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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偕行 三月初 ...


  •   三月初二酉牌时分,秦天锡、柯之华和蒋杉杉一干人的座船,在长沙府湘江西岸的天马山左近靠了岸。
      “柯师兄、蒋大小姐,”秦天锡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二位一路辛苦,请到家下吃口茶、用个便饭。”
      “啊……”蒋杉杉瞟了一眼柯之华,又朝秦天锡说道,“秦大哥,刚到长沙就叨扰你,不好吧……”
      “天锡,”柯之华说道,“今日就不叨扰你了,我带蒋大小姐去天麓门,让柳盈陪她。你今晚好生歇了,明日还得去林掌门那里商议。商议停当了,我们再送蒋大小姐回宁乡。”
      “那好!两位一路辛苦,请早歇息。明日我再来拜望。”

      秦天锡刚刚绕上山路丈许远,便见陆妍急匆匆的从天马山上赶将下来。
      “天锡,你可回来了!”陆妍一把拉住秦天锡的胳膊,一边轻轻抹着他的脸颊,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妈……”秦天锡朝陆妍微微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来,跟妈上山,先吃饭。”

      吃过晚饭,秦瑞安和陆妍带着秦天锡,把他在季家庄查探到的事情报知了马青和周克俭。
      “瑞安、克俭,”听完秦天锡的禀告,马青沉声问道,“你们意下如何?”
      “我觉得……”秦瑞安说道,“我们岁旦盟下开的钱庄,这些日子,恐怕不宜再接收存银了,也不能再把银子贷出去。也就是说……暂且歇业。”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克俭说道,“可是……开钱庄,靠的就是这一进一出的流水,如若忽然教他们既不进也不出,那……他们还怎样经营下去?”
      “所以……”不待秦瑞安开口,马青忽然说道,“如果要八曲门、还有咸宁府和武昌府的钱庄……啊,这些地方的钱庄是不是东湖派开的?”
      秦瑞安和周克俭都点了点头。
      “……如果要八曲门和东湖派的钱庄都歇业,”马青接着说道,“那我们就得给他们助银,帮着他们过了这个坎。不然,他们就算冒着出事的险,钱庄也是不能停的。”
      “所以……”周克俭接口道,“助银的事,我们还得明日去天麓门商议。”
      “嗯……”马青点点头道,“天锡,这些天累了你,你今晚好生歇息,明日怕是又要劳累了。”

      回到自己的宅院,秦瑞安示意陆妍先去睡,他拍了拍秦天锡的肩头,低声说道:
      “天锡,来,男人之间说两句。”
      秦天锡幼时,脾性颇有些顽劣,时常因一些琐事跟陆妍争吵。每到这时,秦瑞安都会支开陆妍,拉着秦天锡,挑一个僻静处,“男人之间说两句”。

