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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裂缝 他看穿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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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快结束的时候,陆承衍放下汤匙。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声响。
“昨天那些邀请函,不想去的我帮你推掉。”
沈微澜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液面轻轻荡了一个弧度,又归于平静。她看着杯子里的牛奶液面慢慢稳住。
“……你怎么知道?”
“助理说的。我这边每年也会收到。”
沈微澜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安静了两秒。窗外有一阵风吹过,香樟树的枝丫在玻璃上刮了一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厨娘在洗东西。
“你家那边,”陆承衍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如果你不想回沈家过年,可以说陆家这边有家宴。”
“陆家真有需要我出席的家宴?”
“有家宴,你可以不去。反正她也查不到。”
沈微澜叉牛油果的动作顿住了。叉子悬在碟子上方,停了一拍,两拍。然后她慢慢把叉子放下来,搁在碟子边上。她低下头,叉了一块牛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轻,像一个被压住了但没完全压住的弧度。
“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好。”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右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冰箱里有草莓。园丁早上刚摘的,冬天最后一茬。”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微澜低头喝牛奶。杯沿这次没挡住,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她把杯子举高了一点,但弧度还在。
当天傍晚,一封新的邀请函弹进了邮箱。
沈微澜打开看了一眼。上城年度商业酒会,规格极高,发函方是上城总商会。收件人写的是“陆承衍先生携夫人”。
她正看着,手机弹出他的消息:周六晚上有个酒会,你想去吗。
她打了两个字:【必须?】
他回复得很快:【可以不去。但沈鸿远也会去。】
她盯着“沈鸿远”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打字。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如果你不想去,我找个理由推了。如果你想去,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要把那三个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抹掉。
窗外的香樟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书房里的光线染成灰蓝色。她靠在椅背里,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打了字。
【去。】
他秒回:【好。礼服还是上次那个设计师。平底鞋。】
她看着“平底鞋”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闷响。她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下去了,香樟树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变成一道简洁的剪影。
三天后的晚上,窗外开始飘细雪。
沈微澜在书房核对资金流水。清单上的待办事项一条一条被划掉,新的又加进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和她偶尔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
当晚,她关了书房的灯,回到卧室,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偶尔把雪粒吹到玻璃上,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窗户。香樟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一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然后安静下去。暖气管道里有水流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嗡嗡的,像是老宅在呼吸。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然后,她又梦到过去。
梦里,母亲还活着,坐在钢琴前面弹一首曲子。
她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
阳光落在母亲的头发上,好看极了。母亲低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微澜,你喜欢这首吗?”
“喜欢。”
“这首叫……”
“《夜曲。》”
“不对。”母亲轻轻抚了一下她额头,“这首叫《离别》。”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她只觉得阳光很暖,地毯很软,母亲的手指在琴键上跳来跳去,一切都很好。
然后阳光灭了。像有人突然按掉了开关。
母亲还在弹琴,但琴键按下去没有声音了。母亲的脸也开始模糊。
她跑过老宅的走廊,手里抱着给母亲的生日礼物。然后她听见那一声闷响。这一次在梦里她跑了过去,推开门。
门外站着沈鸿远。
他站在她所有的计划中间,手里拿着她的文件。那些她藏了十三年的东西,全摊在他面前。沈鸿远低头看着那些纸,然后抬头看她,笑了。那种她最熟悉的假笑。
“微澜,”他说,“你以为你在下棋。但棋盘一直是我的。”
沈微澜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她想把那些纸抢回来,但手一碰,那些数字全碎了,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像绿色的乱码,像那年生日礼物从楼梯上滚下去一样,玻璃甩了一地,什么都碎了。
沈微澜抓不住任何东西。
沈鸿远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慢,和那天在书房里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一样:“你和你母亲一样。注定什么都守不住。”
沈微澜猛然惊醒。
