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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妖潮 五年后 ...


  •   五年后的一个清晨,北山脚的警报穿过云渊山,撞进后山寒潭。
      苏北冥刚把第三式走完。剑尖从水里抬起,涟漪一圈圈推开,最后一滴水沿着剑脊滑到刃尖,坠回潭中。水对他而言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剑沾了血便洗干净。和水待在一起,他总能安静下来。
      金丹后期的灵力铺开来,方圆五里的地下水他都能摸到。北山脚的水在跳。像有一千条鱼同时从深水往水面窜,把水层的秩序撞碎了。
      他拔出剑,往山下跑。
      主殿里陆沉舟铺开了地图。桌面上压着五块黑铁碎片,新捡的。鹤归的白胡须沾着丹药粉末,刚从丹房赶过来。顾长渊抱剑靠在墙上,表情不比墙灰生动。
      “妖兽种类确认了。”陆沉舟手指按在地图上北山脚往北三十里的位置,朱砂画了一圈。“影狼,十二只往上。黑角蟒,至少三条。还有一只速度太快,巡逻队只看见了影子。”
      “我去。”苏北冥说。
      陆沉舟抬起头。五年前苏北冥说这两个字,十七岁,筑基初期,猎刀上缠着兽筋。现在二十三岁,金丹后期,铁剑的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握剑的时候自己渗出来的。
      陆沉舟看了窗口一眼。云曦背对着他们,白袍在晨雾里几乎透明。
      “我带第六队。”苏北冥说。
      “第六队已经在殿外了。”顾长渊从墙上直起身,“孟云起、沈辞、石磊。秘境之后他们三个一直编在一起,就等你这句。我还给你加了两个……”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石头那张方脸先探进来,旧疤从右眉梢拉到颧骨,秘境里蛟鳞刮的。他肩上那把铁锤被沈辞用藤箍了两圈,锤柄上还留着当年的裂纹。
      “北冥!六个人,齐了。”石头咧嘴。他身后是孟云起,朱红腰带还系在腰间,火球已经在掌心里掐着了。沈辞靠在门框外面,低头翻袖口里的种子囊。两个新人站在石阶下面。一个藏锋峰白袍,腰上挂着五面阵旗,站得纹丝不动,是夏川,金丹初期,和北冥同峰。另一个蹲在石栏上,落霞峰的女弟子,青色发带被风吹得往后飘,正在用指节扣一只木哨试音。
      “洛青鸾,风灵根。”她抬起眼看苏北冥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你比我听说的高。”
      云曦转过身。她看了苏北冥一眼,然后对陆沉舟说:“我以长老身份随行,监督平妖。”
      鹤归咳了一声,咳得很做作。顾长渊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平了。
      苏北冥把剑收进鞘里。“走。”
      北山脚的林子已经被妖气熏黑了。树皮往外渗黑水,地面上的苔藓一踩就碎成粉末。十二只影狼排成扇形推进,半透明的黑雾身体在林间飘。只有眼睛是实的,两点猩红,像鬼火。
      “青鸾,高。”苏北冥拔剑。
      洛青鸾足尖一点跃上了最高的那棵松树。风灵根把她的感知铺出去,三息之内她报完了全部敌情:“正面八只,间距三步。左侧两只绕水沟迂回,右翼两只藏在那片枯竹林后面。黑角蟒三条,在队伍最后方,头的朝向是正北。”
      “孟云起,清左侧。”苏北冥剑尖指过去,“沈辞困右翼。石头跟我正面。夏川,封退路。”
      夏川的五面阵旗同时飞出去。阵旗钉进地面的瞬间,土层硬了三寸。剑形灵力从旗面织出一张网,把蟒群后方的退路用剑光封死了。五个人的位置被他一面旗一面旗推到位。
      孟云起搓出的火球已经不是五年前秘境里那个拳头大的了。金丹期的火灵根炸出去,火球打着旋砸进水沟,沟里的水瞬间蒸发,两只影狼被热浪掀翻了两个跟头。它们还没落地,沈辞的藤蔓就把它们拦腰绞住。木灵根的藤蔓在水沟边的湿泥里疯长,沈辞的十根手指同时往回勾,每根手指控制一条藤,两条狼被扯成了两半,黑雾从藤蔓的勒痕里嘶嘶往外漏。
      石头和苏北冥正面撞上狼群的时候,地面被石头的土灵力跺出了一道三尺深的壕沟。他整个人沉进壕沟,铁锤从沟沿抡出去,砸烂了第一只影狼的头颅。苏北冥踩着他锤柄的末端借力,整个人从壕沟上方横飞过去,剑尖朝下,穿透第二只影狼的脊背。蓝光在剑刃触到黑雾的瞬间炸成锯齿状,那只狼从背脊裂到腹底,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张纸。
