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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来信 窗外是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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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二月末的天。灰的,像洗不干净的旧棉布,捂在玻璃外面,叫人分不清那是雾还是云。
沈陌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桌上铺着一张淡黄色的纸,纸面带着一种劣质印刷品特有的粗糙感。右上角印着学校的校徽,下面是空白的横线,再往下,最后一行印着几个字:高三毕业时的你收。
信封已经被裁下来了,就压在信纸旁边,牛皮纸的颜色,边缘还带着毛刺。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叠牛皮纸信封,声音被教室里的嗡嗡议论声盖过去大半。沈陌青听见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问“写什么啊”“能不能写名字”“保密吗”——声音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扑棱棱地乱飞。
“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讲台,“时光胶囊活动,高三毕业的时候打开,写什么都行,给一年后的自己。信纸和信封我发下去,字数不限,但尽量写满一张纸——写不满也没关系,这个不强求。今天自习课写完,下课前交到讲台上来。”
一叠信封被前排的同学往后传。沈陌青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牛皮纸粗糙的纹理。他把信纸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然后就不动了。
旁边有人在撕信封,有人在转笔,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写了。沈陌青盯着自己那张纸,看到右上角的校徽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想不出来要写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墨珠在滚珠上凝了很久,终于落下去,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谁在纸上按了一个模糊的指印。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不出来”。因为他无法想象一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此刻的沈陌青,是高二的沈陌青。一年后的沈陌青,应该是高三的沈陌青。高三的沈陌青在做什么?在高考?在选专业?在离开这所学校?
沈陌青想象不出来。
对他来说,明天是今天的重复,后天是明天的重复。每一天都是同一节课、同一个食堂窗口、同一条从教室到宿舍的路。他的生活像一条环形跑道,他在上面跑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这是在绕圈。
而其他人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听见后面有人在小声念叨:"我要写考上XX大学,这样我就有动力了。"前排有人在笑:"你做梦呢,先把这次月考过了再说。"斜后方有人在埋头写,写得很快,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赵小天坐在后排,咬着笔帽盯了信纸半天,最后写了一行大字,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希望明年的我不用再写寒假作业。"林晚舒头也没抬:"《动物世界》跨年观察——一只蜉蝣在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内容是希望明天不用□□。格局打开。"赵小天委屈地把纸按回桌上:"你能不能让我浪漫一次?"
沈陌青低头看着自己的信纸。
他应该写什么?写“希望高考顺利”吗?可是他连自己要考什么大学都不知道。写“希望变得更开朗”吗?可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写“希望爸妈开心”吗?可是——
他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紧张,不是抗拒,就是单纯地、彻底地、空白的空白。像一张没有被光照过的底片,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皖诚写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信纸折了两折,塞进牛皮纸信封里,用舌头舔了舔封口,然后用手掌压实。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没急着交。
他把目光转向沈陌青。
沈陌青正盯着自己的信纸发呆。皖诚认识这种表情——不是在想“写什么”,而是根本没有在想。是一种彻底的、无从下手的茫然。
皖诚没有说话。
他把椅子往沈陌青那边挪了两寸,动作很轻,轮子在地板上滚出细微的声响。然后他把自己的书包带拉到椅子扶手上,像是准备继续坐着自习。
但他没有打开书。
沈陌青还是没动。皖诚看了一眼他的笔,笔帽被他无意识地转开了,笔尖在桌面上点出一个墨点,很小,像一滴凝固的雨。
皖诚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你在做什么?”
沈陌青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皖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信纸。
“在想写什么。”他说。
皖诚点点头,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就写你今天做了什么。”
沈陌青愣了一下。
今天做了什么?今天——他想了想。今天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复习函数单调性,他做了三道题,第二道算错了。第三节课是物理实验,测小灯泡的伏安特性曲线,他负责记录数据。然后是午饭,食堂的土豆烧肉有点咸。下午第一节是英语,单词听写他对了十八个,错了两个。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跑了八百米。
他今天做了什么?他把今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每一天好像都差不多。但是皖诚说“写你今天做了什么”——那他可以写。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皖诚没看他,皖诚在看自己的指甲。他把指甲抵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磨了磨,像是在等什么。
沈陌青写完了第一行。
数学课。然后他停下笔,等着皖诚继续说。
皖诚没继续。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放下来,然后很自然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然后呢?”
沈陌青咬着笔杆。
“然后……”他说,“物理实验。”
“实验做了什么?”
“测小灯泡的伏安特性曲线。”
皖诚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呢?”
