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夏》竹溪鹤

13、星落岁岁时 四

　　四年后的十月末。

　　又是一个没有云的夜晚。

　　城市的霓虹铺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江淮安开车，沿着记忆里那条不算宽阔的乡间小路，慢慢驶向城郊的山坡。

　　林逐夏坐在副驾，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白色兔子玩偶，耳朵边角已经微微磨软，是当年游园会赢来的那一只。手腕上的星光手链还在，细细碎碎的银饰，在车窗漏进来的月色下轻轻发亮。

　　“我还以为，这条路早就被修成马路了。”林逐夏望向窗外熟悉的野草，轻声感叹。

　　“我每年都查这边的消息，还好，山坡还在。”江淮安偏头看她，眼底笑意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答应过你的，年年星空，岁岁逐夏。不能失约。”

　　车停在山脚，两人步行上山。

　　山路还是记忆里平缓的模样，秋草依旧茂盛，晚风穿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和高中那个夜晚重合。只是林逐夏不再是需要被护着胳膊、担心脚下绊倒的小姑娘，她主动往江淮安身边靠，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他的掌心。

　　手掌宽厚温热，多年来没有变过。

　　爬到坡顶，视野豁然展开。

　　深蓝色的夜空毫无遮挡，万千星子倾泻而下，依旧是当年震撼人心的模样。偶尔有流星拖着淡白的尾迹，飞快划过遥远的天际。

　　江淮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毯，铺在野草之上，不是当年临时脱下的校服外套。他坐下，林逐夏顺势靠过来，头枕着他的肩膀，兔子玩偶安置在两人中间。

　　“你还记得，当年流星过来的时候，我许了愿望吗？”林逐夏望着漫天星河。

　　江淮安手臂环住她的腰，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我猜是岁岁逐夏，年年有我。”

　　“猜对一半。”林逐夏弯起眼睛，转头看向他，眼里盛着整片星光，“愿望是，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还能回到这里，再一起看星星。”

　　江淮安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那它实现了。”

　　他抬手，指尖摩挲她手腕上那条旧手链。“高中的时候，我记下很多细碎小事。雨天共伞，操场低血糖，图书馆里安静的背影。那时候我想，我不要只远远看着你，我要走到你身边，把所有山野星光，都带到你眼前。”

　　“原来你那时候，心机这么深。”林逐夏笑着戳了戳他的下颌。

　　“只对你有心。”

　　话音未落，一道明亮的流星再次划破夜幕。

　　这一回，林逐夏没有独自闭眼许愿。她侧过身，拉过江淮安的手，十指相扣，两人一同闭上眼。

　　短暂几秒，星光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这次许了什么？”江淮安等她睁眼，轻声问。

　　“不告诉你。”林逐夏笑得狡黠，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装帧温柔的小册子，封面印着一行熟悉的字——奔赴山野，追风逐夏。

　　是他们自己打印的纪念册。里面夹着高中的旧照片，草稿纸上偷偷写下的名字，大学异地时跨城见面的车票，还有今天上山前，在山脚拍下的合影。

　　“以前这句话，只是一本书的封面。”林逐夏指尖抚过印字，“现在，是我们实实在在走过的路。”

　　江淮安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晚风掀起纸页，草香漫在空气里。

　　“夏早就过去了，可我的逐夏，一直在。”他合上册子，放在一旁，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孩，“以后不止每年十月。只要你想看星星，不管多远，我都带你过来。十年，二十年，都可以。”

　　林逐夏往他怀里缩了缩，抬眼望向头顶无尽的星海。

　　少年时的心动，像一颗遥远的星，隔着书页与课桌，悄悄发亮。后来他们跨过考试、四季、两座城市，终于把纸上的浪漫，活成长久安稳的陪伴。

　　野草随风起伏，星光静静洒落，四下安静，只有晚风，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

　　“下山吧，夜里凉。”江淮安轻声开口。

　　两人收拾好东西，手牵着手，慢慢往山下走。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漫山枯黄又柔软的秋草间。

　　走到半山腰，林逐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坡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江淮安，”她轻声说，“下一个秋天，我们再来。”

　　江淮安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而笃定：

　　“好。

　　追风不止，逐夏不休，

　　星河为证，岁岁同游。”

　　山野辽阔，星光绵长。

　　那年在星空下许下的约定，一年又一年，准时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