      二人来到屋后的凉台,并肩坐在了一条长凳上。
      “头一回,什么感觉?”秦瑞安开口问道。
      “挺害怕的。”
      “只是‘害怕’?”
      “心里还挺乱。”
      “嗯……了然。我听说,后来你当着端木掌门和季家庄好些人的面,径直对那个人的妹妹认承是你杀了人?”
      “是……”
      “爹有你这样磊落的儿子,”秦瑞安微微扭过身,捏着秦天锡的手,恳声说道,“爹真的挺开心的!”
      “爹……我这一杀,怕是会给岁旦盟惹来麻烦。”
      “麻烦,是千红阁、浔阳帮他们惹起来的,那会儿,你可还没杀人呢!”
      “爹,我听季家庄好几个人说过,他们湘楚盟跟岁旦盟颇有渊源,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啊……是这么回事。”秦瑞安微微仰起头,“二十年前,岁旦阁里有三个位份最高的当家人,一个是阁主封野王,一个是协理沈弼士,一个是总管贾凌风。封野王和贾凌风二人,跟沈弼士不合,甚至算计要把他排挤出岁旦阁。可是,在岁旦盟和天佑盟那场争斗中,沈弼士和你师父端木掌门协力,为岁旦盟立了大功。可以说,如果没有沈弼士和你师父,岁旦盟怕是赢不了。所以当时,封野王和贾凌风也就只能作罢。
      但是,日子一长,他们之间终究无法相安无事。于是,沈弼士索性真的离开了岁旦阁,去了湖北武昌府,得东湖派相助,自己另行创了湘楚盟。”
      听秦瑞安说完这番话,秦天锡沉默良久,低声说道:
      “爹,我这一杀,只怕还得罪了湘楚盟。”
      “怎么说?虽然你在季家庄杀了人,可我听说,是在院墙外杀的;而且,你当众认了这个事。我觉得,就算季家庄跟千红阁有买卖上的往来,也不至于跟我们岁旦盟结仇。”
      “跟买卖没什么干系,我是说,季老员外的女婿杜奕峦,跟我杀的袁良秋,是那……”
      “他们是相好?”
      秦天锡点了点头。
      “这没什么!”秦瑞安看着秦天锡,微微一笑,“无非只是多了一个仇人而已,往后遇到这人,多留个心眼便是。”
      言讫,他捏了捏秦天锡的耳朵,接着说道:
      “很晚了,明日起还有许多事要办,去歇了吧!”
      “是!爹请早安置!”

      第二日一早,马青、秦瑞安、秦天锡三人一道去了天麓门。林芳樱、郑良嗣、柯鹤鸣、吴天潇、郑柳盈、柯之华和蒋杉杉俱都一同商议。
      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林芳樱特地吩咐厨下做了地菜煮鸡蛋款待客人。
      马青让秦天锡将季家庄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番,并提起了让八曲门和东湖派的钱庄暂且歇业的事。
      “这个话……”马青略顿一顿,接着说道,“我知道说出来不合适。但,我只是为岁旦盟的安危计,还请蒋大小姐不要见怪。”
      “晚辈不敢。”蒋杉杉哑着嗓子说道,“只是……各位前辈也都知道,不论是我八曲门还是东湖派,钱庄的买卖如果忽然停了,往后会很不妙。这个事,我和柯师兄、秦大哥在季家庄时,也曾同他们说过的。”
      “我看……”郑良嗣开口说道,“如果真请八曲门和东湖派的钱庄歇业,那我们是不是得出点力……”
      “郑师兄是说……”吴天潇说道,“出银子给这几家钱庄?”
      一听吴天潇说出这句话,蒋杉杉身躯微微前倾,似要讲话,却见柯之华瞧着她微微摇头,于是便又把身子移回去了。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啊……妈,”耽了片刻,郑柳盈忽然轻声打破了这沉默,“我能不能……”
      林芳樱瞧着郑柳盈,浅浅一笑。柯鹤鸣瞧科,便开口说道:“正是要让你们年轻一辈多想事、多历练。有话说便是。”
      “我想啊……”郑柳盈俏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音调不高,但却很稳,“八曲门和东湖派的钱庄,银钱往来一定不少。今年这个事若要闹大,那可真不知道闹到几时能了结。我们天麓门、洞庭门这些门派,虽不说穷吧,可既不知时日长短,如要一直助到事情了结,怕……也是……”
      说到这里,她看着蒋杉杉,轻声说道:“蒋大小姐,话说得不好,千万不要见怪。”
      蒋杉杉朝郑柳盈略一点头,表示并不见怪。
      “所以……”郑柳盈略停一停,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既然是千红阁要来挑事,我说个大胆的法子……”
      说到这里,她将眸子扫向秦天锡。
      秦天锡心领神会,忽然与她一同开口道:
      “不如我们先去砸千红阁!”
      “不如我们先去千红阁闹腾一场!”

