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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广播   三月的 ...

  •   三月的风带着点料峭的凉意,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教室后排的窗帘一鼓一鼓的。
      皖诚趴在桌上,脑袋枕着手臂,视线落在窗外那棵半秃的银杏树上。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谁随手画的五线谱。
      他其实不太想当这个什么广播站的播音员。
      上周五语文课代表顺嘴提了句广播站缺人,结果周一张老师就把他叫去:“你声音好听,去帮帮忙呗。”
      皖诚想说他没有,他也没觉得自己声音有多好听。但张老师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一张广播稿塞他手里,说:"就中午念十几分钟,学校通知、天气预报什么的,很简单。德育分好商量。"
      德育分。
      皖诚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原本想推辞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妈对他的成绩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次月考完家里气氛能低压一整天。德育分这种东西,虽然不像成绩那么显眼,但积少成多总比没有强。
      于是他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活。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岗。
      中午十二点十分,皖诚站在广播站的门口,盯着那扇贴满"广播站"三个红色大字的门看了足足十秒钟。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都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手写牌子,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字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
      皖诚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咖啡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广播站不大,大概就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堆满纸张和书本的桌子,桌上有个老式台灯,还有几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设备。角落里立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一排黑乎乎的电线和一个老式话筒。
      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桌前的女生,圆脸,扎着马尾辫,正对着一个带着很多按钮的面板发呆。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皖诚,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你就是新来的播音员吧?快进来快进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几张纸,正低头检查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冲皖诚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东西。
      "我是广播站的站长,林小雨。"圆脸女生站起来,指了指戴眼镜的男生,"那是副站长,陈旭。你今天的稿子准备好了吧?"
      皖诚把手里的纸扬了扬:"学校给的。"
      "行,那就行。"林小雨把他拉到桌前,指着那个带着按钮的面板,"这是调音台,这是开关,这是话筒。你坐这儿,等红灯亮了就念。"
      皖诚看着那一排按钮,皱了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你声音条件好,没问题。”林小雨指了指红色按钮,“准备好了就按,红灯亮了开始念,念完再按一下关掉。”
      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教室的安静不一样。教室的安静里总夹着笔尖划纸、翻书、椅子蹭地的声响,是活的。广播站的安静是密实的,像被一床旧棉被捂住了耳朵,只剩下设备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嗡鸣,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皖诚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的人造皮裂了一道口子,边缘翻起来,他用手压了压,没压住。桌上的台灯罩歪着,灯柱上缠了两圈透明胶,大概是以前被谁碰断过又粘起来的。话筒比他想象的沉,金属网面上有几个细小的凹痕,是历届播音员留下的牙印——他后来才知道,紧张的时候咬话筒是广播站的传统。
      他把稿子摊开,用镇纸压住角。镇纸是一块缺了角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已经磨得看不清的"播"字。稿子是教务处打印的,A4纸,宋体四号,内容干巴巴的:关于开展春季爱国卫生运动的通知、关于调整食堂午餐时段的通知、本周流动红旗评比结果。最后一页是天气预报和失物招领。
      他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从监听耳机里返回来,比他自己以为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陌生的共振感。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耳机挪开了一点。
      旁边的陈旭头也没抬,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耳机音量调小,旋钮在左边。"
      皖诚盯着面前的调音台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手里的稿子。
      前三页是运动会通知、天气预报、考试安排。第四页是空的。
      他按下了红色按钮。
      红灯亮了。
      皖诚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了。
      "各位老师、同学们中午好,这里是明德中学午间广播。"
      他的声音被老旧的设备捕捉、放大,失真了一点,但整体清晰。比他想象中自然。
      "首先是学校通知。"他低头念稿,"关于本学期运动会的报名工作,请各班体育委员于本周三之前将报名表交到体育组。逾期不予受理。"
      稿子上的内容其实挺无聊的,但他念得还算流畅。没有刻意抑扬顿挫,也没有那种播音员特有的夸张腔调,就是很普通的说话方式,像平时在教室里回答问题那样。
      "接下来是天气预报。"他翻到下一页,"本周三、周四预计有降水,请同学们注意携带雨具。周五起天气转晴,气温回升。周末适合户外活动。"
      念到"适合户外活动"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稿子是谁写的,怎么连天气预报都要加一句"建议"。
      "最后是考试安排。"他继续往下念,"高一年级本学期第一次月考定于三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进行,请同学们做好准备。考试科目顺序为……"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第四页是空的,他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他把目光从稿子上移开,开口道:"另外,今天的广播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各位同学有什么想听的歌曲或者想说的话,可以投稿到广播站的信箱,我们会挑选一些在之后的节目中播出。"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擅自加了一段不在稿子里的内容。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皖诚盯着面前的话筒看了两秒钟,确认红灯还亮着,然后按下了关闭键。红灯熄灭,房间陷入安静。