“午饭。土豆烧肉。”
“咸吗?”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皖诚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沈陌青说:“咸。”
皖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
“下午英语听写。”
“对几个?”
“十八个。”
皖诚没评价。他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树枝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就这些?”他问。
沈陌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他想说“就这些”,因为他觉得今天确实就发生了这些事。但是他看了一眼皖诚,总觉得皖诚在等他说点别的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皖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天还喝了温水。”
沈陌青抬起头。
皖诚没有看他,皖诚在低头翻自己的书页,像是在找什么。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清晰:“早上第二节课下课,你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你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放进书包。”
沈陌青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那只是早上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称不上是“做了一件事”。他每天都会从书包里拿水杯,每天都会喝一口水,然后把它放在某个地方。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皖诚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今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陌青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第三节课下课,我说'走,去实验室',你说'谢谢'。”
沈陌青想起来了。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课,下课时皖诚喊他去实验室,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谢谢”。那句话很短,短到他说完就忘了。
他没想到皖诚记得。
皖诚还在说:“你今天还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而不是放进书包。”
沈陌青皱眉:“你刚才说过了。”
皖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再说一遍。”
沈陌青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强调这个。他想反驳,但皖诚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写完了一张开始写第二张,有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讲台上的班主任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扫一眼下面的情况。
沈陌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信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数学课,复习函数单调性。物理实验,测小灯泡的伏安特性曲线。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二行下面继续写:午饭,土豆烧肉,有点咸。下午英语听写,对十八个。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他继续写:早上喝了温水。第三节课下课,我说“谢谢”。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他写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手指有点发紧。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皖诚没抬头。皖诚还在看他的书。沈陌青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觉得皖诚好像在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握紧,继续写:体育课,跑八百米,冲刺的时候差点摔倒。晚上吃了食堂的面条,面有点硬。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写今天做了什么”。他只是把自己能想起来的、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写下来了。包括那些很小的、小到几乎不值得提的事。
包括皖诚说的那些。
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皖诚。
皖诚的视线刚好从书上移开,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皖诚先移开了目光,把书合上,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自己的信封拿到讲台上去交。
沈陌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肩膀很直,走路的时候手臂会自然地摆动。他走到讲台边,把信封放进班主任手里的纸箱里,然后转身回来。
路过沈陌青的位置时,皖诚没有停。
但沈陌青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些就是未来会记住的事。”
沈陌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写满了一半的信纸。
他忽然觉得那张劣质纸张摸起来没那么粗糙了。
皖诚回到座位上,没有再说话。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开始做题。
沈陌青也低下头,继续写。
他写完了物理实验的细节:电流表读数是0.32安,电压表读数是2.4伏。他写完了午饭的味道:土豆有点面,肉有点柴。他写完了下午体育课的天空:灰的,有风,跑完之后嗓子很干。他写完了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皖诚在给他讲一道数学题,讲了三遍他才听懂。
他写了很久。
写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信纸刚好写满。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把封口粘上。胶水是他自己带的,固体胶,用了很多次,壳子上贴着一层磨破的标签纸。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去交。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忽然想起皖诚刚才说的话。
“这些就是未来会记住的事。”
什么是“未来会记住的事”?是他写的那些吗?数学课、物理实验、土豆烧肉、跑步、皖诚讲题——这些事情,在一年后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他还会记得吗?
他不确定。
一年后的自己在哪、会变成什么样、还会不会和皖诚同班,都没有答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顺利高考、顺利离开这所学校。
但是他知道,今天发生了这些事。
皖诚记得他说“谢谢”。皖诚记得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皖诚记得他喝了一口温水。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但皖诚记得。
他把信封放到讲台上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纸箱的边缘。纸箱是普通的瓦楞纸箱,外面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写着“高二时光胶囊”。旁边的同学还在陆陆续续地交,有人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有人的信封薄薄一片。
沈陌青回到座位上,把空了的桌面收拾干净。
皖诚没抬头,还在做题。但沈陌青注意到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或者下雪。二月末的天,什么可能都有。
沈陌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印痕,是保温杯压出来的。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印痕。但现在他看见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印痕上,刚好一个杯底的大小。
他没有说话。
皖诚也没有。
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刚才写的内容,有人喊着“饿死了”往门口冲。
皖诚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他没有跟沈陌青说“走,去吃饭”。他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然后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还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皖诚没叫他。他只是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然后看见沈陌青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皖诚转过身,先走了。
沈陌青跟在他后面,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不近,但也不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皖诚忽然开口了:“你信里写了什么?”