      二人陡然说出这个主意,在座的这些师伯师叔们登时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沉寂片刻,郑良嗣呵呵一笑,开口说道:
      “年轻人说话……初生牛犊啊!”
      秦瑞安也呵呵一笑,接口说道:
      “想想二十年前,我们不也干了不少大胆的事!”
      “尤其是你们这群人!”林芳樱似笑非笑的盯着马青和秦天锡,“一言不合,就从天麓门破门而出。”
      “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柯鹤鸣开口打圆场道,“如今咱们也都是一家人。只是我觉得,柳盈和天锡说的事,倒也并非不能做。”
      “我们就这样打上门去……”吴天潇蹙着眉头说道,“没有由头啊!”
      “当然不能光天化日的打上门。”柯鹤鸣说道,“即便要打,我们都还不知道千红阁在什么地方呢!总不能拿着家伙去砸‘小瀛洲’啊!”
      柯鹤鸣这个话一出口,倒引得诸人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柯师兄说得对!”马青啜了一口地菜蛋汤,“我倒有个想法。”
      “说嘛!”林芳樱说道。
      “把我们的人手分成两路。一路仍去‘小瀛洲’左近打探,如今正是三月初,千红阁管着‘小瀛洲’的人定然会去她们的老营禀事,我们的人设法跟上去查探。另一路嘛,天锡说过,她们第二轮存银安排在三月初五,除长沙府外,还得去咸宁府和武昌府。我们的人今日便出发,拨给他们马匹,走陆路,去咸宁和武昌知会东湖派的钱庄,让他们着意防备。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互视一番,各自不语,林芳樱便先开口说道:
      “我看可行。只是,这两路人手如何分派,倒是得好好商议。”

      当下一干人等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将近午牌时分,众人议定,第一路,由天马山周克俭领头,率天马山、天麓门和八曲门共十个弟子,请天马山在市井里收罗的耳目作眼相助,查探千红阁的所在;第二路,由秦天锡和郑柳盈二人飞马前往咸宁府和武昌府报讯。天麓门、天马山、索溪门和洞庭门四个门派,共出银一万两,拨与八曲门和东湖派的钱庄,相助他们应付一时,由天麓门派遣弟子分往洞庭门和索溪门投书,说知此事。另由天麓门和天马山联署修书,让柯之华和蒋杉杉带去季家庄,请湘楚盟酌情相助。

