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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姨的故事 吃完晚饭, ...

  •   吃完晚饭,两人没回图书馆,绕着操场慢慢踱步。
      秋夜的风裹着草叶的凉意掠过跑道,草坪边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看台有零星的学生坐着说话,声音混着风飘过来,模糊又遥远。陆时衍一路都很沉默,指尖时不时轻轻收紧,指节泛着浅白,像揣着很重的心事。
      苏砚白没说话,就陪着他慢慢走。
      他知道对方在酝酿。从下午他说 “请你喝粥” 开始,陆时衍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 他查得太刻意,关心得太明显,瞒不过心思缜密的人。与其逼他开口,不如等他自己愿意说。
      走到操场最偏的拐角处,树影遮住了灯光,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光影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声音很低,像沉在风里:“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苏砚白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语气放得很轻:“你说,我听着。”
      “废弃艺术楼里出事的人,是我小姨。”
      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指尖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她叫陆晚,当年是音乐系的学生,钢琴弹得特别好。我爸妈那时候工作忙,我刚会走路就跟着她,她去哪都带着我。”
      回忆像泛黄的旧胶片,慢慢在眼前展开。
      二十年前的艺术楼还很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小姨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水一样的琴声就漫了出来。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抱着积木安安静静搭房子,听累了就趴在琴边,数小姨翻飞的指尖。
      小姨会趁休息的时候捏他的脸,教他认最简单的琴键,说等我们小衍长大了,也弹钢琴好不好。
      那是他童年里最鲜亮、最温柔的一段记忆。
      “出事那年我四岁半。” 陆时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紧,“记得那天雨很大,家里人忽然来幼儿园接我,说小姨出事了。他们带我去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冷得吓人。大人都在哭,没人顾得上我,我一个人站在太平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服什么本能的抗拒。
      苏砚白看着他侧脸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微微泛白的唇,心里一揪,下意识往前半步,离他更近了些,却没打断他。
      “我往里看了一眼。” 陆时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看见白布盖着的人,平平整整躺在推车上。里面特别冷,风从门缝钻出来,吹在身上像冰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小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捏我的脸,不会教我弹钢琴了。”
      后来是下葬。深秋的雨天,墓园里又湿又冷,他看着棺材一点点沉进土里,被黄土盖住。小小的孩子站在雨里,忽然就慌了 —— 小姨被关在黑黑的地下,那么冷,那么黑,她会不会害怕?
      没人回答他。
      从那天起,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密闭空间、关于鬼魂与身后事的传闻,全都成了他不敢碰的禁忌。不是信鬼神,是一接触到相关的字眼,记忆里的冷意就会顺着脊背往上爬,把他拉回那个潮湿冰冷的雨天,拉回那扇漏着风的太平间门口。
      “别人都以为我是胆小,是怕鬼。” 陆时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其实不是。我只是怕那种无能为力的黑,怕好好的人忽然就没了,怕被丢下的感觉。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连赵磊都只知道我怕黑,不知道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白,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像把最柔软的伤疤摊开给人看,既难堪,又怕被轻慢。
      可他还是想说。
      苏砚白是不一样的。从老图书馆里他蹲在检修口下,一声接一声喊他名字开始,从他递来桃木珠说 “我给你兜底” 开始,这个人就一次次接住了他的失态,包容了他的胆怯。他不想再瞒着,不想在对方面前,永远戴着冷静自持的面具。
      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树影在两人身上轻轻晃动。
      苏砚白安静地听完,全程没有插嘴,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陆时衍说完,他才轻轻往前凑了半步,抬手,很慢、很轻地碰了碰陆时衍的手背。
      指尖相触,陆时衍的手冰凉。
      “都过去了。” 苏砚白的声音很柔,像温水漫过心口,“小姨那么疼你,肯定不希望你记着这些冷的、怕的东西。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他没有说 “别害怕”,也没有说 “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知道,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句 “别怕” 就能抹平的。他只陪着他,承认他的恐惧,接住他的脆弱,告诉他: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陆时衍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里泛着暖。
      他活了二十年,所有人都觉得他强大、冷静、无坚不摧,连父母都觉得他早就走出了童年的阴影。只有苏砚白,看穿了他所有的逞强,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堪,还愿意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
      “我以前,再也没碰过钢琴。” 陆时衍低声说,“一看见琴键,就想起那天的事。”
      “没关系。” 苏砚白弯了弯眼,语气很轻,却很笃定,“不想碰就不碰。什么时候想了,再说。”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年的衣角。
      陆时衍看着苏砚白眼里的暖意,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藏了二十年的心事,说出口的瞬间,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
      那些不敢碰的过往,不敢说的脆弱,因为有这个人在身边,好像都变得可以面对了。
      “走吧。” 苏砚白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往灯亮的地方走。回去早点休息,艺术楼的事不急,我们慢慢查。”
      “嗯。” 陆时衍点头,脚步跟着他往前,往暖黄的灯光里走。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刚才近了些,胳膊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没人躲开。
      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说出口,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纱,又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心动里多了心疼,暧昧里多了笃定。
      陆时衍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少年柔和的侧脸,心里悄悄想:
      幸好。
      幸好黑暗里,有这个人向他伸出手。
      幸好这一次,他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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