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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又烧灯市井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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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乘云带着她从后墙原路退出,铜镜的遮蔽效果恰到好处地抹去了两人离开的声响。
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时,莱拉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我妹妹莎拉……我走了,她怎么办……长老总是会需要一个新妻子……”
“我知道她在哪儿。”郑乘云脚步不停,“我们去接她。”
城东的姑姑家比莱拉那边好解决得多,莎拉本就年幼,警觉性不高,郑乘云在窗外轻轻敲了三下,那孩子就从窗缝里探出脸来,看到姐姐站在夜色中,身边还有一个东方女人,先是惊恐地捂住了嘴,随即眼眶滚热,毫不犹豫地从窗户翻了出来,连鞋子都忘了穿。
“你愿意跟姐姐一起走吗?”郑乘云蹲下来,用英语放慢语速对莎拉说。莱拉在旁边用翻译了一遍,莎拉拼命点头,双手攥着郑乘云的衣角不松开。
“好。”郑乘云握住两个女孩的手,“走吧。”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谨慎,多了两个人,气息和动静都翻倍。
郑乘云不得不再次动用符箓,她取出引微,在最后一张空白符纸上极快地画了一道藏踪敛息符。这种符对灵气的消耗颇大,且效果有限,只够遮蔽一盏茶的工夫。她将符纸贴在莎拉背后,又分出一缕自身的气息笼罩在莱拉周身,像一个细小的气膜,让她们的身形在路人的感知中变得模糊不清。
穿过最后一条街区时,遇上了一辆夜巡的皮卡。车灯扫过三人藏身的墙角,郑乘云几乎同时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空中飞快画了一个目盲符印,这符极简陋,持续时间不超过十息,但足以让车灯扫过时,那名司机的视线下意识地滑开,什么也没看见。
皮卡过去了,郑乘云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经自行止住血。她从外衣口袋摸出两粒自己配的清心丸,示意她们含在舌下。“压惊的。”她用英语说。
凌晨四点半,三人终于回到帕米尔宫酒店的后门。
元泽已经等在侧门通道里,看到她们完好无损地走进来,他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伸手接过莱拉手上那个小小的布包,声音平稳得仿佛只是在接过一件行李。
“楼上有间空房,你们先休息。五点五十出发前往机场。证件信息我已经录入随行人员名单,身份是文化交流项目的民间留学生代表,落地后走的是人道主义绿色通道,不会有后续追查。”
莱拉全程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妹妹的手。此刻听到元泽的话,她抬眼看了看郑乘云,又看了看元泽,嘴唇动了动,终于用生涩的、努力克制的英语说了一句:“谢谢……”
郑乘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休息。”
五点五十分,代表团准时出发前往机场。帕米尔宫的清晨安安静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机场通关时一切顺利,增补的随行人员名单经过使馆的背书,海关人员只是例行核验了护照和签证。这两份证件,元泽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仅仅几个小时便办妥了全套合法手续。两个孩子穿上了郑乘云临时准备好的普通便装,莱拉将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莎拉被姐姐牵着手,低着头,像两个跟着大人出远门的普通少女。
但变故出现在登机前的最后一道安检口。
一名穿着深色制服、肩章与其他安检员不同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乘客队伍,最后停留在莱拉脸上。他用本地话高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意味。周围几名机场安保人员闻言,也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
队伍中出现了短暂的骚动。莱拉的脸瞬间煞白,握着莎拉的手指骤然收紧。
郑乘云正要上前,元泽比她更快地迈出一步,挡在了莱拉与那名安检官员之间。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或对抗,只是自然地取出一份公文,递过去的同时用流利的波斯语沉稳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不迫。
“这位是本次文化交流项目中登记的民间留学生代表,随我方代表团离境。相关手续已通过贵国外交部及宗教事务局完成备案,这份文件上有贵方部门的签章确认。”
那官员接过文件,眉头紧皱,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文件确实是真的,签章和编号都对得上,他无法从程序上挑出任何毛病。但显然他接到了某种消息,视线仍在莱拉的脸上逡巡,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元泽面上依旧平静,右手却不着痕迹地垂落在身侧,指尖轻轻捻动腕间那串紫檀佛珠。
郑乘云站在他斜后方,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开来,如同春夜的微风拂过冰面,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戒备的韵律。
那官员的目光在波动中微微摇晃了一瞬,眉头松开少许,神情从尖锐的审视变成了略带困惑的迟疑。
