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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朝夕(下)
苏北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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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冥醒来时,天还没有亮透。
云曦睡在床里侧,昨夜替他包扎右手的布条被她攥在掌心。布结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的手指扣得并不紧,像睡着以后也不敢彻底松开。
苏北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把布条抽走。他从桌上找了一小片削木簪剩下的木片,用炭笔写下几行字:去浅湾看一看水势,午前回来,不进暗礁。木片压在碗边,他才起身生火。
米下锅后,他取出昨晚削到一半的新木簪。那根浮木原本被海水泡得发白,削开的地方露出浅褐色的纹路。他昨夜心乱,刀刃在木头上打滑,簪身留了一道细小的豁口,掌心也被木刺划破了一点。
云曦醒来时,先看见那块木片。她坐起身,读完上面的字,手指才慢慢从布条上松开。苏北冥端着粥走过去,木簪放在碗旁。
“我削得不太好。”他说。
云曦拿起木簪,指腹沿着那道豁口摸过去,又低头看他的掌心。伤口很浅,已经结了薄痂。她没有说他笨,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用一点药膏覆住那处细口。
药膏发凉,苏北冥的掌心却很热。云曦替他缠好一小段细布,才把新簪递回去。
“你帮我。”
苏北冥抬头。
云曦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到腰间。她背对着他坐好,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催促。苏北冥捏着木簪,动作比昨夜进暗礁时还要谨慎。他先把她的发拢到一起,又照着她平日挽发的样子绕了一圈,簪尾穿进去时停了两次,才从另一侧露出来。
云曦抬手摸了摸发髻,转过脸问:“歪吗?”
“有一点。”
“那就有一点。”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取下来重挽。
早饭后,两人一同往浅湾走。苏北冥在海边停下,先将腰间的绳索、猎刀和要去的位置都指给云曦看。
“我只到那块白石边。”他说,“水势不对,我就回来。你在岸上看着,还是同我一起下去?”
云曦看了看那片水,又看他一眼。“我在岸上。你若要再往前,先喊我。”
“好。”
苏北冥走进浅水,水只没过膝盖。他没有试图把昨夜的暗流再逼出来,只沿着岸边探了探水势。北边的海底偶尔有紫色的微光浮起,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翻动了泥沙。他在白石旁停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回走。
云曦一直站在岸上。等他走近,她没有先看他有没有受伤,只问:“水冷吗?”
“有一点。”
她点头,没再伸手替他把水压平。苏北冥把湿掉的裤脚拧干,抬眼时看见云曦也在看他。两人之间有片刻的安静,海水拍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
“昨晚我说过,以后有事先告诉你。”苏北冥开口,“今天我做到了。”
云曦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绳索上。“我也没有替你决定。”
“嗯。”
他们沿着海岸慢慢走。走到一块背风的礁石旁,云曦停下来,抬手按住发间的新木簪。那根簪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却没有去扶。
苏北冥在她身边坐下。昨夜那场暗流留下的淤伤还在肋侧隐隐发疼,可云曦没有替他把疼全抹掉。他自己也没有把它藏起来。过去他们总有一个人先把所有事做完,另一个人只能看着。此刻海水、伤口、北边的异动都还在,谁也没有假装它们不存在,可两人坐在一处,先把能说的话说清楚。
云曦低头看着他右手上的细布。“我昨夜把门关上时,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叫你别再出门。”
苏北冥没有打断。
“后来你在门外说,你要告诉我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见的时候,也想说我会看着你,替你把水势都压下去。”她的指尖在膝头慢慢蜷起来,“可那样的话,你又只能站在我给你的岸上。”
“今天你留在岸上,我也能回来。”
云曦抬眼看他。“你若真要往深处走呢?”
“我先同你说。”
“若我不愿意?”