      吃过午饭,天马山诸人回去准备,郑柳盈也回到自己的卧房,收拾出远门应用的物件。
      林芳樱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记,走了进来。
      “妈。”郑柳盈唤了她一声,放下手里的镖囊,给林芳樱掇了一条杌子。
      林芳樱微微笑着瞧着郑柳盈,坐在杌子上,又拉着郑柳盈在杌子旁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郑柳盈将身子一歪,把头靠在了林芳樱的肩窝里。
      林芳樱打量着郑柳盈的身段,一边轻轻抚摩着她的手,一边柔声说道:
      “刚生你下来时,你才……”
      她拿双手在郑柳盈的前臂两端比了比:
      “……才这么点长,你那双手的手指头跟鸟爪子一般的细,细到我都不敢碰,生怕一碰就断了。”
      郑柳盈扭脸瞧着林芳樱,嘻嘻的笑着。
      “一下子……长这么高了,都不知道怎么把你带到这么大的!”
      稍停片刻,林芳樱接着说道:
      “按说,你跟天锡都还不曾订婚约,让你们两个单独出远门,或许不大合适。但,我也想着,一个,两个人单独出去办事,可以看出他如何谋事、如何做事、如何与旁人相交、如何处置非常变故的本事来;二个,可以看出他怎样待你。所以,我和你爹都觉得,在你们订下婚约前,先看看他这些情形,免得嫁错了人,痛悔一辈子。
      其实,妈也看出来,你同他相交这些日子,你们之间应该还是互有好感的。如果……你们这次远出办事顺当,妈就想,索性给你们把事定下来。”
      郑柳盈垂下眉眼,又朝林芳樱的肩窝里挤了挤。
      “但是,有个事,妈还是得先告诉你。”
      “妈,”郑柳盈抬起眉眼问道,“甚事?”
      “你大姨,这许多年都是孤身一个,不曾嫁人,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妈,你也不曾提过这事,我自然不知道。”
      “二十年前……”林芳樱一边抚摩着郑柳盈的手,一边仰起了头,幽幽的说道,“在咱们岁旦盟和天佑盟开始相争的时候,索溪门的端木掌门……嗯,那会儿他还只是个弟子……曾在危难之时,救过你大姨的命。”
      “啊?”郑柳盈将脸颊从林芳樱肩窝里移开,“那……他们怎么……”
      “是啊……”林芳樱扭脸看着郑柳盈,“柳盈,我问你,你看天锡,他身上是不是有一股子傲气?”
      “嗯……”郑柳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还真是。”
      “他那股傲气,像极了当年的端木掌门。只是,当年的端木掌门可比天锡傲得多了!”
      “难怪……端木掌门不肯在大姨跟前服软,所以他们……”
      “这么说,大概不错。所以,尽管当年我能看出,他们互相其实都有意,可终究……”
      林芳樱轻叹一声,接着说道:
      “后来,端木掌门结识了如今的端木夫人,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我爹,就是你外公,当年的天麓门掌门,便把你大姨许给了岁旦阁一个执事弟子。
      但是,这个弟子功名心太重,重到有些匪夷所思;而且用心不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唉,其实他人都死了二十年,我何必这么说他……只是,他跟你大姨只做了一夜的夫妻,便离开了天麓门,跑到湘西府索溪门去了。”
      “去那里干嘛?找端木掌门的晦气?”
      “你猜得大体不错,其实,他是去抢夺端木掌门的一个物件。在争抢中,他带着几个人,把如今的端木夫人打得一身伤损,险些没命……”
      “所以……”郑柳盈直起身子,颤声说道,“端木掌门就把他……”
      “是啊……端木掌门的功夫可强过他太多,他若发起怒来,连他的……”
      说到这里,林芳樱忽然停住了。
      恰才,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二十年前在苏州府山塘街上,端木长东一刀毙了他师叔向明的事情,险些把“连他的师叔都杀”几个字脱口而出!
      她总算回过神来,在晚辈跟前说这个话,太也不合适,终究把那几个字给吞了回去。
      “‘连他的’什么?”
      “连他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
      郑柳盈吁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所以……端木掌门杀了我的大姨父……”
      “是啊!所以,后来,你大姨便去找端木掌门了断。就在……就在他们初次相见的那个地方……”
      郑柳盈怔怔的盯着她的母亲,心头一阵猛颤……
      虽然,她知道不论是她大姨、还是端木掌门,眼下都尚在人间,可,听到她母亲说出这个故事,她仍感心惊肉跳……
      “……就在那个地方,你大姨寻到端木掌门,大打了一场。
      其实我知道,你大姨打不过端木掌门。可是那天,端木掌门……”
      “端木掌门处处容让?”
      “你说得对!所以,那天,端木掌门险些被你大姨要了命。”
      郑柳盈垂下眉眼,沉默片刻,抬头说道:
      “妈,我觉得,这个事,还是我那死去的姨父错得多些。”
      “你这么想?”
      “妈,您所说的,那个他要抢的物件,应当是归哪里的?”
      “当然是索溪门的。”
      “这就是了,他带人去抢索溪门的物件,已然是他不对了;按您说,他还带人把端木夫人打得一身伤损,这怎么能怪端木掌门对他下手呢?还有,他既同我大姨成婚,哪有只做一天夫妻就跑出去的道理!这可见,他根本就没把我大姨放在心上!我大姨为这么个人……”
      说到这里,郑柳盈住了口。
      林芳樱知道她不便出言指责长辈,当下冲她笑了笑,捋了捋她的鬓发,柔声说道:
      “这些事,天锡未见得会知道。妈跟你说这些,跟他并无干系。我的用意,只是想告诉你,你慢慢大了,往后会看到许多事,还会亲自去办许多事。江湖上许多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或非好即坏,挺难说的,真的挺难说,你得自己去思量。但是,不论怎样,你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任何时候都不能坏了,哪怕舍弃你的性命,都不能坏。”
      “妈,我明白。”
      “时候不早了,我估摸着,天锡也该来了,妈还说最后一句。你孤身跟他出门,无论你们多么情投意合,有些事,没成婚,要守住!”
      “是,妈,我记住了!”郑柳盈说着,又把头埋进了林芳樱的肩窝。