他握着元泽的手晃了晃,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本地语,然后低头在那份证件上飞快地盖了个章,挥了挥手:“嗯,嗯……走吧。别误了飞机…”
全员通过安检,登上舷梯,走进机舱。商务舱的座位宽敞而安静。郑乘云让莱拉和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自己坐在过道旁,将两个孩子与外界的视线隔开。
莎拉一坐下便靠着姐姐的肩膀,疲惫地合上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
莱拉没有睡,她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飞机在晨光中滑行、加速、离地,伊斯塔罕的轮廓在晨光中缓缓后退,那些高耸的穹顶、古老的塔楼、纵横的街巷,都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她没有哭。只是将脸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很久很久。
郑乘云坐在她侧后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机舱前方,元泽正在与乘务长低声确认飞行清单,侧影从容而笃定。
他没有回头看她们,但郑乘云知道,他什么都感知得到。
舷窗外,波斯大地郑铺展开来,金色的沙漠与赭色的山峦在阳光下缓缓舒展。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从窗台上被吹灭的烛火旁,被一只来自异国的手轻轻捧起,放进了这一架正在升起铁翼的飞行器里。她带走了她的妹妹,带走了一本翻旧的英语教材,和一段永远无法回头的人生。
她没有回头。
一簇微小的、却足够亮的暖光,像窗台上摇曳的烛火,它被换到了更高的地方,正在云层之上,随着飞行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近东方。
半天后,首都国际机场。
抵达大厅,灯火通明,莱拉和莎拉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包裹在为她们准备的崭新、合体衣装里,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与伊斯塔罕截然不同的、庞大而充满秩序感的世界。
空气清冷干燥,陌生的语言在耳边流淌,但她们眼中除了惶恐,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无限忐忑。
而元泽早已安排好一切。
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将她们直接送往位于城市西北角的一所特殊的学校,中央民族大学附属民族中学。这所学校不仅接收少数民族学生,更设有专门针对外国留学生的预科班和语言强化课程,环境包容,师资力量雄厚。
“这里很安全,”郑乘云用尽量简单的英语,配合温和的手势对姐妹俩说,“先学习语言,适应这里的生活。其他的,慢慢来。”她将两个装着生活必需品和学习用具的新书包递给她们,眼神坚定而温暖,“你们的星光,在这里,可以自由地亮起来。”
莱拉看着郑乘云,又看看眼前整洁明亮的校园,那双曾因绝望而黯淡的眼睛重新燃起火苗。她用力点头,用新学的、还不太标准的汉语说:“谢谢郑小姐、元先生……我们……我们会努力!”莎拉也怯怯地跟着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
预科班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莱拉的语言天赋在安全、鼓励的环境中得到了惊人释放。
她的学习热情如同海绵吸水,汉语进步神速,很快就能进行基本的交流,甚至开始尝试阅读简单的新闻和故事。老师们惊讶于她的伶俐与韧性,将她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莎拉则显得更为安静内秀,她学语言的速度不如姐姐快,却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细致。
一次偶然的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尝试中国传统的剪纸,莎拉却用彩纸剪出了极其精细、充满波斯风情的吉祥花纹和祝福图案,惊艳了所有人。她的刺绣功底更是深厚,能用普通的丝线绣出栩栩如生的花卉和飞鸟。
郑乘云时不时会去看看姐妹俩。
有时捎几件新衣、几本书,有时就是坐下一起吃顿饭,问问功课,聊聊日常。
元泽那边也一直没断过联系,生活费按时汇到,还托人找了律师,帮她们把身份手续一点点理得顺顺当当。
在这异国他乡,莱拉和莎拉头一回觉得脚踩在了地上,心里踏实了,眼前也有了盼头。
莱拉脑子灵,预科成绩出色,加上元泽的推荐,很顺利就考进了民族大学宗教学院,主修□□文化历史,还额外修了波斯文学。她语言底子好,又亲身经历过动荡,课上那些派别纠葛、习俗流变,她听来格外真切,理解也深,笔记总是做得最密,讨论时也常能说出些让老师眼前一亮的见解。
莎拉话不多,心思却细,一双巧手更是难得。她凭着出色的绣工和绘画底子,进入了美院艺术史论系,专门研究中亚和波斯的古老纹样与宗教象征。那些藏在壁画、细密画、建筑雕花和刺绣里的符号,别人看来眼花缭乱,她却能耐心拆解,摸清里面的门道。郑乘云看她喜静,还特意帮她寻了个僻静的工作室,让她能安心描画、琢磨。
几年大学一晃而过。毕业时,两人都因成绩突出,各自拿到了好去处。
莱拉进了宗教局下属的研究中心,莎拉则去了国家博物馆的丝路文化研究所。
莱拉很快成了研究中心里的骨干。她波斯语、阿语流利,又深知故乡国情,自然成了沟通两边学术的桥梁。重要的经典翻译、高规格的宗教对话场合,总少不了她的身影。
当初那个躲在酒店阴影下的女孩,如今已是沉稳自信、受人尊敬的学者。
莎拉整日埋首在博物馆的库房与纸堆里,自得其乐。
她参与筹备好几个丝路艺术大展,亲手复原的纹样和撰写的解读,总能让人窥见艺术与信仰交织的辉煌过往。她对拜火教圣火纹、清真寺几何纹的研究,扎实细密,默默填补了不少空白,业内同行提起,都会真心道一声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