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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律所的深夜風暴 葉佩佩負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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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從一封郵件開始崩塌的。
那天下午三點十五分,葉佩佩正在整理一份即將呈交法院的補充意見書。她的桌面上攤了四疊文件,螢幕上開了七個視窗——六個是法律資料庫的檢索結果,一個是她正在撰寫的意見書草稿。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圈深褐色的漬痕。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看。她在打一行很重要的法律論述——「鑑於被告方於XX月XX日庭審中提出之抗辯理由與先前提交之書面答辯狀存在根本性矛盾,我方請求合議庭注意以下事項——」
手機又震了。
然後第三次。
葉佩佩嘆了一口氣,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拿起手機。
三封新郵件。全部來自律所的內部系統。
第一封是行政通知——下週一的內部會議時間調整。無關緊要。
第二封是另一個見習律師轉發的——一份跟她的案子相關的判決書更新。她掃了一眼,先存了起來。
第三封。
寄件人是帶她的資深合夥人律師——周律師。
標題只有一行字:「關於XX商務訴訟案之證據效力問題——緊急」
葉佩佩盯著那個「緊急」標籤,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點開郵件。
然後她的世界塌了一塊。
郵件的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大意是:她們負責的那起重大商務訴訟案——葉佩佩花了三個月準備、上週剛完成第一輪庭審的那個案子——關鍵證據出了問題。
問題出在一份財務鑑定報告上。
那份報告是周律師負責取得的。按照規定,鑑定報告的來源必須經過公證程序,確保數據的原始性和不可篡改性。但周律師在取得這份報告的時候,跳過了一個環節——她沒有要求鑑定機構出具原始數據的hash值驗證檔。
這個疏漏在第一輪庭審的時候沒有被發現。但對方律師不是吃素的——他們在庭後提交了一份異議書,質疑該份鑑定報告的數據完整性,請求法院排除這份證據。
如果法院准了——
葉佩佩閉上眼,快速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
如果這份關鍵證據被排除,她們在第一輪庭審中建立的整個論證架構就失去了根基。不是某一個論點站不住,是整棟大樓的地基被抽掉了。三個月的工作、幾十頁的訴狀、無數個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全部可能化為烏有。
而更致命的是——
郵件的最後一段。
「因上述證據係由本人親自取得並提交法院,相關程序疏漏之責任由本人承擔。惟為避免影響事務所之專業聲譽,建議由承辦見習律師葉佩佩於後續程序中負責補強證據之相關事宜。如有任何後續問題,請直接與葉佩佩聯繫。」
葉佩佩把這段話讀了三遍。
每一遍,她的體溫都降了一度。
「由承辦見習律師葉佩佩負責」。
「相關程序疏漏之責任由本人承擔」——但實際操作中,「負責補強」意味著所有後續的爛攤子都是她的。如果補強失敗,法院最終排除了證據,客戶的損失——客戶不會去找合夥人,客戶只會看到最後一個接觸案子的人。
而那個人,是她。
周律師把責任的形狀重新塑了一遍——表面上她承擔了「程序疏漏」,但實際的後果全部轉嫁到了葉佩佩身上。這是一種在律所裡被稱為「優雅的甩鍋」的操作——你看不到刀,但你已經被切了。
葉佩佩放下手機,盯著螢幕上那個打到一半的法律論述。
游標在螢幕上一閃一閃地跳。
她覺得那個游標在嘲笑她。
那天晚上,葉佩佩沒有回家。
她留在了律所。辦公室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六點走了一批,八點又走了一批,十點的時候整層樓只剩下她和走廊盡頭那台二十四小時運轉的影印機。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了所有跟那個案子相關的文件。紙張從桌面延伸到了地板上——一疊一疊的,像是一座正在緩慢崩塌的紙製城市。
她在找補救的辦法。
如果要補強證據,她需要找到鑑定報告的原始數據來源,重新走一遍公證程序,然後向法院提交補充證據。聽起來很簡單——但問題是,鑑定機構那邊未必願意配合,原始數據可能已經被歸檔到需要層層審批才能調閱的冷資料庫裡,而法院給她的補正期限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
三個月的工作量壓縮到十四天。
葉佩佩坐在那堆文件中間,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閉著眼。
她想起大學時候的一個教授說過:「法律這條路,走得越遠越發現,你最大的敵人不是對造律師,是你自己人。」
她那時候覺得這句話太悲觀了。
現在她覺得那個教授太溫柔了。
凌晨一點。
辦公室的燈光白得刺眼。葉佩佩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眼睛乾澀到每眨一次都覺得角膜在跟眼皮打架。她的面前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清單——鑑定報告裡涉及的財務數據明細,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來源——但沒有hash值。
沒有hash值,就沒有數據完整性的保障。
沒有完整性保障,法院就有理由排除。
這是一個死結。
她試過打電話給鑑定機構的承辦人。對方的語音信箱說:「本機構非上班時間,請於週一至週五上午九點至下午五點來電。」
週一。
她最快要等到週一才能聯繫到人。
而法院的補正期限已經開始倒數了。
葉佩佩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堆文件,覺得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發現安全繩被人割斷了一半的人。
不是摔下去了。是——你知道你還沒有摔下去,但你也知道那根繩子撐不了多久。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桌面上。
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雖然身體也很累——是那種「你信任的人把最燙手的東西丟給了你、然後告訴你這是你份內的事」的累。
她想起帳號裡的那個人。
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對話。想起他說過的那句——「疲憊是今天的你,但不是明天的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那個你會比今天更亮一點。」
她現在好想聽這句話。
從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嘴巴裡聽到。不是從螢幕上。不是從記憶裡。
從一個人的聲音裡。
但她不知道該打給誰。
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方懸了很久。
最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把額頭重新抵回桌面,閉上了眼。
眼淚——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閉著的眼皮底下滲出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文件的紙面上。
墨水被淚水暈開了一點。
很小的漣漪。
在凌晨一點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沒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