      申牌时分,柯之华牵着两匹马,马鞍一侧驮着行囊、一侧悬着雁翎刀,候在岳麓山脚的山门前。郑良嗣、林芳樱和秦瑞安、陆妍两对夫妇正在跟秦天锡和郑柳盈叮嘱着离别前的话。
      相嘱一刻,秦天锡和郑柳盈朝他们的父母跪倒辞行。
      “一路平安!”柯之华拍了拍秦天锡的肩头,把马缰绳递给了他们。
      “你也是,这边的事情,多加小心!”

      当日酉牌时分,秦天锡和郑柳盈策马行到了距岳麓山二十五六里的樟木港。这里没有市镇客店,二人寻了一户看起来较为殷实的农家借宿。
      秦天锡拿了一贯钱,央这农家做两升米的饭、回一只鸡。农家欢天喜地,让他儿子拿着钱去村里讨鸡,自去厨下淘米,又去屋后园子里拔了些菜;他浑家特地打了一盆热水,端给秦天锡和郑柳盈洗脸。
      二人洗了脸手,郑柳盈端着盆去院子里倾残水,忽然见一个乡农,扛着把锄头,急急火火的去敲村路斜对面那户农家的门,口里兀自喊道:
      “快些吃饭,快些吃饭!吃完饭去村东头港子边,领家伙!”
      “知道嘞!”屋子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吵咆啊!”
      “入你娘!好心喊你,颠倒说我吵咆!”那扛锄头的乡农虽骂骂咧咧,却嘿嘿笑着的走了。

      郑柳盈赶紧还了盆,急匆匆踅进他们住的小偏房,掩上门,唤道:“天锡!”
      “盈姐,我都听到了。你觉得……”
      “千红阁的人在这里纠合乡民。”
      “我一会儿出去瞧瞧,你在这里歇着。”
      “岂有此理!我们一块儿出来办事,你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
      秦天锡浅浅一笑,耸了耸肩道:“盈姐,那……你看这样可行得?”
      “怎样?”
      “我们不要两个人一块儿挤过去,一前一后,拉开点路径。”
      郑柳盈眼珠转了两圈,说道:“这个行。不过,谁在前?”
      “自然是我在前。”秦天锡说道,“那天夜里,我涂黑了脸,千红阁的人多半认不出我来。”
      听到秦天锡说出“涂黑了脸”四个字,郑柳盈不禁微微一笑。
      因为,那天,秦天锡的脸,是她涂黑的。
      不过,她还是说道:
      “天锡,还是我在前面吧!”
      “为什么?”
      “万一闹起来,你还能过来帮我。如果我在后面,千红阁的人看到我,你又没瞧见……”
      “哎呀!”秦天锡挠挠后脑,“说得也是!我想得不周全。”
      “说这个话则甚!咱们快些吃饭,吃完了赶紧去!”