      “九只了!”洛青鸾从树冠往下喊。她的木哨一直在吹,哨音化成的风刃把每一只企图跳起来够她的影狼压回地面。风灵力的精准度让石头的视野干干净净。
      第三条黑角蟒从土层下面顶开了三尺厚的岩石。蟒头破土的位置正好在沈辞脚下。沈辞往后跳的时候踩塌了一根枯竹,身体歪了半身,蟒尾扫过来,风速快过他能反应的时间。
      夏川的五面阵旗同时收拢。剑光从旗面里弹出来,在沈辞后背和蟒尾之间织成一堵光墙。蟒尾撞上去,火花溅了沈辞一后脑勺,但他没受伤。
      “谢。”沈辞从地上爬起来,袖口扯了两粒种子丢进蟒尾扫开的土缝里。种子沾土就长,长出两条拇指粗的黑藤,顺着蟒尾往上卷,卷到蟒身中段的时候藤皮爆开,毒刺从裂口里射出来。木灵根用木毒。
      孟云起趁着蟒身被黑藤定住,火球搓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白火球砸进蟒嘴,从口腔灌到腹腔,蟒腹鼓了三下,然后从里面烧穿了。鳞片一层一层往外崩,崩到第三层的时候石头从侧面补了一锤,蟒头扁了。
      苏北冥解决完正面最后三只影狼的时候,剑刃上的蓝光已经亮到了能映出他脸的轮廓。他回头数人。石头满脸黑灰,锤柄上多了一道新裂纹。沈辞的种子囊瘪了一半。孟云起两只手都在冒烟。夏川的五面阵旗有一面被蟒尾抽断了,他蹲在地上用灵力修旗杆。洛青鸾从树上跳下来,木哨叼在嘴里没停,最后一声哨音收尾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心。
      “十五条。”洛青鸾叼着哨子含含糊糊地报数,“十二只狼,三条蟒。全清。”
      苏北冥把剑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收鞘。他走到最近的影狼尸体旁边。黑雾散尽后的灰堆里残留着一块黑铁碎片。他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和五年前鹤归给他看的那块一样。
      “这次的碎片比上次大。”石头扛着锤子走过来,“五年前我第一次摸到幽冥铁,冰得我锤子都差点脱手。”
      “回宗门。”苏北冥转向夏川,“你带队,走主路回去。”
      夏川把修好的阵旗插回腰间。“你不一起?”
      “绕个路。”
      孟云起正要张嘴,洛青鸾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往队伍里推。“走了走了。火灵根的人少管水灵根的事。”
      云曦站在林子边缘,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手腕上被幽冥渊擦伤的黑印在缓缓往外扩散。她翻过手腕,用灵力压了一层。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沈辞折了一段竹枝递给石头让他绑锤柄。石头接过竹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北冥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云曦,扬声喊了一句:“带吃的回来。”
      小镇在回程的另一个方向。
      云曦没有说为什么要绕路。苏北冥也没有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灰袍和白袍都沾着妖兽的血和尘土。镇上的百姓远远看一眼就绕开了,修仙者平妖已毕,正在返程。
      苏北冥路过铁匠铺的时候,脚钉在地上了。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光着膀子,皮围裙上烧得全是窟窿。他正从炉子里夹出一块橘红色的铁块,往水槽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汽炸开,铁块从橘红变成暗蓝,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冰裂纹。
      苏北冥蹲下来了。剑鞘拖在地上,灰袍下摆踩在自己脚下,他盯着那块淬完火的铁块,眼睛里那层蓝光忽明忽暗。
      “你这水温怎么控的。淬之前水是冷的还是温的?淬完之后水烫了怎么换?”