      他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段"今日播报"挺傻的。什么"想听的歌曲",他根本不是广播站的人,头一天来就自作主张加内容,万一被批评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林小雨刚才不是说"很简单"吗,她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
      皖诚摇了摇头,把稿子整理好,起身准备离开。
      他推开广播站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教室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下午回到教室,后排炸了。
      “皖诚你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没有,正常说话。”
      其实他手心里全是汗。第一次按红色按钮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方悬了三秒才按下去。开口第一句嗓子发紧,他自己在耳机里听到都觉得别扭,念到第二段才慢慢放松下来。中间翻稿纸时哗啦响了一声,他吓得停了半拍,估计全校都听见了。最尴尬的是失物招领,念到“高一三班王小明同学遗失校卡一张”时他自己都想笑,硬生生忍住了。关掉话筒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现后背校服湿了一小片。
      林晚舒头也没抬:“人家天生自带播音腔,你嫉妒也没用。”
      林小雨也追过来问感觉怎么样,皖诚说“还行吧”,道了声谢就出去了。
      沈陌青坐在教室里,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
      耳机线从校服袖口里穿出来,连着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上亮着单词背面的界面,但他眼睛根本没看进去,只是机械地划着屏幕,假装在复习。
      前排的广播忽然响了。
      "各位老师、同学们中午好,这里是明德中学午间广播。"
      沈陌青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
      广播里传来的是很标准的学校通知内容,什么运动会报名、天气预报、月考安排,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前排的李明哲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排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中午食堂会做什么菜。
      沈陌青对这些内容完全不感兴趣。
      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声音"这种东西。太乱了,太杂了,太难控制了。人说话的时候会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紧张、兴奋、不耐烦、敷衍——沈陌青分不清这些,他只能听到声音本身,频率、音调、音量,仅此而已。
      所以他很少听广播。
      但今天这个声音……
      沈陌青的耳机里还在单曲循环某个英语单词的音频,broadcast这个词他已经听了十几遍了,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广播里的声音。
      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是播音腔,没有那种刻意拿捏的抑扬顿挫。就是很普通地念稿子,像平时说话那样,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偶尔会在句子结尾微微拖长一点,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说。
      沈陌青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前方的广播喇叭。
      喇叭是那种老式的壁挂式,白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些发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和轻微的失真,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考试科目顺序为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请同学们合理安排复习时间。"
      沈陌青盯着那个喇叭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声音他认识。
      是皖诚。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陌青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个广播喇叭。皖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晰而稳定。
      "……今天的广播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各位同学有什么想听的歌曲或者想说的话,可以投稿到广播站的信箱……"
      沈陌青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皖诚只是照着稿子念,但刚才那段话明显不在学校通知的范畴里。那是他自己加的。
      "……我们会挑选一些在节目中播出。"
      最后一句话落下,广播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归于沉默。
      教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聊天,有人继续睡觉。沈陌青前排的李明哲抬起头,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终于结束了"。
      但沈陌青没有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上面,却什么都没有点。
      刚才那段广播……
      通过广播听到的皖诚,和在旁边听到的皖诚,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没有视觉。平时皖诚在旁边,表情、动作、手势都是干扰项,沈陌青没办法单纯地“听”。但广播只有声音——干净、清晰,带着点皖诚自己没意识到的笑意。
      沈陌青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录音软件,按下录音键,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耳机里还放着单词音频——就算有人路过,也只会以为他在背单词。
      录音时长:8分47秒。他把标题改成了“午间”,移到文件夹最深处。
      皖诚的声音被他存下来了。不是因为好听,只是存档——声音也是一种资源,资源需要备份。这是沈陌青的逻辑。他觉得没问题。
      下午第一节课,皖诚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他中午没回宿舍,在广播站多待了一会儿,林小雨非要拉着他聊什么"播音技巧"。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皖诚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惦记的全是下午的数学作业还没写完。
      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看到沈陌青正低头看手机。
      皖诚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顺口问了一句:"中午广播你听了吗?"