      待了一时,那户农家的浑家和儿子把饭菜端了来,还特地打了一小瓮村酒。
      秦天锡谢过,对那浑家说道:“你们先去歇了,该锁门就锁门。我们晚上要出去办事,不必管我们。”
      说着话,他又拿出一百文钱,递给了那浑家。那女人带着她儿子,欢天喜地的去了。

      秦天锡和郑柳盈留了个心眼,滴酒未沾。吃罢晚饭,二人各挂了镖囊、袖内藏了短刀,跃出那户农家后院的篱笆,飞步奔到湘江边,一前一后的藏到了江畔的芦苇丛里。
      郑柳盈藏身之处往北十来丈远的湘江边,有一个小港,港边泊着三五条船;有一条船树着两根桅,兀自有木板搭的船舱,格外惹眼,想必便是千红阁用来运送那些存银的乡民的船了。
      小港旁的草滩上,搭着一个芦棚,芦棚下盘膝坐着一个汉子和一个女人,旁边摆着一个大包裹;芦棚外立着一个女人。
      两个女人都作千红阁装束。棚下的女人,郑柳盈没见过;棚外的女人,郑柳盈认得,正是刘五妹。
      秦天锡隐在郑柳盈南侧约莫五丈来远处,他将右臂袖内的短刀拔出了三两寸,右手抵着刀柄;左手里也扣上了三枚柳叶镖。

      二人隐了不多时,便陆陆续续有乡民前往小港旁的芦棚下。芦棚下的一男一女便向他们发放银两,或十余两,或二十来两,最多的发了三十两;每人另发一两银子作“辛苦钱”。发完银两,二人便告知那些乡民,明日一早,卯初时分,就在这小港一并上船。
      这个情形其实早在秦天锡和郑柳盈的意料之中,他们也不以为怪。
      但,那立在芦棚外的刘五妹却仿佛毫不把那纠合乡民存银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般,自顾立在原地,怔怔的瞧着湘江的江面,一语不发。
      约有两三刻时分,乡民渐次散尽,芦棚内的一男一女上前,向刘五妹说道:
      “五姐,事情都办妥了。”
      “嗯,知道了,你们去吧!”
      “五姐你……”那男人开口问道。
      “我自有我的事。”刘五妹扭头,看着那男人,冷冷的说道。
      “是……”
      “五姐,”那女人问道,“芦棚……”
      “不必管,自有人来收。”
      “是,五姐,我们先去。”
      “嗯。”刘五妹再次将身躯转向湘江一侧,冲他们摆了摆手。

      夜幕渐临,那一男一女的身形很快便融入周遭的晦暗,只留下被夜色隐隐勾勒出的刘五妹那道婀娜的身影。
      郑柳盈左手不住的握成拳又松开,右手抵住短刀的刀柄,胸腔里的心如小鹿般撞个不停。她不知道身后的秦天锡是否还在原地,也不知道秦天锡接下来将要做什么。可她也着实不敢移动丝毫,连气也不敢长出一口,唯恐发出些微声响,被刘五妹察觉。
      隐在郑柳盈身后的秦天锡也正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二人如此这般的煎熬了约有两柱香的时分,忽然瞧见刘五妹的身子朝湘江边踅了十来步!
      郑柳盈轻轻朝芦苇丛外的方向挪了两步,拨开眼前五根芦苇,确保自己能瞧见刘五妹。
      秦天锡却在心底暗暗叫苦。刘五妹这一移动,他便看不到她了!
      于是,秦天锡屏气凝神,朝郑柳盈的方向轻轻挪了三步。停一停,又挪了两步……

      一阵哗啦啦的激水声从二人的右首传来,显然江面上正驶过一条船,而这条船多半也恰是刘五妹正在等候着的。
      过不多时,激水声止歇,想是这船已在小港边靠了岸。
      郑柳盈已麻着胆子,将她三分之一的身躯探出了芦苇丛,短刀也已被她拔了出来,紧紧捏在右手中。
      秦天锡也已麻着胆子,朝着郑柳盈的方向挪了四丈来远……

