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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抬手探向她额头 沈微澜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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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沈微澜失眠了。
闭上眼就是高尔夫球场上那个画面。
周睿谦替陆承衍插球tee,姿态放得比跟沈鸿远说话时还低几分。
她不喜欢这个画面,因为它让她产生了一种她还没准备好命名的情绪。
沈微澜翻身下床,去厨房倒了杯牛奶。端着杯子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开着。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后山潮湿的草木气息。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想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露台很大,横贯二楼整个西翼。她站在东侧,西侧拐角的廊柱后面有人在打电话。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凌晨一点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叔那边的方案不用再谈。他要在祠堂开会就让他开,但别在微信群里发小作文。”
沈微澜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旁□□几家抱团,无非是想在年底董事会之前多拿几个点。他们的筹码不够,才抱团。抱团的人有个毛病,只要有一个先撤,剩下的全散。”
沈微澜靠在廊柱上。
她听见他说这句话的声调。平静,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疲惫,像一个在荒野里独自走了太久的人,对着猎物的足迹,连兴奋都懒得表达了,只是陈述:我知道怎么赢。我只是很累了。
她认识这种语气。她有时候听自己说过。
沈微澜直起身,准备走。然后听到了电话挂断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气。
那是一种确认所有敌人都暂时安静下来之后,才敢放出来的呼气。她也认识这种呼吸。
沈微澜从廊柱后面微微偏头。
陆承衍坐在露台另一头的藤椅上,背对着她,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眉心。
他捏了三下,手指停在眉骨上没放下来。手指在月光下显得修长有力。
沈微澜见过许多男人疲惫的样子。沈鸿远的疲惫是暴躁的,会把酒杯砸在墙上。而这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一张藤椅上,压在一根捏眉心的手指上,不让任何人看见。
陆承衍忽然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那笔钱不能动。不是钱的事,动了他就欠了人情。欠人情比欠钱麻烦。”
“……我知道他是好意。好意也有价格。”
挂了电话。陆承衍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后山沉沉的夜色。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藤椅脚下一直拖到她脚边。
他没有看到沈微澜。沈微澜站在廊柱后面的暗处,风从他那边往她这边吹,她的气息不会暴露。
陆承衍低头看着深沉夜色。
沈微澜无声地退后,从露台侧门回室内。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杯牛奶还在手里,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把牛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闭眼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周睿谦替他插球tee。他独自坐在露台上,手指捏着眉心。
同一个人。剥蛋壳的手,挥杆的手,捏眉心的手。能让沈鸿远叫“叔”的人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人,和她一样在凌晨不睡觉、独自消化所有压力的人。
是同类。
沈微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
天气越来越冷,云层压得最低的时候,上城下了一场暴雨。
这天晚上,沈微澜恰好过得很糟。南美那边有个中转仓被海关扣了一批货,得紧急协调。等她打了多个电话,把事情处理完,已是凌晨一点。
沈微澜嗓子哑得厉害,头也疼,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雨声密密匝匝地砸在窗玻璃上,整个房间都是潮湿的、闷重的噪音。
她合上电脑,推开书房的门,想去厨房拿瓶牛奶。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极轻的钢琴声。
有人在弹钢琴。谈的是肖邦的夜曲,音色偏暖,踏板用得很克制,像弹琴的人不想吵醒谁。
沈微澜不由自主停住脚步。
片刻后,她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壁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台阶上。走到一楼拐角,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琴房那边透出一盏落地灯的光。钢琴是三角的,黑色漆面,对着后院的落地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树影冲成一片模糊的绿。
陆承衍坐在琴凳上。
他穿白天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指在琴键上不疾不徐地移动,肩膀微微前倾,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很深的阴影。
沈微澜缓步走过去,靠在琴房门口,没有出声。
陆承衍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键上,让尾音在雨声里慢慢消散。然后偏过头,看到她。
他没有意外,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像在读取什么信息。
“还没睡?”他问。
“事情刚处理完。”沈微澜的声音沙哑。
陆承衍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探向她额头,动作不快不慢,给她足够时间躲开。
沈微澜没有躲。
陆承衍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移开。
“你发烧了?打了很久电话?”
“没有发烧。只是下午出去送资料淋了点雨,又讲了太久电话。”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打了很久电话?”
“你嗓子。”他说,“平时说话不是这个音色。”
陆承衍的目光扫过她的眼睛。
干涩的、眼角因为长时间盯屏幕而微微泛红。
他又扫过她的手,她虎口处有一道很小的墨水印,可能是签字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书房门关着,你在里面忙什么我听不见。”陆承衍收回手,“但你这副样子从书房走出来,眼睛红,嗓子哑,手指上有墨。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沈微澜没说话。
“去沙发坐。”陆承衍说完走出琴房。
沈微澜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轻微的厨具碰撞声。
不久后,陆承衍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把这个喝了。”
沈微澜接过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热得刚刚好,不会烫手。生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水面浮着两颗红枣。
沈微澜低头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滚下去。
“你又煮姜茶。”她说。
“上次你说天赋不错,我就多练了几次。”
沈微澜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今天很糟?”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在门框上。那样太远。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到她低头喝茶时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
“琐事。”沈微澜说,“南美那边中转仓出了海关问题。事情不大,但费时间。”
陆承衍点了一下头:“总会解决的。你的判断一向是对的。”
沈微澜握着杯子,抬眼看他。陆承衍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是平的,眼神沉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刻意的温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判断对了?”她问。
“因为你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不是挫败的样子。”
“挫败是什么样子?”
“肩膀会往前塌。呼吸更深,间隔更长。眉头中间会有一条竖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背一个心理学知识点,“你刚才没有这些特征。你只是累了,不是输了。”
沈微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姜茶还剩半杯,热气已经变少了。她发现自己的掌心比刚才更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沉稳的感觉。
他说她只是累了,不是输了。她今晚需要听到这句话。她自己不敢断定,但他笃定。
“你观察得很仔细。”沈微澜说。
“这是对人类的数据采集。”
“对我的这些数据,你都采集了多久?”
陆承衍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从第一天开始。”
她没有追问是哪一天。露台初遇那晚,还是签约那天,还是她搬进来的第一天。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在采集,一直在看。
有这样一个人,在暗处看见了所有她以为没人看到的细节。眼睛是红的,嗓子是哑的,眉头中间有没有竖线,肩膀有没有往前塌。他全部记住了。
沈微澜端起姜茶喝完最后一口。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你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她说,“我母亲以前也弹这首。她弹得比你好。”
陆承衍发出一声轻笑。很轻。
“我知道。你母亲是专业的,我是业余的。”
沈微澜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停住,没有回头。
“陆承衍。”
“嗯。”
“谢谢。”
“不用谢。”
沈微澜继续走台阶,背对着他。雨声还在窗外响着,密密匝匝的。但这栋房子不再是潮湿的、闷重的。姜茶的温度还留在她的胃里,指尖也被杯壁捂热了。整栋房子的空气都变了。
沈微澜没有回头,继续往楼上走。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被杯壁捂得微微泛红。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窗外雨还在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响。她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不再是生意和沈鸿远,而是有一个人,在她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和手,就知道她刚打完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