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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北海岸的凌晨四點 在冰冷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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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寧的交通工具是一輛機車。
不是重型機車——是一輛他大學時候買的、已經騎了五六年的普通速克達。灰色的車身有好幾道刮痕,後照鏡有一邊是用膠帶纏起來的,排氣管的聲音有一點悶——大概是消音器快壞了。
但能跑。
葉佩佩站在大樓門口,看了一眼那輛機車,又看了一眼陳寧。
「你騎這個來的?」
「嗯。」
「……你有兩個安全帽嗎?」
陳寧愣了一下。
他只有一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樓——保全室的燈還亮著。
「等我一下。」
他走到保全室窗口,敲了敲玻璃。保全大叔抬起頭,一臉「年輕人你怎麼還沒走」的表情。
「大叔,借一下安全帽可以嗎?明天還你。」
保全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大樓門口的葉佩佩——她穿著套裝外套,腳上是中跟包鞋,手裡提著公事包,整個人在路燈底下像一幅被放錯了位置的畫。
大叔嘆了口氣,從櫃子底下翻出了一頂半罩式安全帽遞給他。
「年輕人,」大叔說,「騎車小心。」
「謝謝。」
陳寧拿著安全帽走回去,遞給葉佩佩。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安全帽是白色的,有一點舊,但還算乾淨。她把頭髮攏了攏,戴上,扣好扣帶。
「去哪?」她問。
「妳想去哪?」
葉佩佩想了想。
「去海邊。」她說。
凌晨一點的台北街道,車很少。
陳寧騎在前面,葉佩佩坐在後座。她的手——一開始是抓著後座的扶手的。但機車過了一個比較大的坑洞之後,車身晃了一下,她的手從扶手上滑開,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腰。
不是很緊。是那種——「我只是暫時抓一下以免摔下去」的鬆。
但陳寧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她的手指搭在他腰側的觸感——隔著一件薄薄的夾克——力度不大,但存在感很強。像是一個信號。一個「我在這裡」的信號。
他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不是因為路況,是因為他想讓這段路長一點。
從台北到淡水北海岸,騎機車大約四十分鐘。
他們到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海灘上沒有人——凌晨兩點的海灘,連流浪狗都不願意來。只有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地,像一個巨大的呼吸。
陳寧把機車停在堤防旁邊,拔了鑰匙。
葉佩佩從後座下來,把安全帽摘了。頭髮被壓得有點亂,她用手指隨便撥了撥,然後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海。
海很黑。不是那種「深藍色」的黑,是真的黑——你看不到海平線在哪裡,只能看到最前面的浪花在沙灘上翻出白色的碎沫,然後退回去,然後再翻上來。
風很大。十一月的海風,帶著鹽分和濕氣,吹在臉上有一種被細砂紙打磨過的觸感。
葉佩佩的套裝外套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她沒有拉拉鍊——她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海。
陳寧站在她旁邊,隔了大概半步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那種會在這種場合說出「沒事的」「會好的」「我相信妳」這種話的人——那些話太輕了,輕到風一吹就散。
他只是站在那裡。
海浪的聲音很大。大到把所有的安靜都填滿了。你不需要說話,因為海已經替你說了——它用一波又一波的浪聲,反覆地、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我還在。我還在。我還在。
大概過了五分鐘——或者十分鐘,或者更久,陳寧已經分不清了——葉佩佩忽然蹲了下來。
她蹲在沙灘上,手臂環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了臂彎裡。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爆發」的嚎啕大哭。是一種安靜的、幾乎沒有聲音的哭——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動,只有偶爾從臂彎裡漏出來的、被海風吹散的、破碎的氣音。
陳寧看著她蹲在沙灘上的背影——套裝外套的下擺沾了沙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整個人縮成一團——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一種很重的、很酸的東西壓住了。
他想蹲下來抱住她。
但他沒有。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他是「高中同桌」。他是「法律諮詢的同學」。他是一個連馬甲都還沒有撕掉的人。
他憑什麼抱住她?
但他也不能就這樣站在旁邊看她哭。
於是他做了一件事——他脫下了自己的夾克,從後面輕輕地蓋在了她的肩膀上。
跟七年前高中那次一模一樣。
那時候是她把外套蓋在他身上。
這一次是他把外套蓋在她身上。
夾克不厚,但擋住了海風。葉佩佩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她感覺到了那件外套的重量和溫度。
她沒有抬頭。
但她的哭聲——如果那能叫哭聲——停了。
大概又過了幾分鐘。海浪繼續拍打著沙灘,天邊的雲層開始出現了一絲極淡的灰藍色——快要天亮了。
葉佩佩抬起頭。
她的臉濕了。眼睛紅的,鼻頭紅的,嘴唇因為哭過和被海風吹過而顯得更乾了。她看了一眼肩上的夾克——灰色的,有一點舊,領口的鬆緊帶已經有點鬆了。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陳寧。
他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海風把那件T恤吹得貼在身上,可以看到他其實不胖,但肩膀比她想像的寬。
「你不冷嗎?」她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還好。」他說。
「你在發抖。」
「……風大。」
葉佩佩看著他,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哭過之後、眼睛還紅著、鼻頭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揚的——笑。不好看。一點都不好看。但陳寧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你真的很不會撒謊。」她說。
「嗯。」他承認了,「我知道。」
葉佩佩把夾克從肩上拿下來,站起來,把它披回了他身上。她的手在領口的位置停留了一下——大概是在幫他翻領子——然後收回去了。
「走吧,」她說,「去你說要帶我去的地方。」
「我沒說要帶妳去別的地方。」
「你不是帶了咖啡嗎?」
陳寧看了一眼機車腳踏墊上的那個紙袋——裡面還有兩杯便利商店的美式。
「那是在路上喝的。」
「路上也可以。」葉佩佩看著他,眼睛裡的紅在漸漸退去,被海風和哭過之後的清醒取代。「帶我去看日出。」
陳寧看了看天邊。
那絲灰藍色已經在擴散了——雲層的邊緣被染上了一層極淡的橘粉色,像是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彩。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