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蠢汉取辱 刁直自以为 ...
-
不两天,甘颐听说施宗师已将各县试卷审阅过了,定出名次,即将张榜公布,便迳直来到刁家。但见高朋满座,都是预先来贺喜的,一顶簇新头巾与一领簇新蓝衫已端端正正地摆在堂中了。刁直一见甘颐,正要借他来反衬自己,忙下座相见道:“前日去府上看望姨母,听说表弟因考场不利,出外游学去了,却原来不曾去,妙妙妙。”甘颐道:“因事耽搁,又回来了。今听说表哥入学在即,特来拜贺。”刁直道:“愚兄赖笔墨之灵,侥幸得中。只可惜表弟如此高才,反被遗失,真令人叹息。”说着,就让甘颐与众宾客相见。大家寒暄一番后,又虚言安慰了甘颐几句,便有人说:“才学贵于老成,刁兄已是壮年,自然文学精当,才受到府道官员的赏识。甘兄年不满二十,笔下自然软弱,何必勉强去考?倒不如安心再读三年,何愁不能进学?”又有人应道:“有理。才学文字,须得慢慢磨炼,才会老练。甘兄少年,文才自然不及刁兄百发百中了。”刁直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奉承得好不快活,便吩咐设宴款待。吃酒之间,大家行酒令,先行个“白”字令,这个说“脱白挂绿”,那个说“白屋出公卿”;再行个“青”字令,这个说“路入青云”,那个说“平步上青天”。把个刁直喜得眉开眼笑,昂昂然大杯小盏地自饮,哪里将甘颐看在眼里。吃到半酣,忽然几个青衣报人跑了进来,东张西望。众宾客见了,连忙问:“我们相公中在第几名?”众报人道:“我们报的是第一名案首。”刁直心花怒放,连忙站起来道:“快拿条子来看,我好重重赏赐你们。”众报人又问:“相公尊姓?”刁直很不高兴地说:“你们既到我刁家来报,自然是刁相公了,还问什么?”众报人道:“我们报的是案首,不是刁相公。”刁直大怒道:“既不报我刁相公,到我刁家来做什么?”众报人道:“有人说案首在刁相公家,因此我们来寻问。”众宾客又问:“你们可知道刁相公进在第几名?”众报人道:“想是在十几名上吧。我们因要报案首,来急了;后面的散条子还不曾传出来。”刁直道:“你且说案首是谁,为何到我家来寻?”众报人道:“案首是甘颐相公,说是刁相公家的亲眷,今早到刁相公家来了。”刁直吃了一惊道:“他又不曾参加道考,怎么就做了案首?”众宾客中有听见的,便用手指着甘颐道:“甘相公在这里。”众报人便涌进来,见甘颐是一个俊美少年,都欢喜地说:“原来甘相公是个风流案首,叫我们找得好苦。”甘颐也不惊不喜,仍然坐着说:“你们想是报错了,我又不曾参加道考,如何得进学?只怕还是刁相公吧?”众报人道:“现有报条在这里,怎么得错?”便将条子取了出来,众人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第一名甘颐,巴县人,治《诗经》。”于是报人们都围着甘颐讨赏,甘颐道:“这又不是在我家里,拿什么赏你们?且请回去,待我访得确实了,见过宗师,自然有薄礼相谢。”众报人又围着要他写个赏票,甘颐没奈何,只得写了一个十两银子的赏票,众报人方才散去。众宾客见甘颐年纪又轻,长得又俊,忽然进了案首,而刁直却不见有人来报,便都将刚才奉承刁直的面孔转过来奉承甘颐。唯有刁直心上不服:我道考时并不见他,不知他哪里托了个大来头的,竟然抬举了个案首。我那三百两银子的人情却怎的不见动静?可他哪里知道,那退休的兵部官员姓王,与施沛本来就不甚相投,又听说他铁面无私,丝毫不为情面所动,竟白收了银子,不曾替他关说。刁直初时还认为自己只是名次落后些,哪知守了多时,只听见说张家进了,李家也进了,就是不见人来报他,这才慌了,一面请个姓强名知的朋友到府中打听,一面对甘颐道:“老表弟好大的神通!”甘颐道:“小弟有什么神通?若有神通,府考也不至于遗落了。”刁直道:“若没有大神通,岂有府考无名,却能以案首入学的道理?”甘颐淡淡地说:“这不过是表哥刚才说的,赖笔墨之灵,侥幸得中罢了。”正说着,忽然知府衙门的两个差役拿着重庆知府的名帖,来请甘颐道:“甘相公,老爷请你过去一会,并且吩咐说,甘相公既已入学,不妨衣巾相见。”甘颐道:“我刚刚接到报子,衣巾还未曾准备呢。”那些宾客们见甘颐少年进学,又有知府大人的名帖来请,有人便说:“甘兄既不曾准备衣巾,刁兄此时尚用不着,何不借与甘兄一用?”众人都随声附和道:“有理有理。”也不管刁直肯不肯,便你拿头巾,我拿蓝衫,要替甘颐穿戴。甘颐慌忙止住道:“岂有此理,我一个童生,虽蒙宗师大人取了,一没有进孔庙谒圣,二没有拜谢宗师,怎敢越礼穿戴衣巾?”仍然穿着便服,跟着两个差役去了。