      沈陌青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嗯。"他说,眼睛还是看着手机屏幕。
      "怎么样?"皖诚坐下来,从书包里翻课本,"是不是挺无聊的。"
      "还行。"
      沈陌青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皖诚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说话,也没多想,继续低头翻书。
      但他总觉得今天中午的沈陌青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错觉。
      皖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专心看起书来。
      晚自习的时候,皖诚去讲台旁边坐着了。
      数学老师布置了几道难题,说晚自习要讲。皖诚数学还行,但那几个题他看着眼晕,只好搬着凳子跑到前面去占位置。
      晚自习时,沈陌青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耳机里放着那个“午间”录音。
      皖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念着无聊的学校通知和天气预报。沈陌青垂下眼睛盯着课本,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诚”字,又赶紧把笔放下。
      他就这么听着皖诚的声音,度过了整个晚自习。
      后来的日子里,皖诚成了广播站的常驻播音员。
      林小雨说他是"老天爷赏饭吃",声音条件好,还不怯场,简直是天生的播音员材料。皖诚嘴上说"没有没有",心里却在想:其实就是德育分,不然谁愿意天天中午去念那些无聊的通知。
      不过说真的,念久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排斥这件事了。
      广播站的小房间虽然旧,但很安静。话筒虽然老,但用起来还挺顺手。念稿子的时候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只要对着那个发亮的小红灯说话就行。
      皖诚其实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他表面上看着挺开朗的,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表演"。跟同学聊天的时候要控制表情、配合语气、观察对方的反应——这些都让他觉得累。
      但广播不一样。
      他只需要说话就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猜测任何人的想法,只要把稿子上的字念出来就好。
      这让他觉得轻松。
      所以他继续做着这份"工作",每周去广播站三四次,每次念十几分钟的学校通知。
      沈陌青每次都会听。
      皖诚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每次他广播完回教室,沈陌青都是那个姿势——低头看手机,或者低头看书,或者低头写作业。反正总是低着头,好像对他的广播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其实他每次都在听。
      时间进入四月,学校开始为运动会做宣传。
      那天的广播内容比平时多一点,除了学校通知和天气预报之外,还有一段关于运动会的小问答。皖诚照着稿子念了一遍,然后自作主张地加了几句"欢迎同学们踊跃报名"之类的话。
      稿子念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关掉话筒。
      "对了,"他说,"上周有同学投稿说想听歌,我选了一首,今天放给大家听。"
      林小雨在隔壁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皖诚按下播放键,教室里响起了某首校园民谣的旋律。
      他没听完就关了设备,回教室了。
      那天沈陌青在教室里听到了那首歌。
      他之前不知道皖诚还会放歌。
      那首歌他没听过,旋律很简单,歌词也不复杂,唱的是关于离别和思念的内容。沈陌青不太懂音乐,但他记住了那首歌的前奏。
      晚自习的时候,他把"午间"那个录音翻出来,往后拉了拉进度条,果然找到了那首歌。
      他听了三遍。
      然后把进度条拉到歌开始的地方,重新开始听皖诚念的通知。
      五月中旬的某个下午,皖诚从食堂回教室,走到沈陌青旁边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手机屏幕。
      沈陌青刚从书包里拿东西,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皖诚的视线扫过去,本来只是随意一看,但忽然定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
      标题很短,就两个字:"午间"。
      皖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
      沈陌青把手机拿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慌张。但皖诚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想了想,没问。
      回到座位上之后,皖诚把这件事想了半天。
      "午间"是什么意思?是沈陌青存的一段什么音频吗?他为什么要存?是什么时候存的?
