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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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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舟月是被香醒的。
奶味混着柴火味从蒙古包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热乎乎的。她睁开眼,看见几束光从顶部的天窗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沉。昨晚那个红漆木牌写着"远山驿"的民宿老板娘周姐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一碗奶茶、一碟炸果子、一小碗酸奶。
周姐四十出头,短发,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糙,但眼睛亮,说话带笑。
"醒了?昨晚上睡得跟死过去一样,叫你三声都没听见。"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快趁热,奶茶凉了就腥了。"
林舟月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接过那碗奶茶。白瓷碗,碗壁烫手,奶皮子浮在上面薄薄一层。她低头喝了一口,咸的,还带一股砖茶的涩。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周姐看见了,笑:"喝不惯吧?第一次来的人都喝不惯。慢慢喝,草原上的日子长着呢,喝习惯了你就离不开了。"
林舟月又喝了一口,第二口觉得没那么咸了,舌尖上回了一点奶香。她掰了一块炸果子蘸着奶茶吃,炸果子酥脆,掉了一襟碎屑。
周姐拿毛巾递给她,又转身从墙角的旅行袋里翻出两件冲锋衣,一件墨绿一件深灰,叠得整整齐齐。
"草原上昼夜温差大,你这身南方衣裳扛不住。"周姐把墨绿那件抖开扔到她床上,"我以前的,洗干净的,你先穿着。别推,推了我生气。"
林舟月看着那件冲锋衣,内胆是抓绒的,厚实,领口磨得有点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拿过来披在肩上,暖意一下就裹住了她。"谢谢周姐。"
"谢什么,穿吧。"周姐掀帘出去了,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今天去哪儿随便走走,别走太远。草原上看着平,走深了方向就乱了。下午有雨,看着点天。"
林舟月换好衣服,冲锋衣正好合身。她把相机揣进内袋里,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上了土路。
早晨的风还是凉的,灌进冲锋衣领口打了个激灵。土路在草原上蜿蜒,两边草叶上挂着露水,太阳刚升到山脊线上,把露珠照得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她骑了二十分钟,回头还能看见远山驿白色的蒙古包顶。又骑了二十分钟,蒙古包缩成一个小点。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路、草、天。
她停车,从包里掏出相机——佳能胶片机,二手市场淘的,花了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她举起取景框,对准远处。云是那种横着铺开的卷云,一丝一丝的,像天被人撕开了口子。羊群在不远处吃草,一只黑色的头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啃。更远处雪山的轮廓浮在天边,山顶那一截是白的,往下是灰蓝的,再往下就融进了草原的颜色里。
她按了快门,过片,咔哒。又按一张。再一张。
她低头数剩下的胶卷张数——三张了。她舍不得再按,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推着车慢慢往前走。草高到小腿,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风停了,天暗下来。
她抬头,一片乌云正从北边压过来,速度很快,像有人在天空中铺了一块深灰色的布。但南边的太阳还在,金黄色的光从云层的底部透出来,打在草原上。那光线斜斜的、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撕开了一条一条金色的绸子,每一缕都落在地上,把草地照出了深浅不一的颜色。
然后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脸上,冰凉。她"嘶"了一声,赶紧把相机塞进冲锋衣内袋里拉好拉链。雨点越来越密,从"啪嗒啪嗒"变成"哗——",整片天像被人从上面泼了水下来。但奇怪的是,太阳还在南边照着,那些金色光线穿过雨幕,把每一滴雨都照成亮晶晶的针。整片草原上笼着一层金色的雨雾,雨丝在光里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无数根金线从天上垂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水花。
林舟月想拍。她的手摸到冲锋衣拉链,又缩回来了。雨太大,相机进水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土路被雨水一泡就软了。她推着车往前走,车轮陷进泥里,越推越沉。她使了劲,一脚踩进一个泥坑,脚踝直接没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上糊了厚厚一层泥。冲锋衣挡得住上身,但裤子和鞋全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冷得她牙齿打颤。
又推了几步,车轮彻底陷死了。她蹲下来用手抠轮子上的泥,抠了一把又一把,雨把泥冲得更烂,越抠越滑。
她蹲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手上一团泥,浑身在发抖。前面是路,但推不动了。后面是路,但她不想回头。她蹲在那儿,像一只被浇透的猫,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还是往后。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远处,是近处。在雨声里那个声音很清晰,哒、哒、哒、哒,节奏快而均匀,从她背后来的。她转过头,雨水迷了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
一个少年骑在马背上,从金色的雨幕里冲出来。
马是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鬃毛被雨打湿了贴成一股一股的,四蹄踏在水花里,溅起碎光。少年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瘦高,腰背挺直,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鞍桥上,宽肩窄腰的剪影被背后的太阳雨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勒住马。马蹄在泥地上踏了两步,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滴在前襟上。他的额发全湿了,贴在眉骨上,但眼睛亮,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他的嘴唇上翘着,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然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跟着弯成月牙的形状。
"嘿——"他的声音从雨幕里穿透过来,带着笑,带着明显的高兴,"迷路了?"