沈陌青没回答。
皖诚也没追问。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沈陌青跟上他的节奏。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穿过操场边的小路,往食堂的方向去。
天还是灰的。风有点大,把路边的枯枝吹得沙沙响。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皖诚忽然又开口了:“我也想不出来要写什么。”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皖诚站在食堂的玻璃门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
“后来我想了很久,”皖诚说,“最后就写了一句话。”
沈陌青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皖诚推开门,食堂里暖气的味道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走吧,”他说,“面可能还有。”
沈陌青跟在他后面走进食堂。
他不知道皖诚写的那句话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句话可能跟他有关。
那天晚上,沈陌青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了那张信纸。
他写了很多事。数学课、物理实验、土豆烧肉、跑步、温水、“谢谢”、皖诚讲题。但最后一行,他删掉了。
他本来想写:“今天皖诚帮我写了一些事。”
但他划掉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皖诚是“帮”他吗?还是只是“说”了一些事?他不确定。他觉得皖诚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今天喝了温水,他说了谢谢,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这些都是事实。
但这些事实是皖诚记得的。
而他自己在写之前,完全不记得这些事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很想喝温水。
但他懒得下床去倒。
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带保温杯的时候,记得装满水。
第二天早上,沈陌青把保温杯带到了教室。
皖诚坐在他旁边,看见那个保温杯被放在桌角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沈陌青假装没看见。
他打开课本,开始早读。
皖诚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水杯——一个普通的塑料瓶——也放在了桌角。
两个杯子并排靠着,相距大概十厘米。
沈陌青读了一会儿书,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好像没那么灰了。
一周之后,班主任把时光胶囊的信封收齐了,说是统一交到学校档案室保管,等高三毕业的时候再发回给大家。
那天下课,沈陌青看着皖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到讲台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问皖诚:“你上周说,你写了一句话。”
皖诚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嗯。”
“写的什么?”
皖诚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声音很轻:“你猜。”
沈陌青没猜。
他只是把目光移向那个纸箱。纸箱已经被封上了,班主任在上面贴了一张新的封条,写着“高二级时光胶囊 封”。
等一年后,这个纸箱会被打开吗?会被谁打开?打开之后,那些信会被怎么处理?
沈陌青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年前写下的那些字,会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等着他。
皖诚背起书包,站起来。
“走了,”他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沈陌青跟着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好像比上周亮了一点。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讲台上的纸箱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一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打开这个信封。
那时候,他会想起今天写的那些事吗?
数学课、物理实验、土豆烧肉、跑步、温水——
还有皖诚。
那天晚上,沈陌青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四面都是窗户,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信封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什么字都没有。
他愣住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写了那么多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皖诚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
皖诚走过来,把自己的信封放在桌上那个空白信封旁边。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皖诚的信封没有被拆开,但他忽然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希望你还在他旁边。"
这个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说不上来。但他就是知道了。他知道那是皖诚写的最后一句话。
皖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沈陌青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的,但好像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那束光落在桌面上,刚好照在两个信封上。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很安静。室友还在睡,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陌青的枕头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的梦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两个信封,两个信封并排放着。还有一道光。
他没有去想那道光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保温杯装满了温水。
皖诚看见了,说了一句:"今天记得喝。"
他说:"嗯。"
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上课了。
皖诚没有问他信写完了没有。皖诚从来不问这种问题。皖诚只会说一些很普通的话,比如"走,去食堂",比如"今天有糖醋排骨",比如"记得喝水"。
这些话听起来很普通。但沈陌青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说这种话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他没有把脸拿出来。他只是把眼睛闭上,决定再睡一会儿。
反正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明天早上,他会记得带保温杯的。
班会课结束后的那个下午,班主任把没交信封的同学名单念了一遍。沈陌青听见自己的名字混在几个陌生人名中间,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交过了。
他记得自己交的时候,手指碰到纸箱边缘的触感。粗糙的瓦楞纸,有点扎手。纸箱里已经堆了不少信封,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鼓鼓囊囊的,有的瘪瘪塌塌的。
那些信封里写了什么,无从得知。
有人写了很多,有人写了几句。有人写给暗恋的人,有人写给未来的自己。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有人许愿考上名校。有人写得很认真,有人明显是敷衍。
沈陌青写得很认真。
他把能想起来的今天都写下来了。包括那些很小的事。皖诚说的那些事。
这样写算不算"对"。
但那是他能写出来的全部了。
下课之后,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刚才写的内容。有人笑着说"我写了好几千字,我太能扯了",有人说"我就写了三行,我觉得想一年后的事太累了",还有人凑在一起互相问"你写了什么""不告诉你"。
沈陌青没有参与讨论。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树。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没有上周那么难看了。树皮上有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是刚下过雨。
他说不出那棵树的名字,但已经看了很多天了。
皖诚收拾完书包,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
沈陌青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走吧。"
皖诚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沈陌青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皖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沈陌青几乎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皖诚的表情。皖诚没有在笑,也没有不笑。皖诚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陌青也看着他。
然后皖诚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陌青跟在他后面。
三月初的风开始变软了一点。
沈陌青每天都会看那棵树。他说不出那棵树的名字,也不在意。他只是觉得,每天看一眼,好像能证明这一天确实过去了。
皖诚有时候会问他:"你在看什么?"