苏北冥想了想。“那我先听你为什么不愿意。若一定得去,我们一起想怎么去。”
云曦看着他,手指停在膝上。海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去拢,手背却在半路被苏北冥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替她把发理好,只将掌心摊开在她面前。
云曦把手放上去,五指慢慢扣住。
“你学得很快。”她说。
“我爹说过,吃亏以后还学不会,才是真的亏。”
云曦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苏北冥看着她,忽然想起清晨那块写了行程的木片,也想起她读完以后才松开的手。那些事都很小,小到拿不出手当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可他想要的往后,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小事,日日拿出来同她商量。
苏北冥也停住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云曦抬眼看他。
苏北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先蜷了一下,才慢慢摊开。“我昨天在水里,以为只要撑着回来,你就能放心。后来才知道,我那样做,只是让你一个人害怕。”
云曦没有移开目光。
“我以前遇见什么,都习惯先冲过去。你害怕的时候,也习惯先替我挡。”他停了一下,“我们刚学着换一种过法。我想去哪里,先同你说。你怕什么,也同我说。粥糊了就一起刮锅底,伤口疼了就告诉对方,海边的路一起走。”
风从海上吹来,云曦发间那根木簪轻轻擦过发丝。
“活着从来不能拿来作保证。”苏北冥看着她,“我也不想用一句话把你困住。我今日站在这里,只想问你,往后这些日子,你愿不愿意同苏北冥一起过?”
云曦的手仍按在木簪上。她低下头,盯着鞋尖旁被潮水浸湿的一小片沙。过了很久,她才说:“成亲也留不住谁。”
“留不住。”苏北冥说,“所以我今天才问你,不替你决定。”
云曦抬头。她的眼睛被海风吹得发红,目光却没有躲。
“你想问的是,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根新木簪从发间抽出来。乌发散下来,落在肩头。苏北冥的手指动了动,仍站在原处,没有伸手。
云曦把木簪放回他掌心,又握住他的手指,将掌心和木簪一并合起来。
“我愿意。”她说,“嫁的是苏北冥。是会煮粥、会害怕,也会回来同我把话说完的苏北冥。”
苏北冥呼吸停了半拍。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天没有说话。云曦却抬了抬下巴,露出仍未挽好的长发。
“现在,你再帮我一次。”
他这才笑了一下。苏北冥把木簪重新穿进她发间,仍旧有一点歪。云曦等他收回手,主动靠近半步,额头在他肩前停了一会儿。
苏北冥抬起手,停在她背后。云曦没有立刻放开他,手指攥住他衣襟时,他才把掌心落下去。隔着粗布衣裙,他能摸到她的肩背仍有一点僵。那点僵硬没有因一句答应便消失,正如他肋侧的伤还在;可她没有再把温度藏回去,也没有把自己推开。
“我原本想带一件像样些的东西来问你。”苏北冥低声说。
云曦从他肩前抬起脸。“这根簪子不算像样?”
“它弯。”
“我也没有要一根笔直的。”她说,“我想要的是你做了以后,拿来问我肯不肯收。”
苏北冥望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那我以后多问。”
“我也多答。”
“我还是会怕。”她说。
“怕的时候告诉我。”
“你也一样。”
“好。”
两人站了片刻,谁也没有急着往回走。潮水绕过礁石,湿了云曦的鞋尖。苏北冥低头看见了,正想带她往高处挪,一条银针鱼忽然从浅水里跃上石面,啪地落在他们脚边,鱼尾拍起一串细小的水珠。
云曦先松开他的手,弯腰把那条鱼捧起来。银鳞在她掌心里一闪一闪,鱼还在挣扎。
“它该回海里。”她说。
苏北冥点头。
云曦走到水边,将鱼放回浅湾。银针鱼在水里绕了一圈,又从他们脚边游过去,很快便不见了。她站起身,湿着手回到苏北冥身旁,主动挽住他的手臂。
“成亲以后,粥能加盐吗?”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笑意再也压不住。“能。你想加就加。”
暮色从北边压下来时,两人回到小屋。云曦将那根木簪取下来放在桌上,刚要去添柴,北冥海的水忽然逆着风向岸边退去。
退水声很低,像有无数细小的鳞片同时擦过海底。
苏北冥腰间的猎刀震了一下。刀背那道旧裂痕透出一丝紫光,短得像雷雨前划过天边的电。
云曦没有先抬手施术。她转头看向苏北冥。
苏北冥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仍带着刚才替她挽发时留下的温度。
“我在。”
云曦反握住他。两人一同望向北方,远处的混沌正在夜色里缓慢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