      老铁匠愣了。他这辈子被修仙者问过路、要过铁锭、打听过妖兽行踪。从来没人问他淬火的水温。
      “铁进炉子前换水,搁炉子旁边烤着,沾了热气再淬。淬三把刀换一次。水脏了也不行,刀背上起泡。”老铁匠把手伸进水槽里试了一下,“比手热一点,不到烫。”
      “木炭掺了什么?烧出来的火发蓝。”
      “松木掺三分核桃壳。核桃壳烧起来火硬,不变形。”老铁匠拿起一块铁坯凑到他面前比划,“你看这铁,打的时候趁它半红不黑下手,红了软,砸扁。黑了硬,砸不动。我打了二十年才摸到这个巴掌大的经验。”
      云曦站在三丈外的老槐树下看着他。他的头歪着,眼里的蓝光追着淬火的速度一明一暗。
      这种表情她见过。三万年前,北冥海边,那尾鱼第一次看见月光铺在海面上,从水里探出头来,一动不动盯了大半宿。她躺在礁石上装睡,心想月光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才懂。它在发现,这个世界上有除了水和黑暗以外的东西。
      苏北冥看了半炷香。老铁匠收了他一个铜板作为学费。
      云曦在老槐树下也站了半炷香。花在落。白色,细碎,五瓣,像人从天上往下撒了一捧碎米。她接了一片放在掌心里。一片花而已。花瓣边缘有块枯斑,被昨晚的霜打伤了。她用手指碾了一下,想修好。修不好。
      上神不会为一片花停下来。但苏北冥蹲在铁匠铺门口跟老头讨论水温,没人看到她。她小心翼翼把那片花放进了袖子里。
      “饿了。”
      苏北冥终于满足了自己快溢出来的好奇心,从铁匠铺站了起来。出了铺子,就往巷子里拐。
      巷子尽头支着一个馄饨摊。两张旧条桌,四条板凳,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老妇人正往锅里下馄饨,白胖的馄饨滚进沸水,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顺着巷子灌过来。苏北冥的肚子响了,很响,云曦隔着三步都听见了。
      “两碗。”
      老妇人端上来的时候,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是骨头熬的,清亮的汤面上浮着葱花、香菜末,还有一小勺猪油渣。
      苏北冥舀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眼睛亮了。
      “猪肉掺了荸荠。”他把馄饨咽下去,“荸荠削成绿豆大的碎丁,剁成泥就没咬头了。掺进去以后照一个方向搅,肉馅起胶才裹得住荸荠的脆。”他又舀了一个咬开看了一眼馅的断面,“七分肉三分荸荠。火候也讲究,荸荠不能煮烂,煮烂了口感就糊了。”
      云曦正在舀汤。汤勺停在嘴边,她抬起头看他。苏北冥说“照一个方向搅”的时候筷子还在半空比划了一下搅拌的方向,眼睛比平日里亮。
      “你做过馄饨馅?”