沈陌青说:"树。"
皖诚就跟着他看一眼,然后说:"嗯,快发芽了。"
就三个字。但沈陌青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之后会觉得今天和昨天有一点点不同。
他还是会每天带着保温杯。
皖诚有时候会提醒他:"水凉了吧?"
沈陌青就打开盖子,抿一口,然后说:"还行。"
皖诚从来不问他"你为什么不装热水"或者"你怎么不带杯子"。皖诚只是在他喝水的时候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沈陌青以前没有过这种默契。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但他不讨厌。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沈陌青考得不好也不差。中游水平,不好不坏。
皖诚考得很好。前三名的那种好。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皖诚坐在沈陌青旁边,把一张成绩条推过来。
沈陌青看了一眼,没说话。
皖诚说:"数学比我低十五分。"
沈陌青说:"嗯。"
皖诚说:"物理低八分。"
沈陌青说:"嗯。"
皖诚说:"英语高两分。"
沈陌青愣了一下:"英语?"
皖诚点头:"听力错了一个。"
沈陌青低头看着成绩条。他没注意到自己英语比皖诚高。他只看到了自己不好的地方。
皖诚把成绩条收回去,折好,放进书包里。
他说:"英语下次继续。"
沈陌青说:"嗯。"
皖诚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
沈陌青抬起头。
皖诚说:"上周写的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沈陌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封信是他写的私人信件,里面有很多私人的东西。但皖诚问得很直接,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在好奇。
他说:"不告诉你。"
皖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沈陌青几乎没看清。但他又觉得皖诚好像笑了一下。
皖诚说:"好吧。"
然后他就走了。
沈陌青站在原地,看着皖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觉得皖诚刚才的表情很奇怪。不是不好看的奇怪,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奇怪。
像是——期待。
但皖诚在期待什么?
沈陌青不知道。
他只是把成绩条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英语:高两分。
他忽然觉得,这两分好像也值得记住。
四月初,那棵树终于开始变绿了。
嫩绿色的芽从枝头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像是一捧碎掉的翡翠。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陌青每天都会多看两眼。
皖诚有时候会跟着他看。
有一天,皖诚忽然说:"这棵树叫白栀。"
沈陌青转头看他。
皖诚指着树枝上的绿芽:"你看,那个位置会长花。白色的,很香。"
沈陌青顺着皖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没看出什么特别,只看到一簇普通的绿芽。
皖诚说:"栀子花开在六月。"
沈陌青说:"六月。"
皖诚点头:"高三毕业的时候。"
沈陌青愣了一下。
皖诚继续说:"这棵树种在教学楼前面好多年了。每年六月都会开很多花,香得整条路都是味道。"
沈陌青没说话。
皖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他说:"一年后我们就能看到了。"
沈陌青看着皖诚的背影。
一年后。
他忽然想起那封时光胶囊的信。信封现在应该已经在学校档案室里躺着了。等一年后——或者说是等一年后的六月——他会把那封信打开。
里面写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他记得,他写了今天发生的事。
包括皖诚说的那些。
包括"这棵树叫白栀"。
五月底,沈陌青的妈妈来学校开家长会。
妈妈坐在他的位置上,翻着他的成绩单和作业本,眉头越皱越紧。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把他叫到走廊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你这个成绩,能考上什么大学?一分一操场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排名,想上好学校根本没戏。"
沈陌青低着头,没说话。
妈妈还在说:"你看看人家皖诚,同样是一个班的,怎么人家就能考那么好?你就不能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沈陌青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蜷。
妈妈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还有时间吗?高三就剩一年了,你还不抓紧?"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外面,那棵白栀树正在开花。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很亮,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花香会顺着风飘进走廊里。
妈妈还在说:"我在家里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就这么回报我?"