林舟月蹲在泥地里,仰头看着他,头发像水草一样盖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两手都是泥。狼狈到极致,他却用那种"捡到宝了"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的狼狈是一件好玩的事。
她没说话,也说不出来,冻得嘴唇在抖。
他又往前俯了一点身子,看着她,说了一句蒙古语,看她听不懂,又换成了普通话:"是不是推不动了?"
林舟月点头。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踏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他走到车后,单手抓住车座一抬,把后轮从泥坑里提了出来,推了两步,推到稍微干一点的路面上,支好脚撑。
"现在你这个小车可骑不了了。"
然后回头走到她面前,弯腰,朝她伸出一只手。
"上马。"
手掌张开,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雨水打在他掌心里又顺着指缝流下去。
"我身上都是泥。"
他笑了,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是热的,和雨水里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烫得她指尖一缩。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隔着湿透的T恤能感觉到他腰侧肌肉的硬度。
"抱紧。"他说,"掉下去我可不管。"
林舟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盖往上一送,她就翻上了马背。然后他跨上来,坐在她前面,缰绳一抖,马就跑了出去。
栗色马在雨里奔起来,马蹄踏起的水花在金色的光线里四散飞溅。风灌进她湿透的衣服里,冷,但她的脸贴在少年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传来的热度。他的T恤被雨浇透了贴在身上,她隔着那层湿布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动,一收一放的,是骑马时身体自然的律动。
林舟月两只手箍着他的腰,不敢松开。风把她的湿头发往后吹,露出整张脸来。雨小了,但还在下,那些金色的光从南边透过来,把少年被风吹起的碎发照得一根一根亮晶晶的。
他忽然偏了偏头,侧过脸来问她:"你叫什么?"
"什——"风太大,她没听清。
他在风里喊:"你——叫——什——么——"
她凑近了一点,嘴巴凑到他耳边:"林舟月——"
他笑着重复了一遍,尾音被风吃掉了一半。
她又问:"你呢——"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风太大,那三个字被吹散了。她只听见最后一个音节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像个"尔"。
"什么——"她又喊。
他偏头,声音从雨和风中间穿过去,一字一字地喊:"阿——穆——尔——"
这次她听清了。阿穆尔。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草原上才有的那种尾音,往后拉了一下,像风从草尖上滑过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阿穆尔。
阿穆尔。
马还在跑。雨声小了,马蹄踏在湿草地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厚实。她用两只手箍着他腰的力气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他后背的温度透过那层湿透的布料传过来,源源不断的,像个移动的小火炉。
她忽然觉得不冷了。
马慢下来。她看见前面有蒙古包了,白色的尖顶,在雨后的光里微微发亮。
雨彻底停了,像谁关了一个开关,一滴都不剩。南边的太阳从云缝里整片地倾泻下来,光把草原上所有叶面上的水珠都点燃了,每一片草叶都在发光,整片草原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碎钻石。
他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接她。她的脚是软的,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他一只手及时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站得稳吗?"他低头看她。
她点头。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全是湿的,但脸色回了一点血色。
他转身进了蒙古包,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深蓝色的蒙古袍,宽大厚实,上面有暗纹。他把袍子递过来:"先换上,别感冒。里面有火炉,自己烤一烤。"
她接过来,袍子是干燥的,一股太阳和草混合的味道。她抱在怀里,暖意从布料上直接渗进掌心。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正把马拴在桩上,听见了回头,嘴角弯起来,系好缰绳,拍了拍马脖子,转头冲她笑,"回头请我喝奶茶就行。"
阳光落在他脸上。雨刚停,他身上也是湿的,头发还在滴水,但那个笑灿烂得不行,像整片草原的光都照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她站在那儿,抱着一件干燥的蒙古袍,看着他。
心跳有点快。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刚才跑了马。
阿穆尔。
她没有发现自己笑了。