      他想不明白。
      但他决定不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沈陌青不是那种会随便存东西的人。他整理东西很有条理,每一个文件都有它的用途,每一个文件夹都有它的分类。如果他存了一个叫"午间"的音频文件,那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而那个原因,沈陌青没有主动说。
      皖诚认识沈陌青快一年了,他知道沈陌青的习惯——如果他想让你知道,他会告诉你。如果他没说,那就是他觉得没必要说。
      问了他也不会回答的。
      皖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他的书。
      但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变得软软的。
      从那以后,他念广播的时候会有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变化。稿子上写的是教务处的套话,他念的时候却会在某些地方稍稍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天气预报他念得格外认真,"明日多云转晴,最高气温十八摄氏度",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认真有点可笑。有一次失物招领里有一支黑色水笔,他多念了一遍牌子和型号,念完才反应过来那和沈陌青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他照旧走进广播站,坐下来,调音,红灯亮了就开口。陈旭后来见他熟练了,就不再守在旁边,留下他一个人对着话筒。房间里只剩下设备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声音,那种密实的安静慢慢变成了一种享受。他开始在通知之外加一点自己的东西——周五放学前会念一段简短的好书推荐,月考周念一句加油,天气好的时候说一句"今天窗外的云很好看"。
      林小雨说收听率变高了。皖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注意到,每次广播结束后,沈陌青桌上的水杯都会空一截。
      后来有一天,皖诚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知道吗,广播站那个皖诚,声音真的好好听。"
      "我知道!就是那种很干净的的感觉,不是播音腔,就是普通说话,但听着特别舒服。"
      "对对对!我上周听完他念的天气预报,我室友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没什么,其实是他在念'请同学们注意携带雨具'的时候,语气好像在操心一样,我就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你这样说我也想起来了,他上次念运动会的通知,加了一句'希望大家积极参与',那个'大家'两个字念得特别真诚……"
      皖诚端着餐盘站在后面,表情有点微妙。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给别人是这种感觉。
      "真心诚意"?"像在操心"?他念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就是照着稿子念而已。
      但那两个女生还在聊。
      "他居然去广播站了,好意外。"
      "是啊,之前都不知道他会去广播站。"
      "不过这样挺好的,至少中午不会那么无聊了。"
      "嗯嗯,下次他放歌的时候我要录下来……"
      皖诚排到了窗口,打了一份红烧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原来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沈陌青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个文件。
      "午间"。
      皖诚放下筷子,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沈陌青存的那个"午间",该不会是……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六月初的时候,皖诚妈妈知道了广播站的事。
      "什么广播站?你哪有时间搞这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眉头皱得很紧,"月考成绩才出来,你数学退步了两名,还有心思去广播站?"
      皖诚站在旁边,有点无奈:"就中午去一下,也不耽误什么事。德育分加满了升学能用。"
      "德育分能加几分?你数学丢的分数德育分能补回来吗?"