沈陌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妈妈脸上。
妈妈的脸很疲惫,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头发。
他忽然想起,上周妈妈也写过一样东西。
不是时光胶囊的信,是妈妈自己在家里写的。沈陌青不小心看见过一眼,妈妈写的是:"希望这孩子能考第一。"
妈妈把那封信放在了哪里,他没有找到过。但他记得那几个字。笔画很重,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希望你考第一。"
妈妈的心愿很简单,也很沉。
沈陌青低下头,轻声说:"我会努力的。"
妈妈看了他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陌青站在走廊上,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他想起来,他好像没有写"希望考上什么大学",也没有写"希望成绩变好"。他写的是今天发生的事。数学课、物理实验、午饭、跑步、温水、皖诚说的话。
他写的是这些。
妈妈会失望吗?
沈陌青不知道。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
白栀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会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皖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皖诚没有说话,只是跟他一起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然后皖诚说:"花开了。"
沈陌青说:"嗯。"
皖诚说:"还有一个月就放假了。"
沈陌青说:"嗯。"
皖诚说:"高三就剩一年。"
沈陌青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皖诚也没有继续说。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糖纸是紫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花。沈陌青没看清是什么花。
皖诚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陌青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但沈陌青忽然想起,那封时光胶囊的信里,他写的最后一行是什么了。
不是"希望考上好大学"。
不是"希望成绩变好"。
不是妈妈想要的"希望考第一"。
他写的是皖诚说的话:"希望温水还是温的。"
还有皖诚帮他补充的那些细节。
今天喝了温水。今天说了谢谢。今天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而不是放进书包。
皖诚说,这些就是未来会记住的事。
沈陌青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不会觉得这些话很傻。
但他知道,这些是他能写出来的、全部的真心话。
皖诚看见沈陌青跟上来了,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教室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皖诚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沈陌青。
是一颗糖。紫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花。
皖诚说:"给你的。"
沈陌青接过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皖诚推开门,走进教室。
沈陌青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糖纸很亮,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把糖纸翻过来,看到背面印着几个小字:"栀子花味"。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跟着走进教室。
皖诚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正在翻书。
沈陌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放在桌角。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皖诚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在保温杯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看书。
沈陌青也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
教室外面,白栀花还在开。风吹过来的时候,花香会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淡淡的,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六月很快就到了。
白栀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整个校园里都是香味。走在路上,风会把花瓣吹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书页里。
沈陌青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皖诚有时候会等他,跟他一起走。
有一天,皖诚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写的信吗?"
沈陌青想了想:"记得一点。"
皖诚说:"写了什么?"
沈陌青说:"不告诉你。"
皖诚没追问。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栀子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皖诚说:"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沈陌青说:"嗯。"
皖诚说:"毕业的时候,会把信发回来。"
沈陌青说:"我知道。"
皖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打开看吗?"
沈陌青没有回答。
他会打开看吗?说不准。一年前写的那些字,他还认得吗?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小事,他还能想起来吗?
皖诚也没有催他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白栀树,走向教学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皖诚忽然说了一句。
"我的信里写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沈陌青转头看他。
皖诚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皖诚说:"我写了四个字。"
沈陌青等着。
皖诚说:"'还在旁边'。"
沈陌青愣住了。
皖诚推开门,走进教室,没有回头。
沈陌青站在门口,看着皖诚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来,皖诚说的是"还在旁边",而不是"在一起"。
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是有的。
"在一起"是一个状态,是一个结果。"在旁边"是一种陪伴,是一种方式。
皖诚的方式。
沈陌青的方式。
他们不需要"在一起"。他们只需要"在旁边"。
沈陌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握着那颗糖,糖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把糖纸捋平,放进口袋里,然后跟着走进教室。
皖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在翻书。
沈陌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放在桌角。
水温刚好。
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皖诚没有抬头,但沈陌青知道,皖诚注意到了。
因为皖诚的笔尖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皖诚继续写了。
沈陌青也开始写作业。
教室外面,白栀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年后,它们还会开吗?
会的。
到时候他们会一起看。
很多年以后,沈陌青不记得自己高三毕业的时候有没有打开那个信封。他不记得信封里写了什么,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有没有哭,有没有笑,有没有觉得这些话很傻。
他记得的只有一件事。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希望温水还是温的。"
这算不算一句有意义的话?一年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这就是他唯一想写的、唯一想留下的。
温水还是温的。
有人记得他喝过温水。
有人记得他说过谢谢。
有人记得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而不是放进书包。
有人——
还在他旁边。
至于皖诚的信,沈陌青从来没有问过。
他也没有打开过皖诚的信封。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答案。
就像温水是温的还是凉的,答案在时间里。
而他们,只需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