      “猎户的儿子什么肉没剁过。”苏北冥把第三颗馄饨塞进嘴里,“只是我第一次吃到有人把荸荠放进去了。”
      云曦低下头重新喝汤。她喝得仔细,先舀半勺,吹一口,嘴唇碰一下试温,不烫了才嗍进去。嗍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汤太鲜了。虾皮的鲜和骨头的鲜叠在一起,她的眉毛抬了抬。
      苏北冥看见了。他停下来看着她。
      “虾皮烘过。”云曦把勺子放下来,拿筷子夹起一颗馄饨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水灵灵的杏眼也弯了。然后她继续嚼,一边嚼一边用脚尖在条凳底下轻轻晃。
      “真鲜呀!”她又喝了一口汤,这回没有吹,她急着喝。“还有胡椒粉。是煮的时候就放了。撒在碗里胡椒味浮在上面,煮进去的味沉在汤底。这个汤底熬的时候先焯了筒骨的腥,再文火炖。”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花生也是炖到最后一会才扔的,泡久了会散,但现在还是整颗。”
      老妇人从锅后面探出头来:“道姑,你……”
      “没有。”云曦抬起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只是吃过很多。”
      苏北冥又吃了两颗,嚼着,含含糊糊接话:“青石镇的馄饨是韭菜和粉条,细韭菜,切得碎碎的。和粉条拌在一起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有机会尝尝。”云曦的筷子点了一下碗沿,“不过我不太喜欢韭菜的味道……”她又舀了一颗馄饨,咬开,让汤汁流进勺子里,再看看勺子里那点汤的颜色,“我吃过一种鱼。”
      “鱼?”
      “雪鳜。只在冰水底下活。鱼肉是透明的,能隔着肉看见鱼骨。用河水清蒸,不放姜,不放葱,放三粒花椒。花椒不能多,多了会盖住鱼肉自己的水汽。三粒刚好。”她抬起眼看苏北冥的时候,眼里的光还在亮着。“蒸熟了肉会变白。比一般鱼肉白得透,像玉。”
      苏北冥想了一下一块玉一样的鱼肉。“在太初宗没见过。”
      云曦把筷子搁在碗上,说的时候眼神带着一点回忆,“很久以前,在北边。长在山泉水边的石缝里还有一种覆盆子,果子比指头小,红紫色。咬开的时候酸味先撞上来,然后甜。早上去摘的话果子上有露水,凉的,脆的。”
      “山泉边的石缝?得爬到半山腰。”
      “不用爬。”
      “能飞。”
      “能飞。”她学他学得很像,说完自己低了一下头悄悄抿嘴笑了。
      苏北冥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筷子放下。“再吃一碗。”
      “你请。”
      “我没钱。”坦然得理直气壮。
      云曦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铜板放在桌上。老妇人端上来一碗更大的馄饨,多给了三颗。云曦把碗推到桌子中间。
      “分。”
      苏北冥愣了一下。猎户的儿子吃东西不分碗,什么都往自己嘴里扒拉。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把一碗馄饨推到中间,说分。他夹了一个。她也夹了一个。两个人从同一个碗里捞馄饨,手偶尔碰到,谁也没躲,但是有红云悄悄爬上了两人的耳根。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云曦忽然问。
      “杂役房送粥。鹤归会放点咸菜。”
      云曦没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三颗馄饨全拨到了他那边。
      “你不吃了?”
      “饱了。”
      苏北冥把那三颗馄饨吃了。吃的时候他看见云曦在看他。她的脚又在晃了,很轻,轻到条凳没有动,只有脚尖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弧。她看着他吃,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三万年前混沌海边,那尾鱼吃东西也是这样,从头上啄,啄两口,停一停,再啄。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继续吃。不会说话,但会用“抬头看一眼”这个动作说:你在。
      出镇子的时候,云曦的左边袖口鼓了一块。老妇人收摊的时候她拐回去买的,两块烧饼,用油纸包着。饼摊的芝麻烤得焦香。她把烧饼塞进袖子的时候动作比掏铜板快了一倍。
      烧饼是明天的早饭。他明天就知道了。但今晚他还不知道。今晚他只是在她身后走着,手里握着剑,袖子里揣着一块幽冥渊的黑铁碎片,脑子里装着六个人从十二条影狼和三条蟒里活下来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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