那一个。永远躲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墓碑上的照片,每次都是匆匆放下鲜花,就迫不及待地转身逃离,从来不敢单独停留,更不敢好好和小姨说说话。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墓园看小姨,也是第一次,带上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两人顺着松柏小道往前走了几十米,一方干净整洁的石碑出现在眼前。碑顶刻着“陆晚”两个清隽的字,照片上的女生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和陆时衍记忆里那个会揉他脸颊、温柔教他弹钢琴的小姨,一模一样,温暖又鲜活。
      碑前落了少许干枯的松针和落叶,看着有些冷清。不等陆时衍动作,苏砚白已经默默上前,弯腰抬手轻轻清扫干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份安静,细致地把碑前杂物收拾得干干净净。
      陆时衍随即走上前,双手稳稳捧着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的石台上。花瓣上的晨露顺着纹路缓缓滴落,落在冰凉的青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他垂眸静静看着照片里温柔的眉眼,周身松弛又平和,没有半点局促、恐惧和闪躲,彻底褪去了多年的心理枷锁。
      林间的风轻轻穿过松柏枝桠,沙沙作响,温柔又舒缓,冲淡了墓园清晨的冷寂,只剩一片安宁。
      陆时衍微微弯腰,声音轻缓清晰,稳稳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小姨,我带朋友来看你了。”
      一句“朋友”,说得坦荡又坦然,没有丝毫遮掩和别扭。
      说完,他主动侧过半寸身子,轻轻让出身前的位置,让苏砚白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石碑前方。这个动作郑重又温柔,像是认认真真,把如今支撑着自己、最重要的人,介绍给了藏在他整个童年回忆里的亲人。
      苏砚白很懂他的心思,安静站定身形,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小姨,我是苏砚白,经常听他提起您。”
      没有多余的花哨客套,简单一句问候,却满是真诚和尊重。
      陆时衍静静望着碑上的人像,慢慢开口,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缓缓诉说出来。不再是那天琴房里带着哽咽、压抑的倾诉,语气安稳平和,彻底放下了过往的偏执:
      “小姨,之前艺术楼的旧钢琴我去过了。您当年改装的定时装置还在正常运转,校园里流传了这么久的夜半琴声传闻,我也全部查清楚了,都解决好了。”
      “我还弹了您教我的《小星星》,这么多年没碰琴,居然还没忘。这次再弹,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以前我一直不敢来这里,每次看到您的墓碑,就会想起那天的大雨,心里总觉得愧疚,是我不懂事,把您一个人留在了这里,难受了很多年。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您从来都不想看到我自责胆怯,您一直都盼着我好好生活。”
      风轻轻卷起几片松针,落在两人脚边,安静得恰到好处。
      陆时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静静陪着自己的苏砚白,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温柔,随即转回目光,继续对着石碑轻声说:
      “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再也不用一个人走漆黑的夜路,遇到难解的事、跨不过的坎,也有人陪着我、帮我兜底。”
      “以后我会经常来看您,您不用再担心我孤单一人、无人依靠了。”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折磨他的愧疚、恐惧、遗憾和自我拉扯,在这一刻,全部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散,烟消云散。
      从前的陆时衍一直以为,直面这片墓园、直面小姨的离去,是他这辈子最难跨过的坎,是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彻夜难眠的梦魇。
      可直到今天,他捧着鲜花、稳稳站在这里,身边有苏砚白全程安静陪伴,他才彻底醒悟。
      困住他整整二十年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石碑,也不是无法挽回的离别。是他年少时无解的执念,是独自深埋心底、无人分担的自责,是这么多年孤身一人的硬扛。
      如今心事有处安放,身边有人偏爱兜底,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枷锁,早已悄无声息彻底脱落。
      苏砚白始终安静立在一旁,不插话、不催促、不打扰,耐心陪着他完成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探望和告别。他看着陆时衍愈发舒展柔和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彻底褪去阴霾、只剩释然温柔,心底又暖又软。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人心里那道最深、最疼的伤疤,终于彻底愈合了。
      两人静静伫立片刻,山间的晨雾慢慢散尽,温暖的阳光穿透层层松柏枝叶,细碎地洒落下来,落在洁白的菊瓣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暖意,清冷的墓园彻底变得温柔明亮。
      “我们该走了。”
      陆时衍轻声开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碑上温柔的笑脸,眼底再无半分纠结和悲伤,只剩坦荡释然:“小姨,下次我再来看您。”
      转身离开的瞬间,陆时衍主动抬起手,稳稳牵住了苏砚白的手。
      指尖相触,掌心温热安稳,没有半分颤抖、没有丝毫僵硬,满是踏实笃定。
      两人并肩顺着松柏小道往出口走,身后的石碑静静藏在林木之间,碑前的白菊迎着微风轻轻摇曳,温柔又安宁。
      走出墓园大门的那一刻,外头日光正好,暖意融融,远处街道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彻底驱散了晨间的清冷。
      陆时衍侧过头,认认真真看着身侧的少年,眼底盛满干净又柔软的笑意,语气真诚又恳切:“还好今天你陪我来。要是我一个人,肯定还是不敢踏进来。”
      苏砚白微微用力,稳稳回握住他的手,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治愈:“不用客气。以后不管是阴森的墓园,还是漆黑的琴房,不管是什么让你害怕的地方,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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