      “五姐……”
      这个声音,郑柳盈未曾听过,但秦天锡却很是熟悉——正是被他杀死的袁良秋的妹妹——袁良芬。

      “你来啦!”
      “嗯!”
      “东西备好了吗?”
      “备好了,在船上放着呢。”
      “你一个人?”
      “带了一个姐妹。”
      “嗯!今晚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带着东西,上岸来歇吧!”
      “多谢五姐!事情紧急,我们就不上岸了。在船里略歇一个时辰,连夜赶路。”
      “约的是……三月初五交割?”
      “嗯,三月初五在望城县铜官镇。”
      “如此,累了你们。”
      “什么话!都是为了咱们的大事。”
      “良芬,我听说,良秋……”
      “是!”
      “唉……那晚多亏了她替我挡住了那个疯丫头!想不到竟然……”
      “丫头?”
      “是啊!那晚,我约了良秋在季家庄墙外会面,八曲门掌门的丫头冲出来偷袭,良秋挡着她,让我快些离开。我跟这个丫头交过手,想着良秋应该干得过她。真想不到……”
      “那个丫头……为什么要偷袭咱们?”
      “浔阳帮在宁乡县杀了她妈,她认定咱们跟浔阳帮是一伙的。”
      “五姐,这事有些不对。”
      “怎么?”
      “索溪门的秦天锡,你知道吗?”
      “自然知道!”
      “他当着我的面,认承我姐是他杀的。”
      “这小家伙敢杀人?真的假的?”
      “当时不单我,季家庄的庄主、还有索溪门他师父师母,都在场。他当着这些人的面认承杀人,他说的杀人的情形也都对得上,应该不是假的。”
      “那你跟他……”
      “约了三月十五。”
      “好!到了那天,五姐给你押阵。你要干不过他,我来亲自动手!”
      “五姐,不必你动手,好歹得教他死在我的手底下。”
      “那好!我先去,你赶紧歇会儿。一路小心!”

      晚春的夜风,其实并不凉,可郑柳盈不知为何,被这风刮得从心底直颤到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只传来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夜风吹过芦苇丛的倏倏声……
      初三日,新月只透出发丝般细细的一勾,月光约略等同于无。
      “天锡,她们说的,是真的?”
      “是。”
      郑柳盈怔怔的盯着眼前的秦天锡,双唇不住的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盈姐,这个事,请容稍迟些你再来责怪我。有些事,眼下我们得马上办。”
      郑柳盈垂下眉眼,狠狠咬了一记下唇,低声问道:“何事?”
      “我们把千红阁那条大船毁掉,让他们明日动不得身。然后我们连夜出发,赶在袁良芬前面到望城县铜官镇。”
      “怎么毁?”
      “其实……最好是凿沉。只是,我们一无器械,二来时候也不够。刚刚袁良芬说了,她们只歇一个时辰。”
      “那怎么办?”
      “我们眼下赶紧回去,先把行囊马匹备好,牵到江边来。我去厨下,把他们炒菜的油偷出来,一把火把船烧掉。”
      “动静太大了。”
      “没办法,所以得先预备一条走路。火烧起来,立刻动身。今晚……”
      “不是今晚,是往后几晚,觉都睡不成了。”
      郑柳盈这句话一出口,不由得会心一笑。适才因得知秦天锡杀人给她心里堵上的疙瘩,眼下仿佛也消了三四分。

      当下二人悄悄回到那户农家。郑柳盈赶紧收拾好行囊,扣备好马匹,掇开篱笆门,轻轻的将两匹马牵到了江边。秦天锡则潜到厨下,偷了满满一瓮菜油,却给他们再留下了一两银子。
      待到秦天锡抱着油火急火燎跑到湘江边时,郑柳盈已然将那条大船的梢子打晕,拖到了岸边,正在绑缚。
      秦天锡放下油瓮,看着郑柳盈,会心一笑。
      二人将绑缚好的梢子抬进了芦苇丛,把菜油淋到船板上,晃燃火折子,烧起了一把火。
      随即二人翻身上马,飞也似朝北疾驰而去……