      "我……"
      "以后别去了。"他妈下了结论,"专心学习。"
      皖诚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妈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听他妈的话,辞掉广播站的播音工作。
      他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说下学期可能要准备中考,没时间做播音员了。林小雨回复了一个"大哭"的表情,说"太可惜了",又问他能不能再坚持几天,等找到新人再走。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没睡好。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块橘色的光斑,和每次考完试没考好的夜晚一模一样。他不是舍不得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也不是舍不得念通知——他舍不得的是每天中午那十几分钟,自己的声音能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一整栋教学楼,落进某个人的耳朵里。这种感觉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连林晚舒都不行。说出来显得太自作多情,可不说又堵在胸口,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皖诚想了想,答应了。
      最后一周的时候,他还是每天中午去广播站,念那些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学校通知。
      最后一天,他没有加什么"今日推荐歌曲",也没有说什么"欢迎投稿"。他只是把稿子上的内容念完,然后说了句"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红灯熄灭,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个老式话筒发了会儿呆。
      调音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痕迹很清楚。桌角堆着一叠没人来领的失物:两支笔、一串钥匙、一只孤零零的耳环。窗外的梧桐叶被阳光照得透亮,投在桌面上的影子是碎的,风一吹就晃。他在这里坐了两个学期,从冬天坐到夏天,从手指冻得按不住按钮坐到胳膊粘在人造皮椅面上。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陈旭总是低头检查设备——那些按钮和旋钮是不会变的,比人可靠多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念稿子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那个话筒轻轻转了一下,让它朝向自己的方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很短的一句话。
      "希望各位同学……每天都能听到想听的声音。"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点发热。
      这也太肉麻了。
      他赶紧把话筒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临走前他把调音台的按钮一个一个按回原位,把椅子推回桌下,又把桌上的稿子理齐。这些事林小雨从来没要求过,但他每次都做,像是在和这间小屋认真地告别。
      那天沈陌青在教室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午间"文件正在播放。皖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念完了通知,念完了天气预报,念完了考试安排。
      然后是一阵沉默。
      就在沈陌青以为广播要结束的时候,皖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希望各位同学……每天都能听到想听的声音。"
      沈陌青愣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课本,眼睛却没有在看。
      "想听的声音"。
      皖诚在广播里说"想听的声音",是指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他的手指已经动了起来,打开文件管理,把那个"午间"文件的播放进度拖回了刚才那句话开始的地方。
      他听了五遍。
      后来那个文件从"午间"变成了"午间_2",又变成了"午间_3",最后变成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条录音,按照日期排列。
      皖诚从广播站离开之后,沈陌青还是会偶尔把那个文件夹翻出来,从第一条开始听。
      每次听到那句"希望各位同学每天都能听到想听的声音"的时候,他都会想:皖诚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句话被他存下来了。
      皖诚的声音被他存下来了。
      这就够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皖诚和沈陌青一起在教室复习。
      皖诚有一道物理题不会,凑过去问沈陌青。两个人脑袋挨得很近,皖诚的头发蹭到沈陌青的耳边,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怎么?"皖诚问。
      "没什么。"沈陌青低头看题,把答案指给他看。
      皖诚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开始演算。
      沈陌青的耳机放在桌上,耳机线垂在桌沿。
      皖诚的眼角余光瞥到那个耳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有一次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沈陌青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低着头。
      他本来想过去打招呼的,但走近了一点才发现,沈陌青的耳机线连着的是手机,而不是教室墙上的插座。
      那说明他是在听手机里的东西。
      皖诚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沈陌青在听什么音频课件。但现在回想起来,沈陌青听东西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
      不像是在听什么枯燥的学习内容。
      皖诚看了沈陌青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耳机。
      他没有问。
      沈陌青也不会主动说。
      他们两个之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但心里都清楚。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七月初,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了。
      皖诚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他妈妈已经在催了,说空调坏了要找人修,让他赶紧回去帮忙看着。
      暑假的第一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他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阳光把窗帘晒得发烫。楼下有人在修剪绿化带,电锯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他妈把一碗绿豆汤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正好,是外婆传下来的方子,要加一点点糯米和百合。
      他端着碗靠在窗边,看到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摇着蒲扇,棋盘是那种折了痕的硬纸板。这个画面让他想起沈陌青说过的外公,想起音乐教室里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沈陌青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到家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空调坏了,热成狗。"
      过了三分钟,沈陌青回了一个:"哦。"
      又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多喝水。"
      皖诚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绿豆汤的凉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他把书包背上,走到沈陌青旁边。沈陌青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地把书塞进书包。
      "我先走了。"皖诚说。
      "嗯。"沈陌青头也没抬。
      皖诚站了两秒钟,又开口:"暑假要不要一起写作业?"