原来,施沛因知府遗取了甘颐的卷子,很不满意,便将考过的童生卷子细细阅视,果然捡出十来份荒谬不通的,发到知府衙门,并于上面批道:“如此荒谬不通之卷,如何解送本道,以为本道有眼无珠么?如果说各人眼光不同,可将此等卷子当众公阅。本道为显彰朝廷文明之治,誓必扫清云路,断不使斗魁光为金银气遮掩!”知府看了,好不尴尬,知道施沛因甘颐而起,还须从甘颐身上去挽回,因此派人来请。甘颐到了衙门,知府在迎宾馆中接见,一口一个“贤契”地说:“贤契前日之佳作,已经取为冠军,因一时匆忙,竟遗失了。后来宗师追查,才仍然以案首补送上去。本府虽失之于前,亦补之于后,罪有可恕。但是宗师今日发下几个荒谬童生的卷子来责备本府,后面还批着贤契那首词中的语句,要本府解送这几个童生府考的原卷上去。贤契你想,数百人中,一时匆忙,偶然失眼误阅数卷,也不为大过,何必如此苛求?这是本府的过失,本来不该告诉贤契,然而宗师这番举动,实为贤契那首不平之词而起。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故特邀贤契来此。明日向宗师谢考时,还望出言开释,以息宗师之怒。”甘颐一口应允道:“童生一时醉后狂言,不料竟得罪了这么多人。明天进谢宗师时,一定叩首以请。”知府连声道谢,并将那札卷子交给他,叫他看宗师的批示。甘颐看完批示,顺便想看看是什么人的卷子,哪知第一卷就是刁直的,不由大吃一惊道:“咦,听说他已托了大人情,势在必取,如今进不了学倒也罢了,怎会又出这个大丑呢?”知府一听,忙问:“此人贤契莫非认得么?”甘颐道:“是我的表兄。”知府道:“这越发好了,既是至亲,定要烦贤契挽回了。”甘颐说声“当得效劳”,便辞了出来。因路远回家不及,便仍然来到刁家。此时众宾客尚未离开,刁直一见便问:“表弟有没有问一问知府,进学的案卷发完了么?”甘颐答道:“宗师正发下几卷到知府处,请知府斟酌,想是尚未发完吧。”刁直又喜颠颠地说:“好嘛,我就疑心没有发完,不然,岂有漏了我的道理。难道世情当真变了,天下的势利都没用了么?”正说之间,又有两个差役来唤刁直。刁直只以为是报他进了学,得意洋洋地说:“我叫你们莫慌,终于也轮到我了。就算名次低些,不也一样是个秀才么?”刁直一走,宾客们纷纷议论道:“刁兄拿稳了要进学,毕竟被他进了,想必还是文章做得好。”又有人说:“就是文章做得不好,有兵部大人的面子,也不怕不进。”还有人说:“听说这施宗师最是耿直,只看文章,不看情面。主试成都府时,一个人情也没有。如今刁兄却能将人情打进去,果然手段了得。”只有甘颐坐在旁边,默默无语。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见刁直在强知的陪伴下回来了,但见他气得脸色铁青,只是跌脚叹气。众人见不是路,一个个走散了。刁直便对甘颐说:“你表兄一生托大,却也未曾出丑,不料这次却栽了。前日府中考时,强兄替我说了人情,因此几篇文章并未用心去做,却也名列前茅。这次道考,又有个兵部大人许我必取,文章也不曾用心做,荒谬潦草在所难免。哪知这兵部大人竟绝未提起,宗师处自然毫无情分。偏偏表弟又在庙中题了首不平的词儿,触动他怜才惩弊之念,遂对试卷百般挑剔,将表兄的破绽都看了出来,还将试卷发到府中,叫府中严加惩治。我想文章做得不好,不取便罢了,何必吹毛求疵、定要治罪呢?归根结底,他还是埋怨知府大人将表弟遗失了,却又不好十分难为知府,故而把表兄的文章解上解下,加罪于表兄,让知府也受辱啊。知府大人唤表兄去,也就是叫我求表弟于宗师面前妥为转圜啊。表弟帮了愚兄的忙,也就是帮了知府大人的忙呢,不知表弟意下如何?”甘颐道:“表兄的事,就如我自己的事一样,表兄就是不嘱咐,小弟也应当效劳,何况刚才知府大人也这般吩咐呢。怕只怕小弟人微言轻,起不了什么作用啊。”强知道:“宗师正赏识甘兄,甘兄只要肯尽心一言,包管妥贴。然而刁兄与甘兄虽说是中表至亲,却也该进个礼儿。”甘颐连忙道:“强兄哪里话,既是至亲,讲起礼来,岂不惹人笑话?”刁直道:“愚兄既然有事相求,自然有所报答,这话以后再说。只是这头巾蓝衫皂靴等,愚兄眼看是用不着了,就送给老表弟应一应急吧。”强知连忙说:“妙妙妙,此物虽微,却是甘兄此时急需的。”甘颐推辞不得,便受了。第二天,甘颐拜见宗师,闲谈之间,施沛叹道:“若非前日庙中偶然相遇,几乎遗失贤才。本道已拣出一些荒谬不堪之卷,叫府中痛惩,以戒将来,也乘机出一出遗失贤契之气。”甘颐连忙委婉劝道:“诸童生文字荒谬,固然该罚。然而此事也连着知府,知府大人受辱,或许会迁怒于童生,童生们的身家性命都在知府手上,怎堪承受?万望宗师大人开恩宽恕。”施沛大喜道:“贤契不但才思过人,气量又过人一等,可喜可敬。我这就发牌到知府衙门,令其免究。只是便宜了这几个不识字的童生了。”甘颐辞别施沛后又到刁家,报知其事。刁直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而“谢礼”一事便不再提起。只是蓝衫头巾皂靴既已说出,不好改口,只得送给了甘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