她心跳砸得胸口发疼。和十五岁那天听见闷响之后一模一样。那天,世界塌了,她只能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浑身是汗。烫的汗。
沈微澜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骂人,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骂出来。
她知道这个噩梦的后半部分是假的,沈鸿远还没有发现她的复仇计划。
可是,她害怕它成真。
沈微澜坐起来,开了灯。
灯光白得刺眼。她靠着床头,开始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她在脑子里把事情拆开看。
沈鸿远不可能发现。十三年,上百个壳公司,五层代持,每一条线都是独立的。他现在的钱快断了,没有余力查到她。
梦的后半部分都是假的,那些数字没碎,棋盘还在她手里。
梦就是梦。
沈微澜把这个结论重复了三遍,心跳慢慢稳下来。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一点。她自己没发现。
沈微澜关了灯,重新躺下去。
闭上眼,黑暗压下来。
然后那些数字又浮现在她脑海。她脑海的画面中中,那些数字从她指缝里漏下去,一行一行碎成乱码。
沈微澜睁开眼。
她翻了个身,侧着躺,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计划。
明天是周四,她要打电话给元,确认林老的进度,核对那个境外账户的时间窗口,然后周六去参加那个晚宴,观察沈鸿远的状态。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每一步都在她手里。
她应该能睡着。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心跳又开始快了。手心开始出汗。
沈微澜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贴上来,后背一阵凉。她又躺回去。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沈微澜很少失眠的。
以前,再大的压力她也能睡。沈鸿远在董事会上当众否决她的提案,她回去躺下就睡着了;壳公司被匿名举报,她也睡着了。因为她知道,焦虑没用,只有明天爬起来干活才有用。
但今晚,这个逻辑不管用了。
沈微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然后歪过头,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水面一动不动。窗外花园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杯沿上,细细一条银线。
沈微澜盯着那条银线,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从失眠开始的。
那些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门口,门缝底下漏出灯光。从凌晨两点,到凌晨三点,凌晨四点。那时候她不懂。后来她懂了,母亲在沈鸿远动手之前,自己就已经撑不住了。
她不能撑不住。
沈微澜翻了个身,把被子攥紧,逼自己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糊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有泪渍,她不确定是梦里哭的还是汗。
周四下午,她和元通完电话,靠在书房椅子里,闭了一会儿眼。
元那边进展比预期慢。那个接触基金的人还在犹豫,话术用尽了,对方只说要再考虑。
沈微澜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做。
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节奏比平时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不匀。
门铃响了,沈微澜以为是管家。
打开门,她愣了一下。
陆承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料子大衣,领带松了半指宽,领口的扣子还是系着的。
他今天似乎已经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却不见疲惫,身上带着一种忙完了该忙的事,还剩最后一件事没做的从容。
他右手提着鞋盒,左手拎着防尘袋。藏蓝色的缎面从半透明的袋口透出来一线,像深水里沉着的一块玉。
沈微澜握着门把手,没动。她午睡醒来就来书房处理事务,头发有些乱,脸也没洗,身上还穿着家居服。
陆承衍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多停。防尘袋递过去,鞋盒叠在上面。
“试一下。腰线如果不对,设计师明天还在。”
沈微澜没接。手扶在门框上,抬头看他。
以前都是管家送来的。礼服、鞋子、配饰,管家会一件一件送到她房间,附一张便签,写着品牌和设计师的名字。她从来没问过是谁交代的。总归是他交代的。但他自己来,这是第一次。
“鞋子和礼服不是分开做的么,”她说,“你怎么一起拿到的?”
“路过设计师工作室,顺便。”
她看着他。他表情很平和,和平时说“明天下雨,记得带伞”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沈微澜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节。他的指节有微微的凉意,从外面带进来的。
他本来可以走了。管家送东西,放下就走,顶多说几句多余的关心。
他没走。站在门口,目光从她头顶往下落了半寸,停在她眼下的位置。
沈微澜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陆承衍抬手。很慢,给了她躲的时间。
沈微澜睁着眼睛看他,没躲。
陆承衍的拇指落在她颧骨下面,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指腹是凉的,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眼下那片皮肤是烫的。
疲惫带来的灼热,她自己没察觉。
陆承衍的手收回去,嗓音很轻:“昨晚还是没睡。”
沈微澜没接话。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站着。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陆承衍也没再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然后是她听熟的节奏。他下楼梯,十七级台阶,倒数第三级会轻轻吱一声。
沈微澜关上书房的门,回到卧室,把防尘袋挂在衣架上,平底鞋盒放在玄关。
然后,她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眼下一圈很淡的青色,粉底盖得住。
她伸出手指,在自己颧骨下面的位置,刚才他碰过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自己的手指是温的,没有那种凉的触感。
她把手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