      沈陌青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情况。"
      "那行。"皖诚背好书包,转身往门口走,"有事给我发消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还坐在那里,耳机线从书包里垂出来,耳机塞在耳朵里。
      皖诚忽然笑了。
      沈陌青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有一个文件夹。
      他没看清文件夹叫什么名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里面装的应该是音频文件。
      皖诚推开门,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后来的暑假,沈陌青确实约了皖诚一起写作业。
      两个人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坐了一下午,皖诚负责讲题,沈陌青负责听。皖诚讲得口干舌燥,沈陌青就给他递水。
      "你讲得挺清楚的。"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
      "嗯。"
      皖诚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不太习惯沈陌青夸他。沈陌青平时话很少,更别说夸人了。今天忽然说这么一句,让他有点意外。
      "那个,"皖诚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什么。"
      皖诚等了几秒钟,确认沈陌青确实没有要补充的意思,就继续低头看题了。
      沈陌青的耳机放在桌上,耳机线蜷成一团。
      皖诚的视线从那团耳机线上扫过,什么都没说。
      暑假的某一天,皖诚在自己家里无聊,翻起了手机里的旧照片。
      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上学期运动会的照片,皖诚被同学拉着拍的。照片里他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笑得有点傻。
      他看了两秒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运动会的通知,是他念的。
      他翻回广播站的日期看了看,发现自己确实在广播里播报过运动会的内容。
      那沈陌青应该也听到了。
      皖诚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沈陌青手机里那个叫"午间"的文件夹。
      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是他广播的录音?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沈陌青为什么要录他的广播?只是为了听吗?还是……
      皖诚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
      他决定不去想了。
      不管沈陌青存的是什么,不管他为什么要存,那都是沈陌青自己的事情。沈陌青没有主动说,他就不应该去问。
      这是他对沈陌青的尊重。
      九月,新学期开始。
      皖诚没有再去做播音员。林小雨找到了新的人选,是一个声音比他还好听的学弟,据说拿过朗诵比赛的奖。
      皖诚偶尔中午路过广播站的时候,会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确实挺好听的,但感觉不太一样。
      那个学弟的播音腔很标准,听起来很"专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皖诚说不清少了什么。
      也许是少了那种"不刻意"的感觉。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沈陌青习惯了他的声音,所以他念的东西听起来才"对"。
      而那个学弟……只是另一个声音而已。
      皖诚走进教室,在沈陌青旁边坐下。
      "中午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沈陌青说,眼睛看着窗外。
      皖诚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是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变黄了,金灿灿的,挂满枝头。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像谁随手撒的碎片。
      "挺好看的。"皖诚说。
      沈陌青没说话,但视线没有移开。
      皖诚也安静下来,和他一起看那棵银杏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放学的时候,皖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他背好书包,走到沈陌青旁边。沈陌青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
      "我先走了。"皖诚说。
      "嗯。"
      皖诚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那个广播……挺好听的。"
      皖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沈陌青。沈陌青还是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皖诚知道是他说的。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谢谢。"
      他说,然后推开门,走进走廊里。
      身后,沈陌青抬起头,看着皖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耳机放在桌上,耳机线垂在桌沿。
      耳机里,沈陌青没有播放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那个文件夹还在。
      皖诚的声音还在。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陌青躺在床上,翻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条录音,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一条是三月份,皖诚第一次做播音员的那天。最晚的一条是六月份,皖诚最后一天离开广播站的那天。
      他随便点了一条,听到皖诚的声音响起来。
      录音是他趁广播站没人的时候从设备里拷出来的。陈旭教过他怎么导出音频文件,他当时学得很认真,连文件夹的命名方式都问了两遍。回到家他把这些文件按日期排好,存在手机一个不上锁的文件夹里,又在云盘备份了一份。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觉得这些声音应该被留下来,像有人把午后的阳光装进了瓶子里。
      "各位老师、同学们中午好,这里是明德中学午间广播……"
      沈陌青闭上眼睛。
      他没有在听内容,他只是在听声音。
      皖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隔着时间,隔着空间,隔着所有的视觉干扰,只剩下声音本身。
      干净,稳定,温暖。
      像皖诚本人一样。
      沈陌青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那个文件夹的图标。
      文件夹的名字是"午间"。
      两个字,没有别的。
      但沈陌青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皖诚的声音。
      是他存下来的皖诚。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头,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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