      秦天锡和郑柳盈纵马一气跑了一个多时辰,奔出了四十来里地,方才勒马停下。
      此时已过三更,上弦月的微光显然微不足道,四近的村落也不见星点火光。天地间一片死寂,狗吠也听不到一声,只在身前和右首传来一阵阵沉沉的汩汩声。
      右首自是湘江无疑,瞧这情形,他们的身前亦有一条河流,往东汇入湘江。

      二人跳下马来,松泛了松泛手脚。秦天锡掏出火折晃燃,略略照亮了眼前的情景。
      果然有一条河,就在二人脚边缓缓流淌。只是夜色太黑,火折光亦不甚亮,看不大真切究竟有多宽。
      “怎么办!”郑柳盈跺了跺脚,又朝右面的湘江江面望了一眼,“天锡,袁良芬她们还没赶上来吧!”
      “放心,盈姐,我一路上留意着,没瞧见船,她们还在我们后边。”
      “可是……我们总得要过去呀!”
      “会有法子的!”秦天锡举着火折,四下里照了一番。
      不过,虽然他口中如此说,可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出什么法子。这四下里稀稀落落散布着五七户农家,可眼力所及处,竟没发现一条船——总不能牵着马游过这条河去!

      “好了,”见秦天锡举着火折,来来回回踅了几遭,却仍无计可施,郑柳盈拉了拉他的衣袖,“别着急。”
      “盈姐,没法不急。我们在樟木港干下那件事,她们很快便会知道。袁良芬那条船是下水,只怕比我们迟不了多久。唉……”
      “急也急不出办法来,实在不行,我们骑在马上,让马带着我们游过去。奢遮杀,只湿了下半截……”
      郑柳盈话犹未了,秦天锡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悄声说道:“盈姐,你听!”
      郑柳盈凝神静听,果然从西边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
      秦天锡横身挡在郑柳盈身前,左手高举起火折,朝西边照去;右手则把短刀拔了出来。

      果然,不住跃动的昏黄的火光下,芦苇丛一阵晃动,里边钻出三个人,各执器械,朝秦天锡和郑柳盈这边疾步走来。
      郑柳盈见状,心头禁不住一阵猛撞,但她略一定神,立刻把两匹马牵到了一处,将雁翎刀拔到了手中。

      那三个从芦苇丛里钻出的人在离秦天锡和郑柳盈二丈来远处停下脚步,一个领头的抬手指着秦天锡喝道:
      “哪里来的?”
      秦天锡就着火折子的火光,定睛瞧了瞧已然切近的这几个人。
      三人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都一般穿着灰色麻布短衣裤。秦天锡一看这装束,立刻便认出来,这是独霸襄州府的涟水帮的号衣。领头的那个汉子也甚是眼熟,略略一想,便认出来,他正是正月十七日秦天锡初到襄州府瑶湾镇那天,跟着涟水帮的张仲甫闯进“刘记”茶酒店收月例钱的一个汉子。当秦天锡和张仲甫在店外厮斗时,也是他躲在背后,偷偷给秦天锡打了一枚暗器。
      甫一想到这枚暗器兀自是雷汀若射出飞刀给荡了开去,秦天锡心头忽然隐隐揪得疼。
      不过眼下当然不是该他感慨的时候,秦天锡昂起头,迈上前一步,随即反手将火折子递给了郑柳盈。

      那领头的涟水帮众显然也认出了秦天锡,当下他冷笑一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天马山的秦大公子!”
      “怎么?大半夜跑到这河边野地里来收月例钱?你们张二爷可真够辛苦的!”
      “秦小哥,”那汉子举起手里的板刀,虽是压低了声音、却恶狠狠的说道,“我不管你这早晚来这里做甚,赶紧走路!不要碍着老爷的事!”
      “我不想碍你们什么事,只是我走不了。”
      “该走哪儿走哪儿去!”
      “我要过河,请问我怎么走?”
      “过不了河,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要不……累你们给我弄条船来?你们带个‘水’字,弄条船不难吧?我给钱。”
      这领头的汉子还未及回话,忽然从他们身后的芦苇丛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还跟他应口!要败事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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